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並未急於出手，而是不疾不徐地將這長約百丈、僅有三十餘間鋪麵的小街，由東至西來回走了兩遍。每一步都踏得沉穩，目光看似隨意掃過，實則將周遭一切儘收眼底。
左手邊，是掛著「百鏈堂」匾額的法器鋪子，門內陳列著刀劍鉤叉之類的尋常貨色，靈光黯淡。右手邊，則是一家丹藥鋪，門口兩隻半人高的銅爐正裊裊升騰著青煙，苦澀的藥味混雜在空氣裡。再往前，是一家專收妖獸材料的鋪麵，門口蹲著個麵板黝黑、筋肉虯結的漢子，正用一柄牛耳尖刀嫻熟地剝著一頭形似山豬的低階妖獸皮毛。刀鋒劃過皮肉筋膜的黏膩聲響，伴隨著濃重的血腥與腥膻氣味撲麵而來，引得幾隻低階食腐妖蟲在陰影中蠢蠢欲動。
陳凡的目光在那些收購丹藥的店鋪招牌上逐一停留。哪傢夥計眼神飄忽、嘴碎多舌，哪家掌櫃目光如鷹隼般銳利，驗貨時一絲不苟，哪家價格還算公允，哪家背後隱約有宗門執事或築基修士的影子……這些細微之處，都被他不動聲色地記在心裡。這並非修煉得來的神通，而是在靈獸山這弱肉強食之地摸爬滾打多年，為求活命而磨礪出的本能。
最終，他鎖定了三家。
第一家，位於街尾最不起眼的角落。門麵僅丈許寬，連塊像樣的招牌也無，隻在飽經風霜的門框上，用利器歪歪扭扭刻著「收丹」二字。掌櫃是個年過半百、鬚髮灰白的老者，修為不過練氣七八層，眼皮耷拉著，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陳凡步入其中，遞上四枚練氣丹。老者眼皮都未抬，枯瘦的手指撚起丹藥，指腹在丹體上摩挲片刻，又湊近鼻端嗅了嗅，便一言不發地數出二十塊下品靈石推了過來。價格公道，不壓價，亦不多問半句，正是陳凡此刻所需。
第二家，是街中段一間名為「同春堂」的中等丹藥鋪。掌櫃是個四十許的婦人，修為練氣九層，一雙眼睛精光內斂，透著商賈特有的精明。她接過陳凡遞來的三枚練氣丹，逐一置於掌心，先觀其色澤圓潤度，再湊近細聞丹氣，最後竟用指尖輕輕掂了掂分量，這才抬眼，報出十五塊靈石的價格。陳凡麵無表情，點頭收下靈石，轉身便走，未作半分糾纏。
第三家，則是坊市中規模最大、裝潢最顯氣派的「回春閣」。兩層樓閣，門口侍立著兩名練氣期夥計，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進出之人。鋪內陳設雅緻，檀香裊裊。接待陳凡的是一位留著山羊鬍、麵容清臒的老藥師，修為雖也是練氣，但驗丹手法卻極為老道。他接過三枚練氣丹，先是凝神細觀丹體紋理與光澤，又置於鼻下深嗅其氣，最後竟取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在丹丸表麵極其輕微地刮下幾乎看不見的粉末，置於舌尖細細品味。片刻後，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將十五塊下品靈石整齊碼放在櫃檯上。
十枚練氣丹，換得五十塊下品靈石。
陳凡將靈石悉數收入儲物袋，轉身步出回春閣。他並未立刻離開坊市，而是又在街上看似漫無目的地轉悠起來。時而在某個售賣低階符籙或礦石的攤位前駐足片刻，時而又加快腳步穿行於人流。然而，其神識始終保持著最低限度的外放，如同無形的觸角，敏銳地感知著身後數丈範圍內的任何一絲靈力異動或帶有惡意的窺探目光。
如此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確認並無「尾巴」綴上，他纔不動聲色地拐入坊市側麵一條僻靜狹窄的小徑，身影迅速冇入更深的夜色之中。
徹底脫離坊市範圍，陳凡不再徒步。他心念一動，一柄灰撲撲、靈光黯淡的低階飛劍自儲物袋中飛出，懸於離地尺許之處。他縱身躍上，法力灌注劍身，飛劍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載著他緊貼樹梢，朝著火雲峰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撲麵，帶著山林間特有的草木清冷與泥土氣息。陳凡身形微躬，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腳下是連綿起伏、在夜色中化作濃重墨影的山巒，頭頂偶有星子穿透雲隙，灑下幾點微光。禦器飛行雖比步行迅捷數倍，但法力的消耗也實實在在。以他練氣十層的修為，維持此等速度飛越三十裡，丹田氣海的法力便要耗去近兩成。若非坊市周邊魚龍混雜，步行易被有心人記住行蹤，他寧願多費些腳力。但既然已確認安全，儘快脫離這片是非之地便是首要之務。禦劍雖耗法力，卻能將風險壓縮到最小，這筆帳，他算得清楚。
飛掠途中，陳凡一麵分心操控飛劍，一麵在心底默默盤算著靈石收支：
每日極限煉製三枚練氣丹，一月便是九十枚。按坊市均價五塊靈石一枚計，可得四百五十塊下品靈石。
然，此乃毛數。
修仙之路，從來是隻出不進。練氣丹他自身修煉便需消耗，每月至少二十枚，此乃雷打不動的一百塊靈石支出。催動那神秘漩渦印記雖省卻了丹爐、靈火及諸多輔藥之耗，但每次煉製後神識的劇烈消耗，需打坐大半日方能恢復。這恢復期間無法修煉，本身便是巨大的時間成本，亦是隱性的損耗。再算上為輔助修煉、突破瓶頸而需額外購置的靈藥、靈材……每月真正能積攢下來的靈石，約莫隻在兩百塊上下。
兩百塊下品靈石！這對一個掙紮在底層的練氣期散修而言，已是足以令人眼紅心跳、甚至鋌而走險的「钜款」。尋常散修，一年辛苦奔波，能攢下三四十塊靈石便算運氣不錯。
然而，於陳凡心中所求，卻仍是杯水車薪。
一部像樣的、能提升神識的功法，即便隻是殘篇斷章，少說也要數百靈石打底。若是完整傳承，上千乃至數千靈石都屬尋常！更遑論日後衝擊築基期那如同無底洞般的需求：築基丹、護身法器、保命符籙、穩固境界的丹藥……哪一樣不是吞金噬玉的巨獸？
遠處靈獸山主峰方向，數道顏色各異的遁光驟然劃破深沉夜幕，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便消失在天際儘頭。那是築基期以上的高階修士在趕路，其遁速之迅疾，遠非他腳下這柄低階飛劍的遲緩可比。
陳凡收回目光，壓下心頭那絲微不可察的波瀾，凝神操控飛劍，繼續朝著火雲峰方向飛馳。他飛得極低，幾乎是擦著下方茂密林海的樹冠掠過，如此既能避開高空罡風與可能存在的飛行妖獸，亦能在遭遇突發變故時，隨時遁入下方山林隱匿身形。
三十裡路程，在禦劍飛行之下，不過一炷香多點的時間便已過大半。火雲峰那熟悉的、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峭的輪廓，已然遙遙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