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天光從管道儘頭透入,帶著久違的、屬於外界的清新空氣,驅散了管道內濃重的陰穢之氣。那是一個傾斜向上的、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洞口,正是地圖上標注的丙字區舊維護通道出口。
然而,身後管道深處傳來的、越來越近的轟隆聲和憤怒咆哮,如同催命符咒,提醒著眾人危險並未遠離。
“快!出口就在前麵!”魯雲一馬當先,衝到洞口,揮動手中的工具,快速清理著遮擋洞口的藤蔓和碎石。墨淵也上前幫忙,土黃色的靈力湧動,將幾塊較大的石頭推開。
葉塵扶著幾乎虛脫的年輕和尚,中年道士則咬牙自己跟上。鬼靈子斷後,緊張地注視著身後幽暗的管道,手中魂幡緊握,隨時準備應對追兵。
“出口通向哪裡?”中年道士喘著粗氣問道,他胸前的傷口雖已簡單處理,但魔氣侵蝕,依舊烏黑一片,臉色十分難看。
“地圖顯示是外圍一處偏僻山崖裂縫,具體位置不明,但應該已脫離核心區域。”葉塵快速說道,同時警惕地感知著洞口外的氣息。外麵很安靜,隻有風聲和隱約的蟲鳴,似乎並無埋伏。
“咳咳……多謝……諸位道友……救命之恩……”年輕和尚虛弱地開口,他中的“腐心蝕骨煞”最為嚴重,此刻全靠一股佛力吊著性命,胸口黑氣蠕動,不斷侵蝕他的生機。
“先脫險再說!”葉塵打斷他,現在不是客套的時候。
此時,魯雲和墨淵已經清理出一個可供人通過的缺口。外麵的景象映入眼簾——果然是一處陡峭的山崖裂縫,寬約數尺,深不見底,向上看是狹窄的一線天,向下則是雲霧繚繞的深淵。裂縫兩側長滿了濕滑的苔蘚和頑強的小樹。此時已是深夜,天空陰沉,不見星月,隻有遠處陰魂殿方向隱隱透出的暗紅光芒,映照著險峻的山崖。
“我先出去探路!”魯雲身形靈活,如同猿猴般從洞口鑽出,攀住裂縫邊緣的岩石,快速向上探查了十幾丈,又向下看了看,回身低聲道:“上麵是絕壁,難以攀爬。下麵……雲霧太濃,看不真切,但似乎有落腳之處,隱約能看到一些藤蔓和凸出的岩石。我們往下走?”
往下?下麵是未知的深淵。但此刻,他們彆無選擇。原路返回是死路,向上攀爬絕壁目標太大,且容易被發現。向下,或許是唯一的生路。
“往下!快!”葉塵當機立斷。他率先扶著年輕和尚鑽出洞口,墨淵則攙扶起中年道士。鬼靈子緊隨其後,出來時還不忘揮手打出幾道陰風,將洞口的碎石和藤蔓恢複原狀,稍作遮掩。
六人擠在狹窄的裂縫邊緣,向下望去,深不見底,隻有冰冷的山風帶著濕氣從下方湧上,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我先下!”魯雲再次自告奮勇,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捆特製的、帶著倒鉤的黑色繩索,將一端牢牢固定在洞口一塊凸出的堅固岩石上,另一端則拋下深淵。“這‘勾魂索’是我特製的,堅韌異常,可承萬斤。我先下去探路,安全了給你們訊號。”
說罷,魯雲抓住繩索,縱身躍下,身影迅速被下方濃霧吞噬。
眾人屏息等待。僅僅過了十幾息,繩索傳來有節奏的三下抖動——這是約定的安全訊號。
“下!”葉塵不再猶豫,對年輕和尚道:“抱緊我!”說著,一手攬住和尚,另一手抓住繩索,腳下一點,也縱身躍下。耳邊風聲呼嘯,濃霧撲麵,下方一片迷濛。下降了約莫三十餘丈,腳下終於觸到了實物——一塊突出的、約丈許方圓的岩石平台。
魯雲正等在平台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平台一側,是陡峭的崖壁,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霧氣翻騰。崖壁上,果然垂落著不少粗壯的藤蔓,向下延伸。
葉塵放下年輕和尚,和尚又是一陣劇烈咳嗽,胸口的黑氣似乎又擴散了一些。葉塵眉頭緊皺,這“腐心蝕骨煞”極為歹毒,若不儘快驅除,和尚恐怕撐不了多久。
很快,鬼靈子、墨淵攙扶著中年道士也依次下來。最後下來的是慧覺,他下來後,揮劍斬斷了垂下的繩索上端,以防追兵利用。
“暫時安全。但此地不宜久留,那魔頭可能隨時追來,也可能通知其他守衛從上方或下方包抄。”葉塵快速說道,“我們必須立刻離開,尋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為這兩位道友療傷,也需弄清楚我們現在的位置。”
“葉……葉道友,”中年道士靠坐在岩壁上,臉色慘白,但眼神依舊清明,他抱拳道,“貧道清虛,出身南域‘青陽劍宗’。這位是普濟寺的慧明師弟。多謝諸位道友援手之恩,敢問諸位是?”
