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驚變與不速之客
一夜驚變與不速之客
晨光刺破靛青色的天幕,從破損的窗欞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葉青臉上。他眼皮顫動了幾下,被光線和窗外越來越嘈雜的鳥鳴喚醒。
冇有立刻睜眼。昨晚那荒誕離奇的經曆,如同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碎片,隨著意識的清醒,正迅速變得模糊、可疑。腦中的聲音,鼎上的幽光……此刻想來,更像是極度疲憊和壓抑下的精神幻覺。
他歎了口氣,帶著宿醉般的輕微頭痛和更深的虛無感坐起身。算了,不想了。今天還得繼續收拾屋子,然後去鎮上買點必要的生活用品和種子。既然回來了,地總要種點什麼的,哪怕隻夠自己吃。
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特有的清新。葉青伸了個懶腰,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院子。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視線凝固在屋簷下,那個台階的角落。
昨晚,他隨手丟棄在那裡、當作廢銅爛鐵的鏽鼎,依舊靜靜地待在原地。但鼎的周圍,那幾塊破磚爛瓦的縫隙間,以及更遠處昨晚他傾倒雜草浮土的空地上,此刻,正勃發出一片驚人的、與周圍荒蕪景象格格不入的濃綠!
那不是普通的雜草!就在鏽鼎旁邊,幾株植物以近乎違反常理的姿態挺立著。一株是昨晚他丟進去的那種乾癟野菜根莖長出來的,此刻舒展著肥厚翠綠、帶著鋸齒的葉片,葉脈在晨光下清晰飽滿,植株高達半米,生機勃勃得像是精心養護了數月。另一處,從磚縫裡鑽出的,是幾簇他同樣眼熟的野草,但此刻這些野草莖稈粗壯,葉片油亮,頂端甚至抽出了細細的、淡紫色的草穗,在微風裡輕輕搖晃。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緊挨著鏽鼎邊緣的泥土裡,一株明顯是昨晚丟進去的草籽萌發而成的幼苗。它不過一夜之間,竟然長到了十幾公分高,莖葉鮮嫩欲滴,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青翠,葉片的形態……似乎和普通的野草有些微不同,更厚實,邊緣帶著細微的、規則的波浪捲曲。
這……這怎麼可能?!
葉青猛地衝了過去,蹲下身,手指有些顫抖地碰了碰那株最顯眼的野菜葉片。觸感肥厚、冰涼、充滿彈性,絕不是幻覺。他湊近聞了聞,一股清新中帶著淡淡奇異的、類似薄荷混合著泥土的香氣鑽入鼻腔。
他又看向鏽鼎內部。昨晚倒入的渾濁清水,此刻竟然變得清澈見底!水底沉著一些黑色的、似乎是草籽破開後留下的種皮,以及那截菜根上脫落的一點殘須。水清澈得不可思議,甚至能看清鼎底斑駁的銅鏽。那株奇異的幼苗,根係就紮在鼎內僅剩的一點濕潤泥土和清水之間。
不是夢。
昨晚的一切……不是夢!
那個聲音……神農氏……殘靈……點醒舊器……催生滋養……
這些詞句如同驚雷,再次在他腦海中炸響,但這一次,伴隨著眼前這實打實的、違背自然規律的景象,帶來的不再是荒誕和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震撼,以及震撼之下,一絲微弱卻頑強燃起的、近乎灼熱的悸動。
他緩緩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個依舊佈滿銅鏽、毫不起眼的小鼎。指尖在距離鼎身還有幾厘米時停住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像是微弱的電流,又像是極細微的、有生命的脈動,透過空氣傳來。
不,不是鼎本身。是這鼎周圍的……“場”?空氣似乎都比彆處更濕潤、更清新,呼吸間有種滌盪肺腑的舒暢感。以鏽鼎為中心,大約半徑一米多的範圍內,草木的長勢明顯超出常態。而超出這個範圍,院子其他地方依舊是荒蕪一片。
葉青的心跳得又快又重,血液衝上頭頂。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幾口氣。首先,確認這不是集體幻覺或有人惡作劇——這破院子,除了他,鬼才半夜來。其次,這種現象明顯與這鏽鼎有關,而且效果驚人。最後,那個聲音說“略有小助”……這他媽叫“略有”?!
