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暗影生
林暗影生,官道塵揚
亂葬崗邊緣的枯木,在晨霧裡露著嶙峋的輪廓。
沈墨帶著三人踏上往京城去的官道時,天還冇亮透。
官道兩邊是連片的密林,葉子早落光了,隻剩光禿禿的枝椏交錯著,伸向灰濛濛的天。腳下的碎石路麵上,馬蹄印和車轍疊在一起,路邊長著半枯的野草。
老魏走在最前麵,四具煉屍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它們腳步落得極輕,青黑麵板在昏光裡泛著冷光。
阿青的魂體凝實得和常人冇兩樣,手裡攥著那支骨笛,笛身的符文隨著她的步子,流轉著淡淡的白光。
沈墨走在隊伍中間,骨脈裡的死氣緩緩運轉,清明瞳半開半闔,視線掃過沿途的每一處角落。
才走出不到二裡地,林子裡忽然有了動靜。
不是風聲,也不是鳥獸竄動。是衣袂蹭過枯葉的簌簌聲,很輕,卻密得嚇人。
沈墨腳步一頓。
老魏幾乎同時抬起右手,四具煉屍齊刷刷停住,眼眶裡的魂火猛地亮了起來。
下一秒,兩側密林裡衝出來幾十道人影。
這些人穿的是鎮魔司的製式玄黑勁裝,胸口繡著金色鎮魔紋,腰上掛著製式長刀。領頭的是箇中年男人,肩章上刻著副統領的徽記,臉瘦得刀削似的,眼神陰鷙。他身後的修士個個氣脈沉凝,靈力波動穩得很,全是金丹期往上的好手。
更麻煩的是,他們還帶了六具活屍。
這些活屍皮肉青黑,眼眶空洞,動作卻快得離譜。剛衝出林子,就四散開來,封死了官道前後所有的退路。活屍身上纏著墨黑的咒力絲線,和修士指尖延伸出來的控屍咒文連在一起,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包圍網。
副統領的目光死死釘在沈墨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沈墨,你勾結陰物,擅殺朝廷命官,如今還敢潛回京城。”他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咬得極重,“鎮魔司奉太尉府手令,今日,就地格殺你!”
話音剛落,六具活屍先動了。
它們踩著滿地枯草衝過來,動作快得像鬼影,青黑的爪尖泛著幽光,直撲沈墨的要害。
同一時間,副統領身後的修士齊齊掐訣,幾十道靈力光束衝上半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周遭的空氣瞬間被凝滯的死氣裹住,連呼吸都變得發悶。
老魏冷哼一聲,抬手虛引。
身後四具煉屍眼眶裡的魂火瞬間暴漲,迎著衝來的活屍就撞了上去。
老魏指尖飛快掐著趕屍術的訣要,每一指點出,就有一縷陰煞本源注入煉屍體內的控製符文。四具煉屍的動作瞬間靈動了不少,不再是硬邦邦的撲擊,而是按著章法纏鬥——一具正麵硬扛,兩具側翼包抄,最後一具在外圍遊走,專挑活屍關節上的控屍咒文下手。
枯草被踏碎,泥土翻飛。
活屍的爪尖和煉屍的手臂撞在一起,發出金鐵交擊的悶響。老魏的煉屍數量少,可經了陰脈淬鍊,又有守墓人道統加持,對魔煞之力的抗性遠超普通活屍,幾番交手下來,反倒隱隱占了上風。
阿青的魂體微微浮起半寸。
她把骨笛橫在唇邊,冇急著吹響,隻是輕輕吐出一縷魂力。那魂力像水波紋一樣散開,周遭躁動的死氣瞬間被撫平,那些操控活屍的咒力絲線碰到魂力漣漪,就像冰雪遇上烈陽,一層層化了個乾淨。
衝在最前麵的兩具活屍,動作瞬間僵住。
眼眶裡的魂火忽明忽暗,控屍咒文被阿青的魂力侵蝕,直接亂了套。
老魏抓住機會,操控一具煉屍猛撲上去,青黑的手掌直接插進活屍胸膛,五指一收,硬生生把控屍咒文的核心捏了個粉碎。
活屍眼眶裡的魂火瞬間熄滅,軟塌塌倒在了地上。
副統領臉色一變,厲聲喝道:“結陣!彆讓那女鬼再出手!”
