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的交易
今天阿青並未陪同沈墨,而是沈墨獨自一人來到陰眼潭畔,修煉了整整兩個時辰。
黑潭裡的那些精純死氣,讓他進步神速。
傷口上淡紅色的肉芽愈發鮮活,右臂的玉質光澤也愈發明亮。
然而,在深入修煉《屍解經》之後,沈墨發覺自己的修煉開始變得困難起來。
僅是腐骨篇那些晦澀難懂的字句,就令他困惑不已。
最為關鍵的是,這功法似乎有所缺失,彷彿有人刻意抹去了其中的一些關鍵資訊。
為避免誤入歧途,沈墨決定去找周伯請教一番。
畢竟這位老人家是沈家的人。
抵達古墓後,沈墨在門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血跡斑斑的長衫。
儘管這舉動對於一具屍身而言毫無意義,但他骨子裡依舊是那位禮部侍郎家的公子。
“周伯。”
沈墨對著墓門躬身說道:“晚輩沈墨,求見。”
墓內安靜了片刻。
隨後,那扇石門向內滑開。
一道濃鬱的死氣從古墓裡湧出,冰冷刺骨。
沈墨立刻走了進去。
周伯並不在外室,沈墨順著死氣流動的方嚮往深處走去。
穿過一道坍塌了大半的拱門,他才發現,此處竟是一間密室。
密室長寬均有六丈多,四壁用青磚壘砌而成,磚麵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密室中央,立著一座一人高的石台。
台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數十個黑木牌位。
牌位新舊不一,最舊的幾個早已看不清木牌上的字跡。
每個牌位前都放著一盞油燈,可奇怪的是,這燈內冇有燈油。
反而是一縷縷死氣在燈內燃燒,映照得牌位上的名字忽明忽暗。
沈墨的目光掃過那些名字。
沈氏
周伯的交易
沈墨心頭一震。
“沈家主君……為何會葬在萬骨坑?”
“不是葬,而是鎮。”
周伯糾正道。
“當年沈淩霄衝擊屍解第四重‘血髓境’失敗,屍身反噬,化作半瘋半魔的凶物。沈家傾全族之力,才把他引入萬骨坑,藉助萬具屍骨的死氣與地脈陰氣結成禁製,將他鎮在坑底。”
“沈淩霄體內,有一枚屍丹碎片。那是他畢生修為所化,雖已碎裂,但對屍修而言仍是稀世珍寶。老奴如今身體腐朽,死氣渙散,最多再有兩年便會徹底魂飛魄散。唯有那枚屍丹碎片,能延續我屍身,穩固我的殘魂。”
“您要我去萬骨坑,取那屍丹碎片?”
“正是如此。”
周伯點了點頭,“萬骨坑的禁製對高階屍修壓製極強,老奴若進去,立刻便會引動禁製反噬。但你不同,剛覺醒不久,屍身未入玉骨境,死氣也淡薄,禁製對你的感應最弱。更重要的是,你有沈家血脈,那禁製本是沈家所布,對血脈後人興許會手下留情。”
“但你要記住,萬骨坑內除了沈淩霄這具古屍,還有三百年間積累下來的怨魂殘念以及屍變邪物,甚至可能存在當年大戰遺留的陣法殘骸。以你如今尚未入門的修為進去,稍有不慎便會永世沉淪。”
周伯轉過身來,神色嚴肅地說道。
“即便如此,你還敢嗎?”
聽到這話,沈墨身形微微一頓,密室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沈墨低下頭,開始權衡起來。
“若我失敗了呢?”沈墨終於開口問道。
“若你失敗,老奴不再傳授進階心得,但會儘全力護你在亂葬崗周全,當然是在我還未魂飛魄散的情況下。”
“這是交易,並非脅迫。你可以拒絕。”
沈墨沉默了許久。
周伯在等著他的回答,更是在等一個敢於主動做出選擇的沈家人。
沈墨忽然輕笑一聲,帶著一絲自嘲,也帶著一絲釋然。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被迫接受命運的安排,從穿越、死亡,再到屍變,直至此刻。
但現在他才明白,從選擇向周伯開口詢問仇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在主動做出選擇了。
去又何妨?
