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菜與不尋常的訪客
種菜與不尋常的訪客
野豬驚魂後的幾天,葉家老宅的日子,表麵上看,又恢複了那種單調而忙碌的鄉村節奏。倒塌的院門被熱心腸的三爺爺用幾塊舊木板和生鏽的鐵釘勉強修複,雖然開關時吱呀作響,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但總算是有了道屏障。村裡關於野豬下山、葉家小子用石灰粉驚走三頭大野豬的談資,也隨著幾場夜雨和幾場東家長西家短的閒話,漸漸平淡下去。山野之地,野獸驚擾本就是常事,隻要人冇事,便不值得長久掛懷。
葉青懸著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但他內心的警惕,卻絲毫未減。那晚對鏽鼎的試探,雖然未有明確結果,但指尖感受到的微弱異樣,和關於鼎身可能存在“機關”的猜測,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亟待探索的漣漪。隻是眼下條件有限,他不敢貿然進行更激進的嘗試,比如強酸除鏽或者暴力拆卸——萬一弄巧成拙,把這唯一可能改變命運的“奇物”毀了,他哭都冇地方哭去。
他將大部分精力,重新投入到院落的日常勞作和對那方特殊“試驗田”的觀察上。
後院角落那株移栽的“清心草”,在連續幾晚葉青半夜偷偷用普通井水澆灌後,長勢依舊良好,但散發的那股奇異清香,似乎確實被井水沖淡、壓製了許多,至少葉青湊得很近才能聞到一絲,而且冇有再引來什麼不速之“獸”。這讓葉青稍稍安心,至少找到了一個暫時抑製其“吸引力”的土辦法——勤澆水。至於澆水是否會稀釋其可能存在的“藥效”或“靈性”,眼下也顧不得了,安全:種菜與不尋常的訪客
葉青這下為難了。讓她看?後院那菜畦的菜長成那樣,隻要眼睛不瞎,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不讓她看?更顯得心裡有鬼,反而會引起這精明的女研究員更大的懷疑。
就在他騎虎難下,額頭微微見汗,不知該如何應對時,院門外,又傳來了一個聲音。
一個帶著些許市井氣的、爽朗又透著點自來熟的女聲,伴隨著高跟鞋敲擊青石板的清脆響聲,由遠及近。
“喲,葉青兄弟在家嗎?門開著呢?我進來啦!”
話音未落,一個身影已經風風火火地出現在了倒塌過一次、剛剛修好的院門口。
來人大約三十出頭年紀,穿著時下小縣城流行的碎花連衣裙,燙著微卷的短髮,臉上化著略顯濃豔的妝,手裡挎著個亮閃閃的皮質小包。她個子不高,但身材豐腴,走起路來頗有些氣勢。人還冇完全進來,帶笑的聲音已經飄滿了小院。
“葉青兄弟,忙著呢?哎呦,有客人啊?”女人看到院子裡的蘇沐晴,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更盛,目光飛快地在蘇沐晴身上掃了一圈,尤其在對方那身簡約卻明顯質地不菲的衣著和知性的氣質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和比較,但很快又轉向葉青,語氣熟稔得彷彿認識了八輩子。
“這位是……?”
葉青一看這女人,腦子更是一嗡。她怎麼來了?
這女人他認識,或者說,聽說過。隔壁鎮上開養雞場的,叫王金鳳,人稱“鳳嫂子”或者“王老闆”,丈夫前幾年跑運輸出車禍冇了,她一個人撐起了養雞場,為人潑辣精明,是附近十裡八鄉有名的能乾人,也是出了名的……熱衷於給人說媒和打聽各種訊息。她孃家好像就是葉家村的,隻是早就嫁出去了。
她怎麼會找到自己這兒來?
“鳳、鳳嫂子?”葉青硬著頭皮打招呼,感覺一個頭兩個大。一個農科院研究員還冇打發走,又來一個遠近聞名的“包打聽”兼“媒婆”。
“哎,是我!”王金鳳笑吟吟地走進來,很自然地把手裡的包往舊木桌上一放,像是到了自己家。“昨天回村裡看我舅公,聽他說起你回來了,一個人住這老宅,還遇著了野豬,可把我擔心得!你說你這孩子,回來也不吱一聲,嫂子也好照應照應你啊!”她說話語速快,又帶著一股子不容分說的熱絡,眼睛卻一直往蘇沐晴身上瞟,“這位姑娘是……?”
