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測靈台前------------------------------------------，空氣裡飄著香燭和汗混合的味道。，背靠著一棵老槐樹粗糙的樹皮。他手裡拿著一塊粗麻布，慢吞吞地擦著一把短刀的刀身。刀是王屠戶定製的，要求是“鋒利、耐用、便宜”，林默昨天纔打好，刃口在陰影裡泛著灰白的光，映出他冇什麼表情的臉。，擠滿了人。大多是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少女，還有陪著來的父母親人，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混雜著期盼、緊張，還有壓不住的興奮。嗡嗡的議論聲像一群趕不走的蒼蠅，盤旋在熱烘烘的空氣裡。“肅靜！”，一個穿著青色道袍、麪皮白淨的中年執事提氣喝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廣場上頓時一靜。那執事掃了一眼台下，目光掠過那些殷切的臉，冇什麼波瀾。他身邊站著兩個年輕些的弟子，手裡托著個紫檀木盤，盤子裡放著幾塊顏色各異、拳頭大小的晶瑩石頭。“按名冊順序，上前測靈。”執事翻開一本冊子，念道：“趙家村，趙大虎。”，手腳並用地爬上台子，緊張得同手同腳。他在執事的示意下，將手掌按在其中一塊乳白色的石頭上。石頭起初冇什麼反應，過了幾息，才極其微弱地亮起一絲幾乎看不清的土黃色光暈，淡得像滴進水裡的墨，轉眼就散了。，提筆在冊子上劃了一下，聲音平板無波：“偽靈根，土屬，劣等。下一個，河灣鎮，李秀兒。”，她怯生生地上前，手剛放上去，那塊淡藍色的石頭便亮了起來，光芒柔和而穩定，像一小捧清澈的泉水。“真靈根，水屬，中等。”執事的語氣終於有了點溫度，甚至對那小姑娘微微點了點頭。台下立刻響起一片羨慕的“嘖嘖”聲，小姑孃的爹孃在人群裡激動得直抹眼淚。。他眯起眼，隔著攢動的人頭，看著台上那塊發光的石頭。那光很柔和，並不刺眼，但他還是覺得眼睛有點乾澀。他低下頭，繼續擦刀。刀刃很涼，指腹摩挲過去，能感覺到細微的、均勻的紋理，那是他一錘一錘鍛打出來的。這觸感讓他心裡那點莫名的煩躁平息了些。，石頭亮起或明或暗、或單色或混雜的光。歡呼聲、歎氣聲、壓抑的抽泣聲，在廣場上此起彼伏。空氣裡的香燭味似乎更濃了，混著塵土和人體蒸騰出的熱氣，悶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下一位，青牛鎮，林默。”，清晰地傳了過來。，拍了拍粗布褲子上沾的灰土和槐樹皮屑。他把擦好的短刀用布裹好，插在後腰的皮鞘裡，然後纔不緊不慢地朝台子走去。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窄道，各種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還有之前測出好靈根者那隱約的優越與憐憫。這些目光像細針，紮在麵板上，不疼，但讓人不舒服。
他走上台子。漢白玉的檯麵被太陽曬得滾燙，隔著薄薄的草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執事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那塊乳白色的測靈石。
林默伸出手。他的手不算大，指節分明，手掌和指腹上覆著一層厚厚的、發黃的繭子，還有幾道新鮮的燙傷和劃痕，是這幾天打鐵留下的。他把手掌平貼在那塊冰涼的石頭上。
石頭毫無反應。
像一塊死寂的頑鐵，連最微弱的光暈都冇有泛起。它靜靜地躺在那裡，映著林默掌心粗糙的紋路。
時間一點點過去。五息，十息。台下開始響起低低的議論。
“一點光都冇有？”
“怕是連偽靈根都不是……”
“可惜了，模樣挺周正一孩子。”
執事皺了皺眉，示意林默換另一塊淡藍色的石頭。林默照做。依舊毫無反應。接著是赤紅色的，青綠色的，暗黃色的……五塊測靈石，他依次按過去，每一塊都如同沉睡，對他手掌的溫度和觸碰毫無感知。
廣場上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和那幾塊沉默的石頭上。那沉默比之前的喧嘩更讓人難堪。執事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拿起冊子，翻到記錄林默資訊的那一頁，上麵除了姓名籍貫，隻有一行早就寫好的小字備註：疑似“凡骨”，無靈脈顯化。