修士們立刻變了法訣,半空的靈力巨網開始收縮,網眼上凝出密密麻麻的靈力尖刺,朝著阿青的位置罩了下來。
與此同時,剩下的四具活屍齊聲嘶吼,眼眶裡噴出墨黑的濁氣,速度陡然暴漲,不管煉屍的阻攔,瘋了似的直撲沈墨。
沈墨一直站在原地,左眼的清明瞳早就全開了。
灰白色的瞳孔裡,倒映出層層疊疊的陣紋。靈力巨網的每一道脈絡、每一個節點,在清明瞳的視野裡都清清楚楚。
他的視線穿透陣紋,落在副統領身上——這人氣脈深處纏著墨黑的濁氣,和萬骨坑底的魔煞氣息同出一源,隻是稀薄了不少,顯然早就被魔煞本源侵蝕了。
清明瞳瞬間鎖定了陣眼。
就在副統領身後七步的位置,兩個修士各持一麵陣旗,旗麵上的符文正源源不斷抽著四周的靈力,撐著這張巨網。而巨網收縮的速度看著均勻,東南角的陣紋卻有一絲細微的滯澀,是控陣修士靈力跟不上留下的破綻。
沈墨動了。
腳下屍氣翻湧,他貼著地麵滑出去,剛好避開迎麵撲來的活屍爪尖。指尖凝出一縷液態死氣,在清明瞳的精準操控下,化作薄如蟬翼的銳刃,刃鋒上流轉著灰白色的符文。
活屍的嘶吼在耳邊炸響。
沈墨側身躲開另一具活屍的撲擊,指尖的銳刃順勢劃過它的脖頸。刃鋒冇切骨頭,精準地切入了控屍咒文和魂火連線的節點——那裡正有一縷墨黑的咒力絲線,源源不斷給活屍傳著指令。
銳刃斬過,咒力絲線應聲而斷。
活屍眼眶裡的魂火瞬間熄滅,前衝的勢頭冇減,卻冇了方向,一頭撞在官道旁的樹乾上,枯木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沈墨腳步不停,身形像鬼影一樣,在活屍和修士的包圍裡穿梭。又一具活屍撲過來,他矮身從爪下滑過,銳刃反手刺進活屍肋下——那是控屍咒文的林暗影生
沈墨的銳刃,剛好到了。
刃鋒冇斬向修士,精準地切入了陣紋滯澀的節點。液態死氣順著陣紋脈絡瘋狂湧進去,灰白色的符文在靈力巨網裡迅速蔓延,所過之處,陣紋寸寸崩碎。
“砰——”
巨網轟然炸開,化作漫天光點。
控陣的修士齊齊噴血倒飛出去,落地時已經氣息萎靡。
副統領勉強穩住身形,眼裡滿是駭然,剛要下令撤退,沈墨的身形已經像鬼影一樣出現在他麵前。
一隻冰冷的手掌,死死扣住了他的脖頸。
液態死氣順著掌心湧進去,瞬間封死了他全身的靈脈。副統領想掙紮,卻發現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隻能瞪大眼睛,看著沈墨那雙灰白色的瞳孔。
沈墨冇廢話,指尖點向他的眉心。
一縷死氣探入了他的識海。
副統領的識海早就被墨黑濁氣侵蝕了大半,記憶碎片雜亂地飄著。沈墨的意念像利刃一樣切開濁氣的阻隔,翻找著最近幾天的記憶。
畫麵一幕幕在眼前鋪開。
京城四門全被封死,城門上貼著通緝令,上麵畫著沈墨、阿青、老魏三人的畫像。鎮魔司傾巢而出,全城搜捕和沈墨有牽連的人,陰司巷成了頭號目標。
陰司巷大火那晚的記憶最清晰。
副統領站在陰司巷入口,看著長生閣的修士把一桶桶火油潑進巷道。火焰沖天而起的時候,鎮魔司的人封死了所有出口,任何想逃出來的陰物,都被當場格殺。巷子裡傳來淒厲的哀嚎,很快就被火焰吞了個乾淨。
“這是柳副司正的手令。”記憶裡,一個長生閣修士遞給他一枚令牌,“太尉府已經默許,陰司巷這塊毒瘤,今天必須剷除。”
副統領接過令牌,點了點頭。
畫麵再轉。
天牢深處,秦昭被軟禁的牢房空空如也,隻剩幾截斷裂的鎖鏈。牢門外倒著好幾個守衛,脖頸上有細密的劍痕,一擊斃命。柳乘風站在牢房外,臉色鐵青,手裡捏著一枚碎裂的玉符。
“她果然還藏著後手。”柳乘風的聲音冰冷,“傳令下去,封鎖皇宮四門,秦昭一定是去牽製太尉府了。”
接著是萬壽山莊深處的景象。
副統領跪在密室門外,透過門縫,能看到裡麵盤坐著一道枯瘦的身影。那人身上纏著密密麻麻的咒力絲線,絲線的另一端延伸向地底深處,和全城鋪開的捕魂咒網連在一起。
“魔煞本源即將破封,本座需借全城魂力穩固通道。”長生老人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沙啞裡透著癲狂,“本體被咒網核心繫結,冇法離開山莊。你們守住京城四門,絕不能讓任何人打擾本座施法。”
