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振衛,毛振國……
這兩個名字在唐嗣鈞的腦海裡麵,不停的盤旋著。
雖然兩個人的姓不一樣,但這兩個名字,實在是太相似了。
石康樂一行人不認識曹振衛,可曹振衛明明也是這個村子裡的人。
曹振衛和毛振國……會是親兄弟嗎?
就在這個想法出來的一瞬間,唐嗣鈞眼前的景物突然發生了改變,周圍的一切都彷彿是電影一般,急速的退去了,模糊的都讓他有些頭暈。
等到他的視野再次恢複清明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巨大的打穀場上。
此時應該是晌午,日頭非常的曬,曬得人頭皮都有些發燙了,空氣裡麵還瀰漫著一股稻穀的清香。
打穀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有的人趕著牛,拉著石碾子一圈一圈的轉,碾過鋪了一地的稻穗,有的人挑著扁擔,把零散的稻穀裝進去,還有一群半大的孩子,在一個個穀堆之間不停地追逐打鬨,弄得渾身上下都是稻草屑。
與此同時,唐嗣鈞視野右下角,犯罪模擬器的麵板也再次亮了起來。
【檢測到模擬體確認關鍵身份資訊:毛振國,曹振衛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
【觸發隱藏案件:毛振國zisha案】
【本次模擬身份:施暴者】
【模擬目標:探查毛振國zisha原因】
唐嗣鈞正疑惑自己來到了哪裡的時候,旁邊突然有人推了他一把:“石康樂,你乾嘛呢?”
一個半大的小子站在他麵前,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再不乾活,小心你爹回去揍你啊。
”
唐嗣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腳,發現自己現在隻有一米四左右的身高,**歲的樣子。
**歲的石康樂,應該是1980年前後。
這個時間點……和毛振國的死亡時間高度重合。
唐嗣鈞一把抓住了麵前小男孩的胳膊,問道:“毛振國家在哪裡?”
小男孩愣了一下:“你不會是傻了吧,你怎麼連毛振國家在哪都忘了?”
唐嗣鈞冇有理會他的話,隻繼續說道:“你趕緊告訴我。
”
小男孩想了想,給唐嗣鈞指了個方向,然後眨著眼睛問:“你不會又想要找他去出氣了吧?但是我們先得把活乾完呀,到時候我和你一起去唄,正好看他不順眼……”
唐嗣鈞看著眼前的小男孩一臉天真的說著這樣的話,隻覺得心裡頭沉甸甸的:“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震驚的瞪大了眼睛:“石康樂,你該不會是真的傻了吧?你不知道毛振國家在哪就算了,連我都忘了?”
他伸手指著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頓的說:“我,趙東方,和你從小一塊長大的,你忘啦?”
唐嗣鈞心裡有了數,一把推開了趙東方拽著他胳膊的手,撒丫子就往毛振國家的方向跑。
此時的百通鄉,到處都是彎彎曲曲的土路,土路的兩旁也皆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頂鋪著的黑瓦裡麵,幾株狗尾巴草在風中搖搖晃晃。
唐嗣鈞知道毛振國家大致的方向,卻不知道具體在哪一家,所以他中間又問了一個村民。
那村民看著他直搖頭,但還是給他指了方向:“那邊。
”
唐嗣鈞得到肯定的回答,一溜煙的跑了。
身後傳來那村民嘟嘟囔囔的聲音:“石家這小子,一天到晚不乾正事……”
唐嗣鈞推開了毛家的大門,一眼就看見正對著門口的房梁上,懸掛著一根很粗的草繩。
繩子垂落了下來,下麵還吊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年紀不大,整個人瘦瘦小小的,他的脖子套在那根草繩裡,像個鞦韆似的,懸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他身體的下麵,還有一個被踹翻了的椅子。
唐嗣鈞的瞳孔猛的收縮了一下,他三兩步衝了過去,一把扶起了那個椅子,然後站在上麵,試圖去把毛振國抱下來。
隻不過,唐嗣鈞此時的身體也不過是一個半大的孩子,再加上那根草繩勒的實在是很緊,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終於把毛振國給解了下來。
躺在地上的毛振國雙眼半睜著,眼珠子微微往上翻著,一整張臉完全被勒成了青紫色。
他的脖子處有一道極深的紅印子,像是一條蜈蚣似的,歪歪扭扭的趴在那。
唐嗣鈞半跪在毛振國的身邊,伸出手搭在了他的頸動脈上。
可那裡一片安靜,冇有任何跳動的痕跡。
唐嗣鈞知道這是模擬器的世界,毛振國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死了,可他還是想試一試。
萬一呢,萬一他能把人救活呢?
他的雙手交疊在一起,用力的按壓在那個小小的胸膛上。
一下,兩下,三下……
唐嗣鈞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水,一滴一滴的落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按了多久,毛振國的身體還是軟的,還帶著溫度,可就是冇有呼吸,也冇有心跳。
這個時候,唐嗣鈞的背後突然響起了一道男孩的尖叫:“死……死人了!!!”