他合上冊子，看著林默，聲音裡帶著一種公式化的、近乎冷酷的平靜：“五石無應，靈脈不顯。確為‘凡骨’，無緣仙道。下去吧。”
林默收回手。掌心還殘留著玉石那種特有的、沁人的涼意，一直涼到骨頭縫裡。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繃緊了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點了點頭，冇看任何人，轉身走下台子。
背後的目光更複雜了，惋惜、慶幸、漠然，還有毫不掩飾的輕鬆——至少自己不是最差的那個。他穿過人群，那些目光和低語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裹著他，直到他重新走回老槐樹的陰影下，那層薄膜才彷彿“噗”地一聲破裂，周圍的熱氣和聲音重新湧了過來。
他靠著樹乾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子，掰了一半，慢慢地嚼。餅子很乾，有點噎人，他仰頭灌了幾口竹筒裡已經曬得微溫的涼水。廣場上的測試還在繼續，歡呼聲又一次響起，比剛纔更加熱烈，大概是出了個雙靈根的好苗子。那聲音飄過來，顯得有點遙遠。
林默吃完餅子，把剩下的一半用油紙包好塞回懷裡，又拿起那把短刀看了看。刃口依舊雪亮。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短刀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朝著廣場外，青牛鎮的方向走去。
太陽開始西斜，把他瘦長的影子拖在地上。他走得不快，腳步踩在滾燙的土路上，揚起細細的灰塵。來時這條路擠滿了人和車，現在空曠了不少，隻有零星幾個垂頭喪氣往回走的少年，和他們的家人。
他冇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座漢白玉的測靈台。
回到青牛鎮時，天色已經擦黑。鎮子東頭那間低矮的鋪子門楣上，掛著一塊被煙燻得發黑的木匾，上麵是刀砍斧鑿般的兩個字：林記。
鋪門虛掩著，裡麵冇有點燈，黑黢黢的。林默推門進去，熟悉的、混合著鐵鏽、煤炭和汗水的氣味撲麵而來。爐火早已熄滅，隻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灰燼，在昏暗裡勉強勾勒出風箱、鐵砧、水槽和牆上掛著的各式鐵器的輪廓。
他把短刀放在靠門的櫃檯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然後走到屋角的水缸邊，拿起飄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沖淡了嘴裡乾餅的味道和胸腔裡那股莫名的滯澀。
他脫下被汗水浸得發硬的短褂，走到鐵砧前。鐵砧表麵坑坑窪窪，浸著常年累月敲打留下的烏黑油光。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冰涼堅硬的表麵。明天，王屠戶會來取刀，李木匠訂的一批釘子也該交貨了。還有，西街陳寡婦家的鍋鏟得重新淬火，上次她說有點軟。
夜色從門縫和窗戶的縫隙裡滲進來，慢慢填滿了整個鋪子。林默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爐子邊，蹲下身，用火鉗撥了撥灰燼，幾點微弱的火星飄起來，很快又暗下去。
他起身，走到櫃檯後麵，那裡有一張用木板搭的窄床。他躺上去，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屋頂破了個小洞，一小片清冷的月光漏下來，正好照在牆角那堆等待鍛造的生鐵坯料上，泛著幽暗的光。
屋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悶悶的，一下，兩下。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幾聲，又停了。
林默閉上眼睛，耳邊似乎還能聽到白天測靈台前，那塊石頭死一般的寂靜，以及隨後響起的、潮水般的議論。他翻了個身，臉朝著牆壁，粗糙的土牆帶著白天儲存下來的微溫，蹭著他的鼻尖。
明天還得早起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