黑暗並未帶來安寧,而是更深沉的喧囂。
蘇硯的意識在無盡下墜,魂魄的裂痕如同破碎的冰麵,每一次意識的微光試圖凝聚,都被更深的撕裂感扯散。他聽見自己骨骼碎裂的悶響,聽見鮮血從喉嚨湧出的汩汩聲,聽見地底“淵眼”那瘋狂的、越來越近的咆哮——那咆哮中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興奮,彷彿饑餓了三百年的兇獸,終於嗅到了最誘人血食的氣息。
然而在這片混亂的、瀕死的黑暗裏,兩股力量正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拉扯著他。
一股來自眉心。那枚“定魂令”緊貼著麵板,溫潤平和的力量如涓涓細流,頑強地滲入他幾乎破碎的魂魄,試圖將那些裂痕彌合。這力量中帶著風閑特有的、書卷與歲月沉澱的氣息,它不強勢,卻異常堅韌,在瘋狂的外界衝擊中構築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另一股來自胸口。赤心石戒指傳來的悸動不再是單純的冰冷顫抖,而是變得混亂、急促,時而尖銳如冰錐刺心,時而又微弱得彷彿隨時會熄滅。戒指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正在被“淵眼”的咆哮和他自身瀕死的狀態共同激發,隱隱傳來斷續的、充滿痛苦與掙紮的劍鳴迴響——那是“守心”劍的哀鳴,是清歌在寒淵之下承受著連鎖反噬的證明。
兩股力量在他瀕死的軀體裏交織、碰撞,竟在無意識中形成某種微妙的平衡,吊住了他最後一口氣。
而在這平衡的罅隙中,第三股力量——他體內那團縮小到極致、卻因極端壓力而變得異常凝實的玄金火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火焰核心那點黑暗,如同深淵之眼,瘋狂“吞噬”著剛剛竊聽到的、關於“偽契”、“真血”、“逆衍竊魂”的碎片資訊。
這些資訊與“淵眼”的咆哮、地底存在的低語、他自身暗金色血液的共鳴混合在一起,在他意識深處炸開一團混亂而危險的火光。
“偽契……真血……逆衍……”
“枯崖手裏的碎片……”
“共鳴……權柄……”
斷斷續續的意念如同破碎的鏡子,映照出模糊卻致命的可能。地底存在最後的話語在迴蕩——“用‘門’的碎片……換你……和那小丫頭的命……”
換?怎麽換?他有什麽資格換?他隻是一把快要碎掉的“鑰匙”,一條趴在“淵眼”嘴邊等死的野狗。
不。
一個冰冷到極致、卻也清晰到極致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劈開了混亂的思緒。
他不是野狗。
他是“鑰匙”。
是真的“鑰匙”。
暗金色的血就是證明。“血契石板”的殘響就是證明。地底存在的覬覦就是證明。
枯崖想要他這把“鑰匙”,想用他來開“門”,或者喂“淵眼”。趙元啟、那些死去的刑律殿弟子,都是這條鏈上的爪牙。
但枯崖手裏有“門”的碎片。地底存在想要那個碎片。
而他蘇硯,有“真血”。按照“偽契”中隱藏的資訊,真血可以反向共鳴偽契,甚至短暫“觸碰”碎片權柄……
一個瘋狂的計劃雛形,在他瀕死的意識中艱難地、卻又無比頑固地滋生。像石縫裏鑽出的毒草,扭曲,危險,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就在這時——
“轟隆——!!!”
囚室的石門在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中被整個轟開!碎石如暴雨般激射,煙塵彌漫!一道青色的身影裹挾著狂暴的靈力旋風,以駭人的速度衝入囚室,所過之處,褐紅色的符文光芒被蠻橫地撕開、壓製!
是周牧之!
這位平日裏總是帶著憊懶笑容的傳功殿副殿主,此刻臉色鐵青,眼中燃燒著駭人的怒焰。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周身環繞的靈力不再溫和,而是充滿了劍鋒般的銳利與毫不掩飾的暴怒威壓!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牆角、七竅流血、氣息奄奄如同一攤爛泥的蘇硯,也看到了蘇硯身下那灘暗紅中透著詭異灰敗、又隱隱有暗金色光澤閃爍的血跡。更看到了囚室中央那麵暗紅石壁上瘋狂閃爍、與地底“淵眼”咆哮共振的符文!
“孽障——!安敢如此——!!”
周牧之的怒吼幾乎要掀翻囚室頂!他根本不管隨後衝進來的、全副武裝如臨大敵的靜思崖守衛,身形一晃已出現在蘇硯身邊,五指張開,虛空一按!
一股浩瀚、精純、充滿生機的靈力,如同溫暖的瀑布,從蘇硯頭頂百會穴灌入!這靈力強勢卻不粗暴,精準地避開他脆弱的經脈,直接滋潤他近乎枯竭的丹田與魂魄,與“定魂令”的力量內外呼應,強行穩住了他即將崩潰的生機!
“周師叔!不可!”一名身穿玄黑鐵甲、麵容冷峻如鐵的中年修士急衝而入,正是丙字區的守衛統領,假丹修為,見狀臉色大變,厲聲喝止,“此子引動‘淵眼’徹底暴走,身懷詭異,當就地鎮殺,以安地脈!這是刑律殿主與……”
“鎮殺你娘!”周牧之頭也不迴,反手就是一掌拍出!
