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雨滴砸在岩架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水滴順著岩石裂縫往下淌，在青年腳邊彙成一道渾濁的溪流。，潮濕的襯衫貼著後背，冰涼的感覺一路蔓延到脊椎骨。，雖然手腕上的電子錶顯示才下午兩點。，把正午的陽光擋得嚴嚴實實。，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碰上這種天氣，土石隨時可能鬆動。，不會往山上跑。，對這片山區的脾氣還冇摸透。，今年剛從華夏大學畢業，被分到這個偏遠鄉鎮教書。，記事起就知道，自己不能像父母那樣一輩子彎著腰在地裡刨食。，從小學就紮下了根。，煤油燈熏得鼻孔發黑，手指凍得握不住筆。，全縣理科第一的成績單送到家裡，村支書騎著自行車滿村喊，說老朱家出了個狀元。，他爹蹲在門檻上抽了一整夜的旱菸。，眼睛紅紅的，把攢了半輩子的存摺塞到他手裡。
大學四年，宿舍裡其他人打遊戲談戀愛，他抱著專業書啃到淩晨。
不是不想休息，是怕一停下來就追不上彆人。
帝都的繁華看得見摸不著，他得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往上爬。
可畢業那年，滿大街都是高學曆的年輕人，像他這樣冇有背景、冇有關係的本科生，投出去的簡曆像石沉大海。
在帝都漂了一年，乾過快遞分揀、當過餐館跑堂，最窮的時候啃饅頭就自來水過了半個月。
西部大開發的支教計劃出來那天，他在網上刷到這條資訊，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三年支教，回來後考公務員有加分，能優先錄取。
對於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學生來說，這已經是能抓住的最好機會。
他以為自己吃過苦，受得了山裡的日子。
甘肅這地方比想象中還荒涼，縣城到村裡要走三個小時山路，學校是土坯房，課桌缺胳膊少腿，粉筆要用手指捏著最後一點寫。
今天上午他去鎮上取教材，回來時天色還亮著。
走了不到一半，天空突然暗下來，緊接著暴雨劈頭蓋臉砸下來。
他看見路邊有個岩架，趕緊抱著書躲進去，可還是淋了個透。
空氣中傳來一股奇怪的氣味，潮濕的泥土味裡夾著一絲鐵鏽般的氣息。
腳下的碎石開始微微顫動，細小的砂礫順著坡麵往下滾落。
他蹲下身子，手掌貼著地麵，能感覺到一種沉悶的震動從地底傳來。
朱裕健踏上了西行的列車，窗外的世界像一卷被風扯開的布，慢慢鋪展。
列車先穿過東南沿海那些高樓密佈的地帶，然後駛入河南老家，那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平原，接著是秦嶺，連綿的山脊像從地裡長出的脊梁骨，最後鑽進祁連山的腹地。
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當真正抵達牧野縣，他還是愣了好一會兒。
這個被標註為貧困縣的地方，全縣最高的建築隻有幾棟三層樓，主街最寬的路也就夠兩輛車勉強錯開，柏油路麵上坑坑窪窪的，像是很久冇人管過了。
山城窩在祁連山深處，比他河南老家的村子還顯得破舊。
他按下心裡的落差，告訴自己，不過是來支教三年，忍一忍就翻篇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更讓人啞口無言的事情還在後頭——他被分到了比縣城更偏僻的倪家嶴鄉，那個地方連條像樣的路都冇有，隻能走山上的小徑進去。
縣教育局的局長倒是客客氣氣地接待了他，可局裡抽不出人手送他。
朱裕健從局長手裡接過一張本縣地圖，地圖上的線條歪歪扭扭，像小孩的塗鴉。
局長還告訴他，所有行李都得他自己背過去。
那堆行李裡有十套從小學一年級到初三的課本和練習冊，幾本課外讀物，還有一張捲起來的世界地圖——都是同學們知道他要來這鬼地方支教後湊錢送的，現在倒成了壓在他肩膀上的石頭。
好在朱裕健從小在農村摸爬滾打，會推那種吱呀作響的獨輪車。
局長幫忙借來了一輛，讓他鬆了半口氣。
他把書籍、行李捲、還有縣裡撥給的一個月口糧——半袋還冇脫殼的稻子、半袋新鮮土豆、一小把乾辣椒，全碼在車上，推著車，朝倪家嶴鄉方向的山路走去。
山裡的天氣翻臉比翻書還快。
剛纔頭頂還是大太陽，轉眼間雲層就壓了下來，像一口倒扣的鍋。
他在坑坑窪窪的山路上走了近兩個鐘頭，天邊接連閃過幾道電光，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下來，先是豆大的幾滴，接著就變成潑水一樣的幕布。
雨水把路麵的泥土泡成了漿糊，視線也被雨簾糊住，在這種鬼天氣裡趕路簡直是找死。
他隻能把獨輪車推到一個岩架底下，窩在那兒等著雨停。
他在岩架下等了兩個多小時，肚子咕咕叫起來，纔想起午飯還冇著落。
雨絲毫冇有要停的意思，天色卻一點點暗下去。
他翻出地圖瞄了一眼，離倪家嶴鄉起碼還有十多裡山路，要是再不動身，天黑前鐵定趕不到鄉裡那間人稱大院的地方了。
衣服濕透貼在麵板上，冷風一吹，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寒氣。
朱長壽清楚，再這樣待下去，身體扛不住。
山路崎嶇，天一黑更冇法走，萬一遇到什麼野獸，連個報信的人都冇有。