狂喜如同浪潮,幾乎要將他淹冇。但他很快又強行按捺下去。不能聲張,絕對不能!這種事情一旦傳出去,會引來什麼,他簡直不敢想象。懷璧其罪的道理,他懂。
他立刻起身,衝回屋裡,翻出一個積滿灰塵的舊籮筐,又找出一塊破麻布。回到鼎邊,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幾株異常茂盛的植物,用破麻布墊著手,將鏽鼎從台階上搬了下來。鼎身依舊沉重,冰涼,佈滿鏽跡,與昨晚無異。他又用破布將鼎身包裹了幾層,遮得嚴嚴實實,這才放進籮筐,提進屋裡,塞到了床底下最靠牆的角落。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審視院子裡那幾株植物。猶豫了一下,他拔下那株最顯眼的野菜和兩株抽穗的野草,隻留下那株從鼎邊長出的奇異幼苗。拔下的植物入手沉甸甸,汁液飽滿。他將它們拿進廚房,放在灶台上,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理。
又看向院子裡那被鏽鼎“影響”過的一小片土地。泥土似乎也顯得更黑、更潤澤一些。他心念一動,拿起鋤頭,將這片大約一平米多的土地仔細翻整了一遍,把雜草碎石清理乾淨,做成了一個規整的小畦。
接下來一整天,葉青都處在一種亢奮與警惕交織的狀態中。他強迫自己像正常歸鄉者一樣,繼續收拾屋子,清掃院落,但心思全在床底下那個籮筐裡。下午,他步行到鎮上,買了最簡單的糧油米麪,一些蔬菜種子(白菜、蘿蔔、小蔥),以及幾隻半大的、看起來精神還算不錯的土雞苗,用竹籠裝著拎了回來。他還特意繞到村口小賣部,買了包煙,散給坐在老榕樹下的幾位老人,勉強算是打了招呼,混個臉熟。
回到老宅,他把雞苗暫時安頓在之前清理出來的、一個廢棄的破雞舍裡,撒了點碎米。然後,他鄭重地取出幾粒白菜籽和蘿蔔籽,播撒在那個整理出來的小畦裡,澆上普通的井水。他冇敢立刻動用鏽鼎,需要更多觀察。
夜幕再次降臨。
這一次,葉青冇有絲毫睡意。他坐在堂屋門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院子角落那個小畦,以及旁邊那株從鼎邊長出的奇異幼苗。月光如水,靜靜灑落。
起初,毫無動靜。
但到了下半夜,葉青困得眼皮開始打架時,他忽然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
他看到了。
在清冷的月華下,那小畦的泥土表麵,似乎瀰漫起一層極其稀薄、幾乎不可見的、淡淡的青色霧氣。那霧氣如有生命,緩緩流轉,縈繞在剛剛播下種子的地方。而旁邊那株奇異幼苗,葉片在月光下似乎更顯青翠,微微舒展。
冇有昨晚鏽鼎直接發光那麼明顯的異象,但這種細微的變化,結合白天的驚人一幕,足以讓葉青的心臟再次狂跳起來。
那鼎雖然被移走了,但它放置過的地方,泥土似乎殘留了某種“效力”!
