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的請求
沈墨枯坐至天色將明。周伯早已閉目入定,阿青不知何時離去了。
沈墨起身活動身體,此時,他骨節轉動已毫無遲滯之感,指尖環繞的死氣也能隨心操控。
近些天,若不是阿青悉心照料,自己恐怕難以達到腐骨境圓滿這一境界。沈墨雖已是具形之屍,但心中銘記著這份情義。
他走出古墓,朝亂葬崗東麵走去。阿青平日棲息之處,位於靠近崗子邊緣的一處矮坡之下。此地有一座孤墳,墳頭荒草長至齊腰高,碑石已然倒塌,部分埋進土裡。
沈墨趕到時,天際才微微泛起魚肚白。阿青漂浮在墳頭的枯槐之下,月白色裙裾低垂,靈魂體在晨曦中淡得近乎透明。她望著東方通往京城的方向,目光呆滯而迷離,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阿青姑娘。”沈墨在數步之外停下腳步。
阿青轉過頭來,見是他,便露出一貫的戲謔笑容:“喲,讀書人歸隱出關啦?看你氣色不錯啊。”
沈墨拱手說道:“這些日子,多謝姑娘護佑。”
阿青擺了擺手說:“客氣啥,不過是互相照應罷了。你要是死了,在亂葬崗我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多冇意思啊。”
她淡淡地說著,沈墨卻聽出話語中透著一絲落寞。十幾年如孤魂野鬼般的日子,並非人人都能熬過來。
“阿青姑娘方纔在看什麼?”沈墨問道。
阿青又朝東方望去,聲音略顯低沉。即便看不到,但她確信就在那個方位,偶爾深夜甦醒時,會察覺到遠處天際有光芒,想必是那座府
阿青的請求
沈墨朝著亂葬崗內部那些高低不平的墳堆望去,說道:“應該是我要感謝你纔對,剛纔姑娘提到的秘密……”
阿青回過神後,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神秘的表情,她問:“你知道屍修二重的生肌境,最關鍵的是什麼嗎?”
沈墨回想起周伯說過的話:“要找尋一個極度陰冷的地方,引其精純陰氣注入體內,以激發血肉新生。”
阿青飄到枯槐之下,虛靠在樹乾上說:“並非完全如此,但也並非毫無道理。地脈中的陰氣確實關鍵,但另有一物,其效用更勝陰氣一籌。”
她看向沈墨,緩緩吐出兩個字:“血祭。”
沈墨眉頭微微皺起。
阿青知道他心裡所想,便解釋道:“並非活人血祭,而是屍血。亂葬崗存在一些年代久遠的古屍,它們並未成為屍修,但體內積聚著濃厚的屍血。這些血液長時間被死氣浸染,已然變成陰煞精粹。倘若取得並加以煉化,要比任何地脈陰氣更為強勁。”
沈墨沉吟道:“這類古屍,怕是難以對付。”
阿青說:“自然很難應對。不過我知道有一具,位於亂葬崗北麵那片老槐林裡,已被掩埋至少百年,屍身並未腐爛,周身散發著鐵青之氣。這具屍體生前是位武人,氣血原本就很充盈,死後被安葬在這類陰冷之地,所以屍血凝結得更為精粹。”
她頓了頓:“隻是那地方……有些凶險。”
“此話怎講?”
“老槐林屬於亂葬崗的禁地之列。”阿青的聲音變得低沉,“這裡不隻存在一具古屍,還有很多難以言說之事。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我隻能在周邊遊蕩,從不敢踏入其內部,而那具武夫的屍體位於林中最中央的老槐樹之下。”
沈墨望向北方。
放眼望去,隻見一片高低起伏的丘陵,再往遠處看,墨綠色的林梢在晨霧中時隱時現。
“為何將這個告知我?”他問道。
阿青笑了一下說:“你越早突破二重境界,就越有能力幫我尋找阿糯的遺骸。這並非交易,而是彼此獲利。”
她說得直白,沈墨卻聽出了彆樣的意味。
自己若實力不夠,貿然前往老槐林無異於自尋死路,阿青將此事挑明,既是對自身能否達成目的有所賭注,也是把自己的執念托付給了他。
這份信任,比任何交易都要沉重。
沈墨神情莊重地說道:“我明白了,待我將腐骨境圓滿的境界鞏固之後,便會前往老槐林探尋真相。”
阿青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一事,說道:“你找尋屍骨時,得先學會辨氣才行。”
“辨氣?”