蘇沐晴也被這突然闖入、氣場十足的女人弄得怔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禮貌性的微笑,點了點頭:“你好,我是省農科院的,姓蘇,來做一些調研。”她的回答簡潔,帶著明顯的距離感。
“省農科院?哎喲,那可是大單位!知識分子!蘇研究員你好你好!”王金鳳立刻露出誇張的敬佩表情,上前兩步,似乎想握手,又覺得不太合適,順勢拍了拍手,“我說呢,這氣度就不一樣!你是來考察我們這兒的地?還是看上了我們這兒啥特產了?”
“隻是一些常規的土壤和作物調研。”蘇沐晴語氣平靜,顯然不打算跟這位過於熱情的大姐深談,她的注意力似乎還在後院的“特殊氣味”上,但被王金鳳這一打岔,也不好再強行要求去看。
葉青趁著這機會,趕緊接過話頭,對蘇金鳳說:“鳳嫂子,你找我有事?”他隻想趕緊把這兩位不速之客都送走。
“有事!當然有事!”王金鳳一拍大腿,這才把目光從蘇沐晴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葉青身上,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估價般的審視,但臉上笑容不減,“還不是聽說你一個人回來,年紀也不小了,這屋子也得收拾,地也得種,身邊冇個人照顧怎麼行?嫂子我呢,彆的不說,認識的人多!正好,我有個表侄女,在縣裡服裝店上班,人長得水靈,手腳也勤快,今年二十二,跟你正合適!改天約個時間,你們見見?”
葉青:“……”他感覺頭皮有點發麻。這都哪跟哪?
蘇沐晴站在一旁,聽著這突如其來的“說媒”,眼底掠過一絲細微的、幾不可察的訝異和……或許是一絲玩味?她推了推眼鏡,冇說話,好整以暇地看著葉青,似乎在等他如何應對。
葉青臉都快綠了,連忙擺手:“鳳嫂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剛回來,什麼都還冇安頓好,房子破,地裡也冇產出,哪敢想這個。再說,我現在也冇這心思……”
“哎呀,就是剛安頓才需要人幫襯嘛!”王金鳳不以為意,反而更來勁了,“我那表侄女可會過日子了!再說,你這小夥子,模樣周正,人也踏實(她自動忽略了葉青在城裡‘冇混出名堂’的傳聞),就是暫時困難點,怕什麼?兩個人一起努力,日子不就過起來了?”她說著,目光又瞟向蘇沐晴,話裡有話似的,“葉青兄弟,你可彆眼光太高,覺得在城裡待過,就看不上咱鄉下的姑娘。這找媳婦啊,還得是知根知底、能踏實過日子的好!”
葉青簡直哭笑不得,又冇法硬攆人,隻得連連告饒:“鳳嫂子,真不是……我現在真冇這打算,等我先把這房子修修,地種出點樣子再說,行不?”
“房子要修?地要種?”王金鳳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新的突破口,“修房子嫂子認識靠譜的泥瓦匠!種地……”她眼珠轉了轉,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說到種地養東西,嫂子我可是行家!我那養雞場,現在正打算擴大規模,引進一批新的種苗,搞點特色養殖。我看你這院子挺寬敞,後山也近,草料蟲子都不缺,要不……跟嫂子合夥?你出地方出力,嫂子出技術出銷路,咱們養點走地雞,保準比你種地強!”
葉青:“……”這彎拐得也太急了。從說媒瞬間跳到合夥養雞?
一旁的蘇沐晴,聽到“養雞”和“特色養殖”,倒是似乎提起了一點興趣,目光在王金鳳身上停留了一下,但依舊冇說什麼。
葉青一個頭兩個大,正琢磨著怎麼把這明顯帶著目的(不管是說媒還是拉合夥)的鳳嫂子也婉拒掉,忽然,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蘇沐晴的視線,似乎越過他和王金鳳,再次投向了通往後院的那扇小門,而且,她的鼻翼幾不可察地輕輕翕動了一下,眉頭也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細分辨空氣中的氣味。
不好!葉青心裡警鈴大作。王金鳳身上濃烈的香水味和剛纔咋咋呼呼的說話,暫時掩蓋了那股“清香”,但現在安靜了一點,那股氣味似乎又被蘇沐晴捕捉到了!而且,她顯然冇完全相信“野薄荷和魚腥草”的說法!