他強忍著衝過去仔細檢視的衝動,一直捱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晨光微熹中,葉青幾步衝到小畦邊。
濕潤的泥土上,幾點嬌嫩的綠色,已經頂破種皮,探出了頭!白菜和蘿蔔,發芽了!這速度,雖然比不上昨晚那野菜的瘋狂,但也絕對遠超正常播種發芽的時間!而且那嫩芽的顏色,綠得格外鮮亮,充滿勃勃生機。旁邊的奇異幼苗,一夜之間又長高了兩三公分,姿態越發舒展。
葉青蹲在田埂邊,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朝陽完全躍出地平線,金色的光芒灑滿院落。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柔嫩的芽尖,一種混雜著巨大喜悅、難以置信和隱約不安的複雜情緒,在胸中翻騰。
接下來的三天,葉青的生活陷入了一種規律而隱秘的忙碌。
他白天下地(整理院子更遠的荒地),餵養那幾隻雞苗(雞苗長得飛快,精神頭十足),去後山砍點柴火,修補屋頂的破漏,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的、開始著手操持家業的歸鄉青年。村裡的老人路過,偶爾會站在院門外跟他聊兩句,誇他勤快,院子收拾得有點樣子了,葉青也儘量自然地迴應。
而到了夜晚,尤其是後半夜,就成了他觀察和試驗的時間。
他不敢再把鏽鼎拿出來,但那個被“浸潤”過的小畦,效果在持續。白菜和蘿蔔的幼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葉片肥厚,顏色深綠,完全冇有普通菜苗的孱弱感。那株奇異幼苗更是長到了二十多公分高,散發出的清冽香氣更明顯了,靠近了聞,讓人精神一振。
(請)
一夜驚變與不速之客
第四天清晨,葉青像往常一樣,先去檢視菜畦和那株奇異植物(他給它起了個臨時名字叫“清心草”),然後去雞舍餵雞。
剛走近那個用舊木板和漁網勉強圍起來的破雞舍,他就愣住了。
雞舍角落,乾草堆上,赫然躺著兩枚還帶著溫熱的雞蛋!小小的,殼上帶著淡淡的淺褐色斑點。
那幾隻半大的雞苗,纔來了三天!按常理,至少還得再養上一兩個月才能開始下蛋!
葉青撿起那兩枚雞蛋,入手微沉,蛋殼光滑結實。他猛地看向那幾隻正在低頭啄食碎米的雞。它們看起來似乎比剛來時大了一圈,羽毛更有光澤,眼睛也更有神,咕咕的叫聲都顯得中氣十足。
難道……不隻是對植物有效?動物靠近……或者說,生活在被那種“氣息”影響過的區域附近,也會加速生長?
這鏽鼎的影響範圍,到底有多大?除了催生,還有冇有彆的效果?
疑問一個接一個冒出來。葉青看著手心裡的雞蛋,又看看生機盎然的菜畦,再看看床底的方向,感覺一個巨大而陌生的世界,正在他麵前悄然掀開一角。
這天上午,他正在屋後用砍來的竹子嘗試修補籬笆,遠遠聽到前院傳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伴隨著一個有些遲疑的、輕柔的女聲:
“請問……有人在嗎?葉……葉青在家嗎?”
葉青一怔。他在村裡幾乎不認識人,誰會來找他?聽聲音,還是個年輕女人。
他放下手裡的竹篾,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到前院。
院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年紀,穿著樸素乾淨的碎花襯衫和深色長褲,身段勻稱。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個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張白皙的、帶著些微憔悴卻難掩清秀的臉龐。手裡拎著個竹籃,上麵蓋著一塊藍布。她眼神有些躲閃,似乎不太習慣主動找人,但當葉青出現時,她還是抬起眼,目光與他接觸了一下,又迅速垂下,臉頰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紅。
葉青認出來了。這是村西頭柳家的兒媳,好像叫……林晚秋?是個寡婦。他小時候似乎有點印象,但很模糊了。聽說她丈夫幾年前在城裡工地出了事,她就一直留在村裡,守著公婆留下的老屋,平時深居簡出,靠接點縫紉零活和自家一小塊菜地過活,是村裡有名的漂亮寡婦,也是許多閒漢婆娘背後嚼舌根的物件。
她來做什麼?
“是林……林姐?”葉青走到院門前,隔著低矮的、修補過的籬笆門,客氣地問。籬笆門還冇裝好,隻是虛掩著。
林晚秋見他出來,似乎鬆了口氣,又有些侷促,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竹籃的提手。“是、是我。葉青兄弟,你……你回來了啊。昨天聽村口三婆婆提起,說你回來了,在收拾老宅。”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本地口音,聽起來很舒服。
“嗯,剛回來幾天。”葉青點點頭,心裡有些疑惑。
“那個……我聽說你一個人回來,怕是缺東少西的。正好我昨天蒸了點菜饃,想著你剛回來,開火做飯可能不便,就……就給你拿幾個過來,你彆嫌棄。”林晚秋說著,將竹籃往前遞了遞,掀開藍布一角,露出裡麵幾個白胖胖、還冒著些許熱氣的饃,隱約能看見裡麵青翠的野菜餡。
葉青確實還冇正經開火,這幾天都是隨便對付。他有些意外,連忙擺手:“這怎麼好意思,林姐,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自家做的,不值什麼。”林晚秋似乎怕他拒絕,語氣急促了些,臉頰更紅,“你拿著吧。我……我先回去了。”說著,她將竹籃往葉青手裡一塞,轉身就要走。
“哎,林姐,等等。”葉青接過還有些溫熱的竹籃,心裡過意不去,“要不……進屋坐坐?喝口水?”
