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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異聞,陰巷殘魂
那場慘烈的大戰落幕之後,亂葬崗終於迎來了一段難能可貴的平靜時光。
距離那場驚天動地的決戰,已經過去了半月之久。萬骨坑外圍的鎮魂大陣被老魏重新梳理了一番,陣基上的符文被拂去了積年的屍垢,重新灌注了精純濃鬱的死氣。十幾具守墓屍衛分彆列於坑外各處節點,與陣紋連成一體,日夜鎮守。
老魏每日清晨和黃昏各巡查一次,魂念掃過大陣的每一個角落,對每一道符文的運轉都瞭如指掌。
阿青的魂體也恢複了大半。陰脈深處的聚陰陣,加上沈墨從識海中剝離出的部分沈淩霄道韻,讓她的護道者本源徹底穩固。魂體表麵那層淡金色的微光已能自然流轉,身形凝實得如同生前一般。
她白天大多在陰脈深處溫養魂力,入夜後便飄向老槐林,在周伯與周元的合葬墓前靜立片刻,再默默折返。
沈墨則守在那間密室之中,摒棄了此前急切破境的念頭,從頭開始打磨根基。
凝血境的核心在於死氣化液、心竅搏動。沈墨引動識海中那道淡金色道韻,順著骨脈的脈絡,一遍又一遍地洗練丹田裡的液態死氣。每一縷死氣都被反覆提純,剔除終戰時不慎沾染的魔煞餘韻。心竅的搏動也變得更加沉穩,每一次跳動,都帶動著骨脈與神魂的微妙共鳴。
半月過去,沈墨的修為穩穩地踏入了凝血境中期。
死氣的流轉較終戰前愈發凝練順滑,液態死氣管束盤踞於骨脈之內,一經運轉,便如臂使指般自如,絕無半分凝滯。骨脈上終戰留下的裂痕早已徹底癒合,經絡也重新連線得更加牢固。清明瞳的功能雖未發生質變,但在洞察細微之處時,比過去敏銳了許多。
沈墨並未急於衝擊更高境界,待凝血境中期的根基徹底穩固後,便主動停了下來。
這一日,沈墨剛結束脩煉,石門之外便傳來了阿青的聲音。
“沈墨,京城又來信了。”
沈墨推開石門,走出密室。阿青站在通道入口,手裡捏著一隻泛黃的傳訊紙鶴。她的魂體在通道幽暗的光線下微微發光,臉上帶著幾分凝重。
沈墨接過紙鶴,指尖一碾,一縷神識探入其中。
秦昭的筆跡透著幾許疲憊,比上一封信更簡短,連客套話都省略了。信上隻有寥寥數語,還附了三份卷宗拓印。信末寫道:“此事蹊蹺,我這邊抽不開身,你若有空,最好親自來一趟。六扇門那邊我已打過招呼,你以趕屍人身份入京,不會有人為難。”
沈墨看完信,眉頭微微皺起。
秦昭素來行事縝密,若非萬不得已,斷不會如此直白地向他求援。上一封信還在說朝堂掣肘與鎮魔司重建的煩瑣事務。這才過了多久,便又出了新的棘手之事。
沈墨將卷宗拓印取出,一張張攤在石台上,阿青也湊了過來。
卷宗共有三份。
京城異聞,陰巷殘魂
做完這些佈置,沈墨又逐一檢查身上的零散物品,但凡可能暴露屍修身份的物件,全都被他以死氣化去或深埋銷燬。
“老魏那邊,我去交代。”阿青說。
沈墨點頭,走出密室,往萬骨坑方向走去。
老魏正守在坑邊,手裡握著一枚玉簡,口中唸唸有詞,正在鑽研沈家正統煉屍術。十幾日潛心鑽研下來,老魏受損的魂念本源已然恢複大半,麵上的灰敗之氣儘數褪去,整個人眼神清明,精氣神好了不少。看見沈墨走來,老魏放下玉簡,站起身。
“少主,有情況?”
