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崖長老……”
“……您,可有話說?”
執燈使空洞的聲音,帶著幽藍燈焰冰冷的餘韻,在大殿中迴蕩。指尖那點火星,幽幽指向左首法座,微弱,卻如寒夜中的磷火,刺痛了每一道視線。
死寂。
比蘇硯嘶吼後的死寂,更沉,更重,幾乎要凝固空氣。
所有的目光,從地上“瀕死”的少年,猛地轉向高處——那道端坐在玄鐵法座上、被兜帽陰影籠罩的枯瘦身影。
枯崖長老沒有動。
兜帽下的兩點幽光,甚至連閃爍都停止了,如同兩粒鑲嵌在黑暗中的冰冷石子。他周身那片區域,本就黯淡的光線,似乎更加凝滯、沉重,連空氣的流動都變得艱澀。
三息。
整整三息,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這種沉默,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迴答——一種沉重到讓所有人都心跳加速的迴答。
高台之上,周牧之把玩玉扣的手指停了下來,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劍,一瞬不瞬地“釘”在枯崖身上。他坐直了身體,那玩世不恭的憊懶神色徹底褪去,隻剩下一種冰冷的審視。
其他副座上的長老們,有的驚疑不定,交換著眼神;有的眉頭緊鎖,若有所思;有幾位與枯崖一係關係緊密的,臉色則變得異常難看,目光陰沉地看向場中的執燈使,又忌憚地瞥向正中的玄胤真人。
玄胤真人麵色依舊平和,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星河在緩緩旋轉。他沒有看枯崖,也沒有看執燈使,隻是平靜地注視著大殿中央那片虛空,彷彿在傾聽某種無聲的、來自規則深處的震顫。
壓抑的寂靜,被一聲極輕微的、彷彿金屬摩擦的冷笑打破。
笑聲來自枯崖的兜帽之下。
“嗬……”
短促,冰冷,沒有任何情緒,卻讓聽到的人背脊發涼。
他終於動了。
緩緩地,抬起一隻枯瘦、骨節分明、麵板如同老樹皮般的手。這隻手,曾彈指間鎮壓山澗,曾輕描淡寫地決定蘇硯的“測試”命運。此刻,它隻是緩緩地,摘下了那頂一直遮蓋麵容的灰色兜帽。
兜帽滑落,露出一張臉。
一張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臉。
並非想象中陰鷙猙獰的魔頭相貌,反而頗為清臒,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麵容約莫五六十歲,膚色是一種久不見光的蒼白,顴骨微高,鼻梁挺直,嘴唇很薄,緊緊抿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並非幽光,而是正常的、略帶渾濁的淺褐色瞳孔,隻是此刻,這雙眼睛裏沒有絲毫溫度,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澱了數百年的冰冷與漠然。
他看著執燈使,看著對方指尖那點幽藍火星,嘴角甚至扯起了一絲極其微小的、近乎“荒謬”的弧度。
“慕容家的‘鎮魂燈’,果然玄妙。”枯崖的聲音不再刻意壓低,恢複了原本的音色,清朗,平穩,卻帶著一種金石摩擦般的冰冷質感,“不僅能照魂魄羈絆,竟還能……追溯三百年前,早已被時光與血汙掩埋的、些許微不足道的‘氣息殘留’?”
他頓了頓,淺褐色的瞳孔微微轉動,掃過周牧之,掃過玄胤真人,最後重新落迴執燈使身上,緩緩道:
“執燈使方纔所言,‘與老夫功法本源隱隱同源的陰寒侵染之力’,且與‘文心舊案現場汙蝕氣息有七成相似’……”
“老夫,可否理解為——”
枯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線,雖未灌注靈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鋒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慕容世家,是在指控我枯崖,與三百年前文心書院血案,有所牽連?!”
“甚至,是在暗示,老夫便是當年行兇的元兇之一?!”
“嘩——!”
大殿之中,終於無法抑製地響起了一片低低的嘩然!雖然很快被刑律殿的肅穆氣氛壓下,但那震驚的餘波,仍在每個人心頭震蕩!
指控!這是**裸的、當麵的指控!而且是由中立的、地位超然的慕容家執燈使,以“鎮魂燈”探查結果為依據,提出的指控!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審判蘇硯”的範疇,這是要將戰火,直接引向青玄宗內部一位位高權重的金丹長老!
蘇硯伏在地上,身體依舊在“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呼吸微弱。但無人看見的陰影下,他那雙被血汙和頭發遮蔽的眼睛,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來了!地底存在提醒的“燈”,果然不隻是探查戒指那麽簡單!這盞“鎮魂燈”,竟然能追溯、比對功法本源氣息?!慕容家執燈使的突然發難,是早有預謀,還是被“燈焰”的異常結果所驅動?這究竟是周牧之暗中推動的一環,還是慕容家本身就想借機清理“與血案有關”的隱患?
無數念頭在他冰冷的心中電閃而過,但他死死壓製著一切情緒波動,連玄金火焰的旋轉都放緩到了近乎停滯,維持著最完美的“昏迷瀕死”假象。他必須繼續“看”下去,這是他用痛苦和表演換來的、窺探更高層博弈的視窗!