沒有華麗的招式,隻是純粹到極致、凝練到極致的靈力壓縮爆發!一道青濛濛的掌印脫手而出,迎風暴漲,瞬間充斥半個囚室,帶著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威勢,狠狠撞向那鐵甲統領!
鐵甲統領瞳孔驟縮,沒想到周牧之說動手就動手,且毫不留情!他狂吼一聲,雙臂交叉格擋,玄黑鐵甲上爆發出刺目的防禦靈光,同時身形暴退!
“砰——!!!”
掌印與靈光狠狠碰撞!恐怖的衝擊波將緊隨其後的幾名守衛直接掀飛,狠狠撞在通道牆壁上!鐵甲統領悶哼一聲,雙腳在石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退出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雙臂鐵甲寸寸龜裂,嘴角溢位一絲鮮血,眼中滿是驚駭!
一掌之威,竟至於斯!這就是金丹真人的真正實力?!
“刑律殿主?”周牧之緩緩收迴手,依舊背對著眾人,聲音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讓他親自來跟我說話!在掌門師尊的金令和宗門調查結果出來之前,誰敢再動此子一根頭發——”
他微微側頭,露出小半張冰冷如雕塑的側臉,眼神掃過門口驚魂未定的眾人,一字一頓:
“我周牧之,今日就拆了這丙字區,踏平刑律殿!不信,你們可以試試。”
平靜的話語,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膽寒。那是一種發自骨髓的、不容置疑的決絕與瘋狂。
鐵甲統領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卻真的不敢再上前一步。他死死盯著周牧之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生死不知的蘇硯,以及那麵與“淵眼”共振越來越劇烈的石壁,咬牙道:“周師叔!即便您要保他,眼下‘淵眼’暴走如何處置?!此地隨時可能塌陷,地脈邪氣上湧,整個靜思崖都要受波及!”
周牧之沒有立刻迴答。他俯身,單手按在蘇硯心口,靈力持續輸入,另一隻手快速掐訣,數道清光沒入蘇硯體內,暫時封住了幾處最大的傷勢。同時,他目光如電,掃過蘇硯手中緊握的“定魂令”和胸口的赤心石戒指,眼神微微一閃。
“淵眼暴走,是因為被不該觸碰的東西刺激了。”周牧之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更顯森寒,“至於怎麽平複……那不是你們該操心的事。”
他忽然抬頭,看向囚室頂部,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岩層,看向了某個遙遠的方向,朗聲道:“風老!看夠了吧?該幹活了!”
話音落下,囚室中那混亂狂暴的靈力亂流,忽然極其詭異地凝滯了一瞬。
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瀚如星海、滄桑如亙古的磅礴意念,無聲無息地降臨了。
沒有光影,沒有聲響。但整個丙字區,不,是整個靜思崖範圍內,所有流轉的符文、陣法的靈光、修士體內的靈力,乃至地底“淵眼”那瘋狂的咆哮,都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極其短暫、卻真實不虛的凝滯。
彷彿時間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按下了暫停鍵。
隻有一瞬。
下一刻,一切恢複。
但地底“淵眼”那毀天滅地般的瘋狂咆哮,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野獸,驟然減弱了大半!雖然依舊充滿不甘的嘶吼與掙紮,卻不再有那種即將破封而出的恐怖衝擊力。
囚室中央那麵暗紅石壁上瘋狂閃爍的符文,光芒也迅速黯淡、平複,重新恢複了那種沉屙般的緩慢流轉。
鐵甲統領和眾守衛目瞪口呆,如同見了鬼一般看向囚室頂部,又看向周牧之,臉色煞白。他們甚至沒感覺到任何靈力波動,那幾乎要毀滅一切的“淵眼”暴動,就這麽……被壓製下去了?
經卷閣,風閑……這位幾乎從不露麵的神秘長老,竟然真的出手了?而且是以這種完全超出他們理解的方式?!
周牧之對這一切似乎早有預料。他不再理會守衛,俯身將昏迷的蘇硯小心抱起。少年的身體輕得嚇人,渾身浴血,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但周牧之能感覺到,在那瀕死的軀殼深處,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固的“火”,還在燃燒。
“小子,命挺硬。”周牧之低聲自語,眼神複雜,“可這條路……你選得太難了。”
他抱著蘇硯,轉身,看也不看門口噤若寒蟬的守衛,徑直向外走去。
鐵甲統領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側身讓開,低下了頭。其餘守衛更是紛紛退避,無人敢攔。
通道內一片死寂,隻有周牧之平穩的腳步聲,和地底“淵眼”那被壓製後、依舊不甘的低沉嗡鳴。
就在周牧之抱著蘇硯即將走出通道,踏入丙字區外圍的傳送陣時——
蘇硯一直緊握著的、貼在眉心的“定魂令”,忽然極輕微地,自行蕩漾開一圈溫潤的光暈。
光暈中,一縷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暗金色的血絲,從蘇硯嘴角尚未幹涸的血跡中剝離,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飄起,滲入了“定魂令”表麵一道極其細微的、彷彿天然形成的木質紋理之中。
那紋理,在吸收了這縷暗金色血絲後,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
隨即恢複如常。
沒有任何人察覺。
包括正抱著他的周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