沈墨將京城命案和入京的決定簡單說了一遍。老魏聽完,冇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少主放心,守墓的事交給我。這半月我將大陣裡裡外外檢視了十幾遍,每一處陣眼的運轉脈絡都摸得清楚。隻要我還有一口氣,這萬骨坑的封印就不會出問題。”
沈墨取出三枚血脈鎮魂符,遞到老魏手中。符紙是特製的黃符紙,上麵用沈墨指尖的血脈死氣勾畫了複雜的符文,每一枚都蘊含著他的一縷血脈之力。
“萬一封印有異動,引動此符,我能在一炷香內趕回。”
老魏雙手接過,鄭重地貼身收好。
沈墨又交代了幾句守墓的細節,然後回到老槐林,在周伯與周元的合葬墓前站了片刻。他一言不發,目光凝在碑上的刻痕間,在父親沈崇山與先祖沈淩霄的名字上稍作停留,而後才轉身邁步離去。
踏出亂葬崗時,天邊最後一絲餘暉已然散儘,沉沉暮色如墨般瀰漫開來。
沈墨換上一件灰布長袍,將麵目稍作易容,用斂氣符將死氣波動儘數壓製。阿青則化作一抹淡影,藏入他袖中的一枚骨笛裡。骨笛是老魏當年給沈墨的那根趕屍笛,被他用死氣重新淬鍊過一遍,可以暫時容納魂體。阿青藏入其中後,每隔四個時辰需要放出來透一次氣,倒也不算麻煩。
老魏安排的商隊在天黑前就到了約定的碰頭地點。商隊領頭的姓常,是個常年在京城與周邊諸縣往來跑貨的熟手,與老魏有過命的交情,嘴巴也很嚴實。常頭兒領著七八輛騾車,車上滿滿噹噹地堆著山貨和藥材,正趁著天光未儘,準備趕在宵禁前入城。
沈墨以老魏遠房侄子的身份搭上商隊,自稱常年在外趕屍謀生,這次是去京城投奔親戚。
常頭兒也不多問,招呼沈墨坐到第二輛騾車旁,遞給他半塊乾餅,又指了指身後,說道:“路上要是困了,就靠著貨物眯一會兒。天黑路不好走,再有個把時辰就到了。”
沈墨接過乾餅,並未食用,隻是緊緊握著那帶著麥香的乾餅。
騾車沿著官道緩緩前行,馬蹄聲與車軸的吱呀聲交織在一起,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沈墨靠在硬邦邦的貨堆上,目光掃過路旁黑黢黢的田野和沉睡的村莊。一切都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但沈墨心裡明白,這種平靜隻是表象。
半月之前,在封魔之淵底的那場戰鬥中,沈墨成功斬殺了長生老人,並加固了魔煞封印。然而,從淵底裂隙中溢位的那股虛無氣息,比魔煞更為陰冷、更為古老。鎮魂草在一夜之間全部枯死,這表明那股神秘之物已然開始向外滲透。而京城接連發生的詭異命案,會不會也與此有關呢?
此刻沈墨冇有半點證據,全憑一種直覺。但沈墨向來對自己的直覺深信不疑。
大約走了兩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京城的城牆輪廓。夜色裡,城牆上的火把連成了一條光帶,城門已經關閉,僅留側門供夜間通行。側門前有鎮魔司的緝查隊把守,正在逐個盤問進城的人。
沈墨遠遠望去,便看見側門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圍了一圈人。在火把的映照下,地上橫躺著一個人影。周圍有鎮魔司的修士正在交談,聲音壓得很低,不過氣氛明顯有些異常。
常頭兒趕著騾車向前,被一名巡檢攔住:“等等,前方正在辦案,行人退後。”
常頭兒急忙扯住韁繩,高聲吆喝著將騾車停了下來。沈墨縱身跳下騾車,故意擺出一副不耐煩的神色,慢悠悠地往前蹭了幾步,伸長脖子探頭張望。
地上躺著的人身穿一身黑衣,衣角繡著鎮魔司暗哨獨有的紋樣。死者的狀態,與卷宗上的描述完全一致,皮肉完好,麵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掙紮的痕跡。但沈墨用清明瞳掃過,能夠清晰地感知到其體內空空如也,精血、神魂全都消失,冇有絲毫殘留。
負責現場的鎮魔司校尉臉色鐵青,眉頭緊皺,正壓低聲音催促手下趕緊封鎖現場、儘快收屍。
沈墨冇有上前,隻是遠遠地站著。清明瞳悄然開啟,灰白視野掃過地上的屍體。
就在那縷神識觸及屍體的瞬間,沈墨感知到了一縷極其微弱的虛無氣息,冰冷、古老,源自封魔之淵深處。
這股氣息與萬骨坑封印裂隙中溢位的氣息完全相同。
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縮。
而那縷虛無氣息在觸及沈墨骨脈深處散逸的血脈之力後,彷彿受到了某種刺激,猛地一顫,化作一道細若髮絲的淡黑殘影,從他眼皮底下瞬間鑽入地麵,消失不見。
沈墨站在原地,目光望向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正是京城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地底。
沈墨冇有行動,隻是輕輕捏了一下袖中的骨笛,給阿青提了個醒。
然後他退回騾車旁,輕聲對常頭兒說:“走吧,等他們忙完再說。”
心裡卻在飛速盤算,這趟京城之行,怕是比預想的還要棘手得多。
淵底的那位,果然已經將手伸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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