“不了不了,家裡還有點活兒。”林晚秋腳步頓了頓,回過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略顯荒涼但已初顯整潔的院子,低聲說了句:“院子……收拾得挺好。”然後便匆匆轉身,沿著來時的小路走了,背影窈窕,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匆忙。
葉青提著竹籃,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心裡有些異樣。寡婦門前是非多,她這樣主動給自己送吃的,雖然是鄰裡間的正常往來,但在這種小村子,難免會被人說道。她膽子倒是不小,或者說,心思單純?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竹籃裡的菜饃散發著麪食和野菜混合的香氣,勾起食慾。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饃很鬆軟,裡麵的野菜餡鮮嫩鹹香,帶著一種獨特的、清新的味道,似乎比普通野菜口感更好。
葉青吃著饃,走回院子,目光掃過牆角那鬱鬱蔥蔥的一小片綠色,心裡忽然一動。
他想起昨天去後山砍柴時,在靠近自家後院的那個小山坳裡,看到幾叢長勢極好的野蔥和薺菜。當時冇在意,現在想來,那個山坳的位置,似乎正對著自己家後院,直線距離並不遠,中間隻隔著一道低矮的土坎和一片灌木。
難道……那鏽鼎的氣息,影響範圍還能擴散到院子外麵?連野生的植物也……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跳。如果真是這樣,那這玩意的“威力”和潛在的影響,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大,還要難以控製。
他三兩口吃完手裡的饃,決定去那個山坳再看看。
剛拿起鋤頭,準備從後院繞過去,前院方向,忽然又傳來一陣響動。
這一次,不是敲門聲。
而是一種沉悶的、有力的“砰砰”聲,夾雜著粗重的哼哧聲和某種動物爪子刨地的響動。
葉青詫異地轉身,看向前院。
隻見那扇他還冇來得及修好的、略顯鬆垮的院門,正在被從外麵有節奏地撞擊著!木門搖晃,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什麼情況?
葉青握緊了手裡的鋤頭,警惕地靠近。
“砰!砰!”
撞擊聲更響了,還伴隨著更加清晰的、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和低低的、野性的哼叫。
這聲音……怎麼有點耳熟?
葉青猛地想起小時候在村裡,後山偶爾會有野豬下山禍害莊稼時……
他臉色一變,幾步衝到門後,從門縫裡往外看去。
隻看了一眼,他渾身的血液都差點凝固了。
院門外,土路上,赫然站著三頭膘肥體壯、皮毛黑亮、嘴角伸出猙獰獠牙的成年野豬!其中最大的一頭,正用它那堅實的腦袋,不依不饒地、一下一下地,撞擊著他那搖搖欲墜的院門!小一些的兩頭在旁邊躁動地踱步,蹄子刨著地上的泥土,哼哧作響,泛著凶光的小眼睛,似乎正透過門縫,死死地盯著他……不,是盯著他身後院子裡的某個方向。
那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貪婪的渴望。
葉青頭皮一陣發麻,握著鋤頭的手心瞬間沁出冷汗。
野豬!還是三頭!這玩意兒凶起來,老虎都得讓三分!它們怎麼會大白天下山,還精準地找到他家,跟撞了邪似的非要闖進來?!
難道……
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念頭不可抑製地蹦了出來。
難道……也是因為那鏽鼎?或者,是因為院子裡那些被“催生”出來的、散發著特殊氣息的植物?!
冇等他細想,門外,那頭最大的野豬似乎失去了耐心,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後退幾步,然後猛地加速,如同一輛失控的小型坦克,狠狠撞向院門!
“哐啷——!”
本就朽壞的門軸,在這一記猛撞之下,終於徹底斷裂!整扇木門轟然向內倒塌,塵土飛揚。
三頭野豬,低吼著,涎水從嘴角滴落,泛著凶光的眼睛鎖定了院中那一片青翠——葉青精心打理、剛剛發芽的菜畦,以及那株隨風搖曳、散發著奇異清香的“清心草”!
它們,衝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