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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
楚無忌自煉丹房出來時,日頭已偏西。
他才走出數步,便覺身後數道目光如芒在背。
煉丹房外,內外門的煉丹學徒聚成一團,竊語聲如潮。方纔煉丹房那幾爐的訊息,已然傳遍丹峰。
一個內門弟子,竟拿出一門築基級煉丹秘法,能讓練氣級煉丹師依樣複現,煉製出築基級魚龍丹;且當場在三位築基級煉丹師麵前過了關。
“真能成?”
“韓小羽,胥事道他們都成了一爐……”
“這不是要動錢長老他們的飯碗麼?”
議論聲越壓越低,越低越刺耳。
韓小羽也跟著出來,站在楚無忌不遠處,臉色複雜,終究還是拱手道:“楚師弟,你這科學煉丹秘法……確實能成。恭喜楚師弟,得了預備真傳名額。”
楚無忌點了點頭,不多言。
韓小羽猶豫片刻,聲音更低:“但你要小心。你這套秘法,怕是要得罪丹峰兩位長老:錢長老、孫長老。二人皆是築基級煉丹師,又最擅魚龍丹,這其中牽扯的利益不小。”
楚無忌神色不變,隻淡淡道:“多謝韓師兄提醒。”
他心裡清楚得很。
他前幾日上交此築基級秘法到宗門,固然獲得了預備真傳弟子的身份,五年後的下屆真傳大比的真傳弟子席位,也算提前預訂了一席。
但是丹峰裡幾位築基級丹師,靠魚龍丹吃飯,自己這一下切進去,難免觸動他們的利益。
好在距離下一次真傳大比冇有幾年了,屆時若獲得築基丹順利築基,便同為築基期,誰也休想輕易拿捏他;不過要是屆時冇能築基,仍停在練氣巔峰,恐怕麻煩便會接踵而來,暗裡明裡的打壓更是在所難免。
但他早有心理準備。
修行路上,無論在哪裡,隻要想往上走,有些東西便繞不過去,所以該爭的得爭,該搶的也得搶。你多拿一分,便有人少一分,觸動他人利益,本就是必然。
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哪個高階修士腳下,不是踩著無數競爭失敗的低階修士?
而且楚無忌也並非全無把握。
宗門真傳的築基可能性並不低。上一屆新晉三十名真傳,五年過去,已足足有十四人先後成功踏入築基期。
至於突破築基所需要經曆的築基三關,他心中亦有計較。
其中的神識關,或許是因為穿越的緣故,他修出神識後,明顯相較同階修士強大三分;法力關,則得益於那門上古頂階功法,洞虛風元經,使他法力較同儕更為渾厚、運轉也更為圓融;唯有氣血關,雖然他已將玄罡煉體功修至小成,但此功法講究水磨工夫,往後幾年仍有不小的提升餘地。
念頭轉過,他正要告辭離去,一名練氣巔峰的中年執事快步趕來,步履匆匆卻不顯慌亂,恰到好處地攔在他身前,語氣客氣卻不容推辭:
“楚師弟,丹峰內務殿,錢長老有請。”
......
丹峰內務殿在半山腰一座偏殿內。
殿宇依山勢而建,飛簷覆瓦,被丹峰靈霧常年浸潤,遠遠望去便帶著一層淡淡的青灰。
入殿後,殿內光線微暗,香爐裡一縷煙線緩緩盤旋。
中年執事引他至側廳:“楚師弟稍候。”
楚無忌方一站定,內堂便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不急不緩。
一名身材微胖的老者踱出,麵色溫和卻不顯鬆散,眉眼間藏著長期掌事的沉穩。天藍色衣袍通體樸素,隻有袖口繡著細密丹紋。
他不作寒暄,開門見山道:
“老夫丹峰長老,錢德聰。”
“請你過來,想必你也猜到緣由了。”
他抬眼看向楚無忌,目光不凶,卻讓人不敢輕忽,“你前幾日向宗門遞了適用於魚龍丹的築基期秘法,方纔又在董老他們麵前,讓幾名練氣級丹師當場複煉成丹,此事可屬實?”
“長老明鑒,此事屬實。”楚無忌答得乾脆。
錢長老點點頭,語氣不冷不熱:“你是如何得來的築基期秘法,我不追問。我隻關心三件事:其一,成丹率能不能提升;其二,材料損耗能不能降;其三,能不能按時交丹。”
說到這裡,他眼神微沉:“外門弟子多以為我會打壓你,笑話。”
“丹峰每月要供內門、執事堂、長老院、附屬家族,魚龍丹的缺口從來冇斷過。你若能把缺口補上,你便是丹峰的功臣;你若補不上,卻把動靜鬨得滿峰風雨、人心浮動,那就是添亂。”
“你是要做丹峰的功臣,還是要給丹峰添亂啊?”
話音落下,側廳裡一時寂靜,連香菸的迴旋都彷彿慢了幾分。
楚無忌聽明白了,錢長老似乎並未如他所想的那樣要打壓他。
他當機立斷,果斷道:“弟子願加入丹峰,為丹峰略儘綿薄之力。”
內門弟子若不加入丹器符陣等峰,便一直掛靠在內務堂。此時表態,既是順勢,也是避禍。
錢長老手指敲了敲桌子:“好,我可以給你安排丹峰煉製任務,也算宗門任務。往後你隻需專煉魚龍丹。但你要簽一份交付契約:每月交丹數量多少;成丹率若低於底線,按規扣除貢獻點。”
楚無忌隻問一句:“章程之外,丹峰還要我做什麼?”
錢長老眯起眼,笑意淡淡:“不錯,果然是個有悟性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慢條斯理道:“有兩條規矩,你須記牢。第一,魚龍丹對外流通,一律走丹峰渠道,不得繞開丹峰私售;第二,即便有人私下找上門,你也不得以低於丹峰價格出手,不是打壓你,是丹峰諸位長老的共識。丹藥價格一旦下降,受損的是所有的煉丹師。”
頓了頓,他又道:“至於你那門秘法,宗門藏經閣既已存檔,丹峰會給它定一個較高的貢獻點價。五十年內,凡在藏經閣查閱者,都須按規繳納貢獻點,其中三成都記在你名下。”
楚無忌心中微動。
他拱手,聲音平穩:“弟子願簽契約。”
錢長老眼中這纔多了幾分真正的滿意:“孺子可教。”
他抬手道:“丹峰煉製任務也算宗門任務。你每次開爐,煉成後按規給你記一百貢獻點。以後煉製魚龍丹的靈材去庫房按約定去領,我已經給你特批,可以領取大青魚魚肉。”
隨後,一陣寒暄後,楚無忌躬身告退。
當夜回到住處,他冇有去慶賀什麼預備真傳的名分,也冇有去聽內門、外門的閒言碎語,而是按一貫的節奏,閉關入定。
燈火搖曳,室內寂然。
也許是今日諸事落定,念頭通達;也許是穿越至今恰好十年,心境鬆動一線。
楚無忌入定未久,竟生出一絲玄之又玄的明悟,心神沉入識海深處,雜念儘去,如同撥開雲霧見青天,識海之內,原本對於修煉功法零散的感悟與經驗彷彿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層層演化,他對洞虛風元經的理解大大加深。
這一場頓悟,來得突兀,卻又水到渠成。
待他再睜眼時,隻覺識海轟然一震,神識如潮水般湧出,較先前竟暴漲一截。原本神識隻是堪堪逼近築基初期,如今卻隱隱有了築基初期巔峰的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