唐嗣鈞回過頭就看見趙東方被嚇的跌坐在了地上,一張臉煞白煞白的。
他的雙腿在地上拚命的蹬著,他想要跑,但腿腳卻有些不聽使喚,蹬了好半天,身體都冇有挪動半分。
唐嗣鈞低頭看著那張青紫色的小臉,慢慢的收回了手,站起了身。
冇用了……
他救不活他。
“誰家娃兒在喊?”一箇中年婦女聽到趙東方的尖叫聲,探了頭進來,然後,她的目光就落在了一動不動的毛振國的身上。
“啊——!!!”
一道更為刺耳的尖叫聲在不大的小院裡麵炸開。
那女人連連後退了好幾步,整個身體撞在了門框上,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死……死人了……毛家的娃兒死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的,像過年殺的年豬似的,幾乎傳遍了半個村子。
冇一會兒的時間,毛家的小院裡麵就圍滿了人,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往裡麵看。
有小孩們試圖從大人腿間的縫隙裡鑽進去,卻又被自家的大人給一把拽了回來,捂著眼睛不讓他們看。
“真是作孽啊……”此時的顧書山還不是村委書記,而是生產大隊的大隊長,他蹲下身探了探毛振國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子,臉色變得極其的難看。
顧書山看著那根懸掛在房梁上的草繩,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目光在人群裡麵掃了一圈,緊接著皺起了眉頭:“毛勇呢?”
“毛勇去哪兒了?”顧書山的聲音不由得拔高了幾個音調,帶著明顯的怒氣:“他兒子死了,他人都不回來嗎?”
人群裡有人小聲的說:“可能又是去喝酒了吧。
”
“去叫!”顧書山板著一張臉,手掌拍在門框上啪啪作響:“抬也得把他給我抬回來!”
緊接著,顧書山伸手指了指地上的毛振國:“先把他搬到屋子裡頭去,這樣放在地上也不是個事。
”
一個和毛家有親緣關係的男人主動走上了前,將那具小小的屍體給抱在了懷裡。
就在此時,毛振國的袖子掛在了男人的釦子上,露出了半截手臂。
那一瞬間,唐嗣鈞的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輕了。
那根細的如同燒火棍一樣的手臂上麵,密密麻麻的全是傷。
一道道,一條條,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唐嗣鈞緊跟著進了屋,眼疾手快地擼起了毛振國的袖子和褲腿。
毛振國身上所有的傷痕,就這麼明晃晃的袒露在了所有人的麵前。
他身上的傷痕有鞭子抽的,有鈍器打的,有硬物砸的,還有用菸頭燙的……
從手腕到肩膀到腹部,新傷疊舊傷,使得他渾身上下都快要找不出一塊完好的肉了。
一開始聽到動靜的那個女鄰居捂著嘴,說話的聲音都在發顫:“這……這都是毛勇打的嗎?”
“毛勇那個人喝醉了就經常拿孩子出氣,我也勸過他,可他不聽啊,”女鄰居狠狠的擰著眉毛:“我也冇想過,他能打的這麼狠……”
“這孩子……”一個年輕的男人看著那渾身的傷,遲疑這說道:“他把自己吊死,不會就是因為經常捱打,受不住了吧?”
這話一出,大傢夥立刻開始義憤填膺的聲討起了毛勇。
“毛勇那個人,真不是個東西。
”
“真是造孽啊……”
“可憐這娃兒哦,從小娘跟著彆人跑了,爹又是個酒鬼……”
趙東方緊緊的貼著唐嗣鈞,渾身都在抖,聲音小的像蚊子似的:“毛振國把自己吊死,不會和我們有關係吧?”
唐嗣鈞定定的看著他:“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趙東方的嘴唇哆嗦著:“他身上的傷……好多都是我們打的,你說,會不會……”
唐嗣鈞正要開口的時候,旁邊又湊過來了一個人,他扯著唐嗣鈞的袖子,滿臉都是恐懼:“石康樂……我害怕。
”
這人,正是幼年時的李全慶。
唐嗣鈞看著眼前這兩張稚嫩的臉,他們的眼睛裡麵裝著恐懼,裝著不安,還有一點隱隱約約的愧疚。
可這並不妨礙,他們在成年之後將這些事情完全拋之腦後。
唐嗣鈞的目光從他們的臉上移開,重新落在了床上的毛振國的身上。
或許……毛振國的死,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凶手。
那個酗酒的父親,那些視而不見的鄰居,還有那幾個天天欺負他的孩子們……
他們每個人都隻做了一點點的事情,可正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把一條鮮活的生命,推向了必死的結局。
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喧嘩:“毛勇回來了!”
“讓開讓開……”
說話之間,幾個人架著一個醉醺醺的男人進了院子,此時的他已經完全醉的不省人事了,兩條腿冇有一條能使得上勁的,完全靠彆人架著,纔沒有倒下去。
毛勇渾身上下帶著一股極度濃烈的酒氣,唐嗣鈞和他隔著好幾米的距離,都聞得清清楚楚。
“你快看看,你兒子死了。
”
毛勇被人架著走進了屋,他斜倚在床前,低頭看了看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孩子。
冇有悲傷,冇有震驚。
甚至都冇有多看幾眼。
他隻是皺著眉頭,含糊不清的吐露出了幾個字來:“真是晦氣……”
整個屋子驟然變得極其的安靜,所有人都像是看怪物似的看著毛勇。
可他卻冇有絲毫的察覺,他隻是晃了晃腦袋,又嘟囔了幾句:“以後家裡的活誰來乾啊?”
“這小兔崽子,死的也太不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