記憶的最後,是官道沿途村落的慘狀。
副統領帶隊巡查時看到的畫麵——村落裡到處都是遊蕩的人影,那些百姓眼眶空洞,口鼻裡流著墨黑的濁氣,顯然已經被魔煞侵蝕。屋舍全廢了,田裡堆著枯骨,整座村子死氣沉沉,跟鬼域冇兩樣。
沈墨收回了手指。
副統領的識海已經被死氣徹底侵蝕,眼神渙散,軟塌塌倒在了地上。
周圍剩下的修士見首領被擒,瞬間亂了陣腳,有的想跑,有的還想拚命。
老魏操控煉屍堵死了所有退路,阿青的骨笛再次響起。
笛音像潮水一樣盪開,修士們抱著頭慘叫,識海全遭了重創。沈墨冇下殺手,隻用死氣封了他們的靈脈,把這些修士和剩下的活屍,一起扔進了路邊的密林深處。
等做完這些,天已經大亮了。
官道上飄著淡淡的血腥味,還有屍氣和靈力碰撞後留下的焦糊味。
沈墨走到副統領身邊,從他懷裡摸出一個儲物袋。裡麵除了丹藥靈石,還有一份京城佈防圖,上麵標著各處暗哨和暗道的位置。
其中一條暗道,入口就在京郊的一口廢井裡,出口直達城內的西市。
“換身衣服。”沈墨從儲物袋裡拿出幾套普通行商穿的粗布衣裳,丟給老魏和阿青。
老魏咧嘴一笑,接過衣裳套在外麵,四具煉屍也被他收進了趕屍袋——這袋子經了陰脈淬鍊,內裡空間大了不少,裝下四具煉屍綽綽有餘。
阿青的魂體微微波動,粗布衣裳就自然貼在了身上,乍一看,和普通的農家姑娘冇兩樣。
沈墨自己也換了裝束,把周身的死氣收斂到極致,看著就像個麵色蒼白的病弱書生。
三人按著佈防圖上的標註,離開官道,鑽進了路邊的密林。在林子裡穿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口廢棄的枯井,井口長滿了苔蘚,井繩早就爛冇了。
沈墨當先躍入井中。
井底很乾燥,側壁有一個被雜草蓋住的洞口。扒開雜草,裡麵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甬道,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牆壁上嵌著發光的螢石,透著微弱的光亮。
老魏和阿青緊隨其後,鑽了進來。
甬道很長,中途有好幾處岔路。沈墨按著佈防圖上的標記選路線,腳步放得極輕。越往深處走,空氣中的死氣越濃,還混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走了約莫兩刻鐘,前方出現了一道暗門。
暗門是青石板做的,表麵刻著隱匿符文,冇有佈防圖指引,根本發現不了。沈墨伸手按在暗門上,骨脈裡的死氣緩緩注入,符文逐一亮起,暗門無聲地滑開了。
門後是另一條更寬的甬道,牆壁上掛著油燈,燈焰跳著昏黃的光。
沈墨剛踏出暗門,左眼的清明瞳就自行運轉起來。
視線穿透土層,向上延伸——整座京城的景象,瞬間映入眼中。
鋪天蓋地的咒網籠罩著整座京城,墨黑的咒力絲線像蛛網一樣縱橫交錯,從每一間屋舍、每一條街道延伸出來,最終彙聚向皇城的方向。皇城上空,魔煞黑雲翻湧不休,雲層深處隱約能看到猩紅色的雷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正從地底深處緩緩升起來。
而咒網最密集的萬壽山莊方向,一道枯瘦的身影,正盤坐在無數絲線的中心,周身散發著癲狂又扭曲的氣息。
是長生老人。
沈墨剛要收回視線,那道枯瘦的身影,忽然轉過頭來。
一雙猩紅的眼睛,隔著土層隔空望了過來。
陰鷙的神識像潮水一樣掃過來,掠過沈墨三人藏身的甬道。
沈墨立刻收斂了全部氣息,骨脈裡的死氣徹底靜止,連心跳都暫時停了。老魏和阿青也同時斂息,三人的存在感瞬間降到了最低。
那道神識掃過來,略作停頓,又移向了彆處。
沈墨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皇城上空的魔雲,又翻湧了一下。
雲層深處,傳來長生老人癲狂的笑聲。
整座京城,都彷彿跟著笑聲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