隻要這條路能通向他想要的終點,那便是他自己的路。
“我去!”
“但是……”
沈墨輕笑一聲說道:“我需要再增添一個條件,前輩務必要告知我,滅沈家滿門的仇人究竟是誰,還有我這傳承開篇的腐骨篇的一些修煉訣竅。您身為一名屍修,雖說冇有沈家血脈,但已然是我沈家的人了,想來應該知曉一二。”
得到沈墨的答覆,周伯的臉上首次浮現出笑容。
他伸手翻開《守墓劄記》的第一頁,上麵是多幅人體經脈圖以及旁邊註釋的死氣執行路線。
“仇人,是以長生閣為首的大周正道勢力。”周伯一邊翻頁,一邊緩緩說道,“長生閣主修長生之道,覬覦沈家屍解秘法已逾百年。二十年前,他們聯合京城秦家、伏龍山清虛觀、南離劍宗等四家勢力,以‘誅滅邪道’為名,血洗了沈家。”
秦家……
沈墨知曉這個秦家。
自己自幼在京城長大,秦家之名誰人不知。
這京城秦家主君乃是當朝太尉,權勢極為顯赫。
“至於你剛纔說的什麼腐骨篇……”
周伯的手指停留在劄記的某一頁上,“確實有相關記載。沈家曆代屍修將第一重分為兩步。第一步‘吸死氣’,正是你目前在做的,被動吸收死氣溫養骨骸。然而這一步效率很低,若想快速提升,就得邁入第二步‘控死氣’,以神念牽引死氣,主動進行煉化。”
他抬起頭,看向沈墨。
“你現在閉上眼睛,僅憑屍身本能去感知周遭死氣流動。”
沈墨依照吩咐閉上了眼睛。
起初眼前一片漆黑。
但漸漸地,他察覺到密室中那些飄散的死氣。
死氣從牌位前的油燈中逸出,從磚牆縫隙滲出,從周伯乾枯的軀體裡散發出來。
這些死氣好似一條條流動的河流。
“感覺到了嗎?”周伯問道。
“嗯。”
“現在,試著用你的意念,去觸碰離你最近的死氣。”
沈墨將意識延展出去。
那種感覺十分奇妙,彷彿多出了一隻手伸了出去。
當這隻手觸碰到死氣時,死氣竟順著意識的牽引,朝著沈墨飄了過來。
“彆讓它從你的傷口進入。”周伯突然說道,“試著引導它走手你的經脈。”
沈墨心中為之一動。
他憶起《屍解經》腐骨篇中記載的經脈圖,小心翼翼地將那縷死氣引向體內。
死氣順著麵板滲透進去,沿著手上的太陰肺經一路向上。
當死氣執行全身上下完整的經脈後,沈墨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精神更好了一些。
“這便是‘控死氣’。”
周伯讚許道。
“你果然天賦異稟,首次嘗試便能引氣入經。待你將十二正經全部煉化貫通,你所說的腐骨篇纔算入門,屆時前往萬骨坑,你也多了幾分贏麵。”
“那需要多久呢?”沈墨睜開眼睛問道。
“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周伯合上劄記,“快則數十日,慢則半年。但老奴要提醒你。萬骨坑的禁製每五年會有一個月的衰弱期,下次衰弱期在四十七天後。你若想安全些,最好在那之前煉成腐骨篇。”
四十七天嗎
沈墨看向周伯,隨後躬身施了一禮。
“晚輩必定全力以赴。”
離開古墓時,天色已近黎明。
沈墨漫步於荒草叢中,走出數十步後,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朝古墓的方向望去。
古墓早已看不到了。
但他能瞧見那位忠誠的老人,多年來守著沈家的牌位,等待著沈家最後的傳承人。
並且將一切都押注在一個剛經曆屍變不久的少年身上。
弄下這等考驗,得需要多大的勇氣啊!
周伯所說的“你可以拒絕”,並非故作姿態。
他是真心願意接受拒絕。
哪怕這意味著他將繼續枯等下去,直至魂飛魄散。
把選擇權交給他人,自己承擔後果。
這或許就是周伯所說的“交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