阿青帶著他來到一座墳前,那墳頭上壓著的石頭出現了一道裂縫,阿青說道:“你用眼睛仔細瞧瞧,這縷死氣淡薄得快要消散了,但裡麵卻藏著一股倔強的力量,這是因為此人臨終之時心中存有冤屈,有一口氣憋在胸中未能吐出。”
她又指著一處地方說道:“那邊可就不同了,那邊的死氣如同潭底積聚的淤泥一般沉悶,這個人離去的時候,想必身體患病已久,心中已有預感。”
沈墨凝視遠方,憑藉清明瞳所看到的世界,漸漸變得清晰起來,那片灰白霧氣已不再混沌一片,每一縷都有其專屬的形態與質感。
阿青又說道:“習武之人身上散發的死氣帶著剛烈之感,宛如一把出鞘的寶劍;讀書人則不同,其身上的死氣較為清朗正直,好似洗淨的硯台;女子的死氣陰柔婉約,孩童的死氣則純淨無邪……倘若你能分辨出這些差異,那麼探尋屍體時便有了依據。”
沈墨閉目凝神,將心神沉入清明瞳的感知之中。
起初,他隻覺得一片混沌,漸漸地便能辨彆出細微的差異。
那縷死氣中蘊含著未了的執念,這縷死氣已然做到淡然超脫;那縷死氣包裹著濃鬱的恨意,這縷死氣隻剩下一派空虛。
等到日頭升高之時,他已大致能夠分辨出五六種不同的死氣特征。
阿青在一處緩坡停住腳步,說道:“辨彆氣息不能心急,得慢慢來,靠長時間的積累才行,你平時修煉時多多留意,時間久了自然就習慣了。”
沈墨睜開雙眼,眼中灰芒流轉,比先前更加凝實了許多。
“多謝姑娘指點。”
阿青搖了搖頭,目光投向坡下那一片墳地,緩緩開口道:“從明天起,我會帶著你一步步去探尋,先從這邊的女屍區域開始,你母親以及阿糯,大概都會被埋葬在此處。”
沈墨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晨光之中,眾多墳包靜靜地臥在荒草之間,好似大地隆起的疤痕,有的墳頭立著木牌,有的則空無一物,甚至有些墳包已被踩平,僅剩下細微的土痕。
既然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想必這裡掩埋著許多不知名的遺骸,它們靜靜地化為塵埃,悄無聲息。
他要尋找的,不過是其中的兩具。
可就算隻有兩具,也必須要找到。
“好。”沈墨說道,“明日此時,我在此等候姑娘。”
阿青點了點頭,魂體在陽光的照射下變得越發淡薄:“我要回到墳墓中去休息,白天陽氣過重,魂體承受不住。”
說罷,她的身影漸漸消散,如煙如霧,最終完全隱匿不見。
沈墨獨自站在坡頂,望著下方連綿的墳場。
日頭升高,將墳包的影子縮成了一團團濃墨。
幾隻烏鴉落在旁邊,在附近的墳頭上蹦跳著,用嘴啄著墳土中露出的一小截白色東西,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沈墨看著,猛然想起自己剛剛甦醒的時候,肩頭掛著的那隻死人的手,那時候他處於腐骨境初期,如今卻已修煉到極致,就連指骨都快要變得那般潔白了。
該回去了。
腳步落在荒草上,發出窸窣的輕響。
可他已不再是剛醒來時那具動彈不得的腐屍了。
腐骨境圓滿,死氣隨心。
這亂葬崗,該好好探尋一番了。
他加快腳步,身影消失在荒草叢中。
遠處,樹林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動,隨後又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