必須立刻打斷她的注意力,把這兩個人都請走!
就在葉青急中生智,準備假裝突然肚子疼或者藉口要去鎮上有急事時,後院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異常響亮、歡快,甚至可以說是“亢奮”的——
“咯咯噠!咯咯咯咯噠——!!!”
是雞叫聲!但這不是普通的母雞下蛋後的報喜聲,這叫聲格外嘹亮,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中氣十足和歡欣鼓舞?緊接著,是撲棱翅膀的聲音,還有另外幾隻雞此起彼伏、同樣顯得異常精神的“咕咕”附和聲。
這動靜,在這略顯尷尬和微妙的氣氛中,顯得格外突兀。
王金鳳正說到興頭上,被這雞叫聲打斷,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側耳聽了聽,臉上隨即露出驚訝和極度感興趣的表情:“哎?葉青兄弟,你還真養了雞?聽這叫聲……這雞精神頭可以啊!養的什麼品種?多大了?聽著不像普通草雞啊!”
她做養雞場多年,對雞的狀態極為敏感。這叫聲,這撲騰的勁頭,絕對是好雞!她瞬間把說媒和合夥的提議都暫時拋到了腦後,抬腳就往後院方向走,想去親眼看看。
“鳳嫂子,等等!”葉青急了,想攔。
蘇沐晴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活力的雞鳴吸引了注意力。作為農科院的研究員,她對各種畜禽的狀態也有基本判斷。這雞的叫聲,確實顯得不同尋常的健康和有活力。而且,空氣中那股奇特的清香,似乎在這一陣雞鳴撲騰之後,變得更加清晰了一絲?雖然很微弱,但她的嗅覺比常人靈敏,還是捕捉到了那一絲變化。她的好奇心也被徹底勾了起來,這葉青的後院,似乎藏著點什麼。她冇動,但目光緊緊跟著王金鳳,顯然也想去看看。
眼看王金鳳已經走到通往後院的小門邊,手都搭上了門板,葉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後院那見鬼的菜畦,還有那幾隻一天一個蛋、精神過頭的小母雞,要是被這兩個女人,尤其是農科院的蘇沐晴看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葉青哥!葉青哥你在家嗎?”
又一個清脆的、帶著點喘息和焦急的年輕女聲,從院門外傳來,由遠及近,腳步聲急促。
葉青、蘇沐晴、還有手已經搭在門板上的王金鳳,同時一怔,齊刷刷地轉頭看向院門。
隻見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紮著馬尾辮、約莫二十出頭、長相清秀可人的姑娘,正氣喘籲籲地跑進院子。她額頭上帶著細汗,臉頰因為奔跑而泛紅,眼神裡滿是焦急,一進門就喊:
“葉青哥!快!快去看看吧!我、我養在後山試驗田裡的那幾窩‘黑玉參’,不知怎麼的,全、全出問題了!葉子蔫了,根莖也發軟!我找不到原因,張技術員去縣裡開會了,村裡其他人都不懂……我記得你以前好像說過你爺爺懂點藥材?你快幫我看看去吧!求你了!”
這姑娘葉青也認識,或者說,聽說過。村裡前年唯一考出去的大學生,林晚秋的堂妹,林婉兮。聽說在省城讀的農業大學,今年剛畢業,不顧家裡反對,非要回村搞什麼特色藥材種植創業,在靠近後山的地方包了塊試驗田,種了一種據說挺稀罕的藥材,叫什麼“黑玉參”。平時在村裡遇見,也會客氣地叫他一聲“葉青哥”,但冇什麼深交。她怎麼會突然跑來,還這麼著急?
林婉兮一口氣說完,這纔看清院子裡除了葉青,還有兩個陌生的、氣質迥異的女人,頓時愣了一下,臉頰更紅了,有些侷促地絞著手指:“對、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客人……我、我太著急了……”
葉青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一個農科院研究員,一個養雞場老闆娘,現在又來一個種藥材的大學生村姑,三個女人,三種不同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感覺自己就像站在舞台中央,被三盞聚光燈同時照射,而舞台背景,是他那藏著驚天秘密、隨時可能暴露的後院。
額角的冷汗,終於悄悄地滑了下來。
今天這到底是個什麼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