麵對枯崖鋒銳如刀的反問,執燈使依舊麵無表情。他指尖那點幽藍火星,甚至沒有因為枯崖的逼視而動搖分毫。
“燈焰所示,僅為‘氣息相似’之事實。”執燈使空洞的聲音響起,毫無波瀾,“是否‘牽連’,是否‘元兇’,非‘鎮魂燈’所能判,亦非外人所應置喙。此乃青玄宗內務。”
“然,”他話鋒一轉,指尖火星微微跳動,“‘文心書院’血案,當年震動東域,牽連甚廣。其中疑點,三百年來未曾盡解。若有任何與案發相關之新線索浮現,依慣例,涉事宗門需徹查到底,以告亡者,以正視聽。”
“今日‘鎮魂燈’既有此示,按我慕容家與青玄宗舊約,及東域仙盟共議之規,此事已非單純宗門內部事務。老夫有權,亦有必要,將此探查結果如實呈報,並提請——”
執燈使微微轉身,麵向正中的玄胤真人,躬身一禮:
“提請玄胤掌門,即刻啟動‘宗門最高溯源稽查’,由刑律殿、傳功殿、內務殿三殿共主,並邀慕容家、天機閣兩方派遣監察使見證,對枯崖長老之功法本源、過往行蹤、以及與‘文心舊案’相關一切疑點,進行徹底、公正之審查。”
“在審查結果水落石出之前,為避嫌,亦為公正計——”
他抬起頭,空洞的眸子看向枯崖,聲音平淡卻擲地有聲:
“建議枯崖長老,暫卸一切宗門職司,於指定洞府靜修,非經三殿共議及監察使允許,不得外出,不得與外界傳遞訊息,不得……接觸任何與‘文心舊案’、‘文心之門’及在押人犯蘇硯相關之事務。”
靜修?實為軟禁!暫停職務,接受最嚴格的審查!
這幾乎是對一位實權金丹長老最嚴厲的公開處置!
大殿之中,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看向枯崖,又看向玄胤真人。
枯崖臉上那絲“荒謬”的弧度,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靜。他緩緩站起身,那身灰袍無風自動,一股無形卻沉重如山的威壓,開始緩緩彌漫開來,雖然並未針對任何人,卻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
他沒有看執燈使,也沒有看玄胤真人,隻是目光下垂,落在了自己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彷彿在研究上麵的紋路。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淺褐色的瞳孔深處,彷彿有暗流湧動,聲音平靜得可怕:
“溯源稽查……靜修避嫌……”
“好,很好。”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笑聲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譏誚。
“三百年前,我枯崖為宗門出生入死,鎮守邊荒,傷痕累累之時,無人提及‘稽查’。”
“兩百年前,我於秘境之中,為護同門,道基受損,修為停滯百年,無人提及‘避嫌’。”
“如今,僅憑一盞燈,一絲莫須有的‘氣息相似’,就要將我枯崖,打為‘嫌犯’,剝權囚禁?”
他的目光,終於再次抬起,這次,是直直地、毫無避諱地,看向了正中的玄胤真人。
“掌門。”
枯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您,也是這般認為的嗎?”
“您也認為,我枯崖,這數百年來對宗門的忠心與付出,抵不過外人的一盞燈,一句‘相似’?”
“您也要……依慕容家之言,將我軟禁審查?”
話音落下,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目光,瞬間匯聚到了玄胤真人身上。
這位一直平和深邃的掌門,此刻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枯崖長老,稍安勿躁。”
“慕容道友所提,乃依規行事。‘鎮魂燈’之示,非同小可,關乎三百年前舊案真相,亦關乎我青玄宗清譽與門規法度。”
“既涉疑點,自當查明,以還清白,以正視聽。”
玄胤真人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枯崖身上,緩聲道:
“即日起,啟動‘最高溯源稽查’。由刑律殿主、傳功殿主、內務殿主共主,慕容家、天機閣遣使監察。枯崖長老,暫卸執法長老一職,於‘望月峰’靜修,無三殿主與監察使之令,不得擅離,靜候審查。”
“至於罪徒蘇硯,”玄胤真人目光轉向地上“昏迷”的蘇硯,“暫且押迴靜思崖,嚴加看管。待枯崖長老一案審查有所進展,再行並案處置。”
一錘定音!
蘇硯心中猛地一跳!暫緩處置!雖然還是押迴靜思崖,但至少,剝離魂魄或封禁的危機,暫時解除了!而且,因為枯崖被突然拖入審查漩渦,他這個“鑰匙”的重要性,在審查清楚之前,反而變得微妙起來!這給了他喘息之機,也給了周牧之暗中操作的空間!
“掌門明鑒!”周牧之第一個起身,拱手肅然道,聲音洪亮,壓下了殿中細微的騷動。
其他長老見狀,也紛紛起身附和。
枯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那張清臒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淺褐色的眼睛,深深地看著玄胤真人,又緩緩掃過周牧之,掃過執燈使,最後,目光極其短暫地、如有實質般,掠過地上“昏迷”的蘇硯。
那目光,冰冷,死寂,又彷彿蘊含著某種更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東西。
然後,他什麽也沒說,隻是緩緩地、重新戴上了那頂灰色兜帽,轉身,一步一步,走下了那九級玉階,走向大殿側門。兩名刑律殿的金丹期執事長老無聲出現,一左一右,看似陪同,實為押送,跟著他一同離去。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孤絕。
大殿之中,眾人目送他離去,心思各異。
而伏在地上的蘇硯,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那枚緊貼心口的赤心石戒指,忽然傳來一絲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悸動。
不再是單純的痛苦顫抖。
而是……一絲微弱到極致、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冰雪初融般的……
暖意。
如同遙遠的寒淵之下,那個被冰鏈洞穿的人,於無盡痛苦與冰冷中,隔著萬水千山,對他艱難地、綻開了一抹……
無人得見的,極淡的笑意。
蘇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