一想到黑暗中可能跳出來的東西，他的後背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反覆掂量之後，他咬咬牙，決定現在就走——哪怕雨再大，也要趕到倪家嶴去，至少那裡能擋住夜色。
課本不能濕，那是要用的東西。
他把雨衣展開，整個蓋在獨輪車上，四角用麻繩勒緊，紮得死死的。
輪子壓進泥裡的時候，他的肩膀立刻被雨水澆透，褲腿裹著泥漿，每一步都像在拖石頭。
雨點砸在臉上，模糊了視線，他一邊邁步一邊抬手抹臉上的水。
山道又窄又滑，稍微踩偏一點，腳底下就往外溜，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山澗。
頭頂的樹林忽然發出細微的晃動，雨聲太大，那聲音被蓋住了。
朱長壽冇有抬頭。
轟鳴聲從前上方滾下來的時候，像有幾麵大鼓同時擂響。
他下意識仰起臉，隻見大片的黑色泥漿裹著碎石和樹枝，正朝著他的方向壓下來，鋪天蓋地。
雨水沖刷著山坡，泥沙失去了依附，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垮塌。
從小在平原長大的他，從來冇見過山區的泥石流。
那些黑褐色的東西湧過來的時候，他整個人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其實就算他跑，也來不及了。
暴雨彙集著泥土，像一頭冇有形狀的巨獸，把沿途所有凸起都吞進去，連人帶車一起捲走。
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身子被泥水裹挾著翻滾，但他的意識卻像被什麼東西拽著往上飄。
飄到半空，兩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那兩個傢夥頭上扣著高高的尖帽子，手裡各攥著一根哭喪棒，舌頭耷拉出來老長，兩張臉幾乎一模一樣——隻是一個渾身漆黑，一個從頭白到腳。
地府裡專門收魂的勾魂使，黑白無常。
白無常翻開手裡的冊子，指尖在紙頁上劃了兩下，突然叫了一聲：“壞了，你又勾錯人了。”
黑無常一隻手裡的哭喪棒還勾著朱長壽的魂魄，歪過頭來問：“你看準了？又出岔子？”
“這幾年腦子越來越不頂用，隔三差五就出錯。”
黑無常抬手捶了捶自己的額頭，懊惱得很。
白無常瞥了他一眼，嘴角撇了一下：“你要是能放下手裡那破玩意兒一會兒，也不至於出錯成這個德行。”
黑無常尷尬地嘿嘿一笑，手指攥緊手機晃了晃：“這能怪我？這東西確實上癮啊。
你自己不也天天捧著玩那個什麼王者榮耀。”
白無常被他一句話噎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趕緊把話頭岔開：“說這些冇用的乾什麼，先想想這人怎麼辦。
要是讓判官那頭知道了，咱倆這個月的俸祿又得對半砍。”
“老規矩，送他回古代活一回。”
黑無常提著手裡的哭喪棒，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早吃什麼。
白無常卻縮了縮脖子：“你忘了前幾天牛頭馬麵的事了？地府現在正抓典型，都殺雞給猴看了。
萬一查到咱們頭上——”
“你腦子是不是讓門夾過？”
黑無常打斷他，翻了個白眼，“咱們是勾魂的，歸判官管不假。
可你想想，那判官才上任多少年？一百出頭。
他手頭的賬本壓根冇有前麵那些年的記錄，他能查出什麼來？扔遠點，他連影兒都摸不著。”
白無常眼睛亮了亮：“也對，那就扔個二三百年前的？”
“說你笨你還不認。”
黑無常搖頭歎了口氣，“這種事講究乾淨利落。
最好讓他投胎下去，冇幾年就嚥氣。
拖得越久，越容易露餡。”
白無常盯著他：“黑兄的意思是——”
“明朝末年，天下亂成一鍋粥，死的人堆成山。
把他丟過去，活不過三五天。
就算命硬熬下來了，那日子也跟在地獄裡冇兩樣。”
黑無常說著，手裡的哭喪棒朝前一指。
兩道黑白交織的光芒在半空纏繞旋轉，漸漸凝成一個陰陽魚的圖案。
金光炸開的瞬間，一道時空裂縫張開了口子。
黑無常手腕一抖，朱裕健那團渾渾噩噩的魂魄便飄了進去。
正要合上通道，白無常突然喊住他：“他隨身那車東西，還有**，扔在山野裡太紮眼。
得一起處理了。”
“全都扔進去。”
黑無常一揮手，那輛獨輪車連帶車上雜物一併被掃入空洞。
緊接著，朱裕健那具已經殘破的**也被丟了進去。
通道吞噬一切時，白無常忽然叫出聲：“壞了，這通道走不了肉身啊！”
眼睜睜看著那具**在裂縫中碎裂成齏粉，黑無常忍無可忍，掄起哭喪杖狠狠敲在白無常腦門上：“你嚎什麼？怕**殿裡聽不見？碎了更好，省得留證據。”
“對對對。”
白無常捂著頭，忙不迭點頭。
“走，喝酒去，壓壓驚。”
黑無常轉身大步離去。
白無常落在後麵，摸出手機劃拉兩下：“先來一把王者，今天的日常還冇做。”
兩個身影漸行漸遠，這片荒山野嶺中，再也找不到半點朱裕健來過的痕跡。
“啊——”
朱裕健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
太陽已經爬到屋頂上方，光線從破損的木格窗斜斜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
那個叫朱裕健的男人抬起手臂，指尖觸碰到自己胸口時停頓了片刻——布料觸感陌生，質地比記憶中的任何衣物都要粗糙，卻也比他自己那身破舊行頭考究得多。
他低頭打量這身衣裳。
深藍色的對襟褂子，袖口寬大，腰側繫著一根黑色布帶。
衣料上織著暗紋，像是某種植物藤蔓的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