“散修,葉塵。這幾位是我的同伴。”葉塵簡短回道,現在不是詳談的時候,“清虛道長,慧明大師,你們的傷勢極重,尤其是慧明大師所中的‘腐心蝕骨煞’,必須立刻設法壓製驅除。你們身上可有對症的丹藥或法門?”
清虛苦笑搖頭:“我青陽劍宗的‘青陽正氣丹’倒是能克製部分陰煞,但……在之前的追逐戰中已用儘。慧明師弟的‘金剛伏魔咒’可暫時壓製魔煞,但也需靜心運功,此刻……”
慧明和尚虛弱地搖搖頭,表示自己已無力運功。
葉塵略一沉吟,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兩顆自己煉製的、用以驅除陰寒邪氣的“烈陽丹”,遞給清虛和慧明:“此丹或許有些效果,先服下,暫時壓製傷勢。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此地絕非療傷之所。”
清虛和慧明也不客氣,接過丹藥服下。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暫時驅散了部分寒意,讓兩人精神微微一振,但慧明胸口的黑氣依舊頑固。
“走哪邊?”魯雲看著下方深不見底、被濃霧籠罩的深淵,以及崖壁上垂落的藤蔓,“向下?還是沿著崖壁橫向移動?”
葉塵目光掃視四周。這處平台是崖壁上一處天然的凹陷,除了他們下來的方向,左側是陡峭的岩壁,難以攀爬;右側,隱約可見一條被藤蔓遮掩的、狹窄的天然石階,蜿蜒向下,不知通向何處。
“走右邊那條石階!”葉塵指向右側,“向下太過未知,且容易迷失。這石階似是天然形成,或許曾有采藥人或妖獸行走,先沿著它走,儘快離開這片區域,遠離管道出口。”
眾人沒有異議。清虛和慧明傷勢不輕,攀爬不便,墨淵和魯雲主動承擔起攙扶的任務。葉塵和鬼靈子在前開路,慧覺斷後。
石階果然極為狹窄濕滑,僅容一人側身通過,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腳並用。下方是萬丈深淵,濃霧翻騰,看不清底,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眾人皆提氣輕身,小心翼翼。
向下行進了約莫一炷香時間,身後的山崖早已隱沒在濃霧之中,隻有呼嘯的山風和腳下無儘的深淵相伴。那黑煞衛頭目似乎並未立刻追來,或許是被葉塵的“星隕”所傷,需要時間療傷,也或許是在調集人手封鎖這片區域。
“葉道友,”清虛一邊艱難行走,一邊低聲道,“此番恩情,清虛與慧明師弟沒齒難忘。那‘淨魂蓮實’本是我二人追蹤數月,又曆經苦戰方有機會取得,不想被那魔頭黃雀在後……如今蓮實落入道友手中,也是天意。隻求道友,莫要讓此等聖物,落入幽冥海魔頭之手。”
葉塵腳步不停,頭也不回道:“清虛道長放心,葉某與幽冥海亦有深仇。此物在我手中,總好過被他們得去增強實力,為禍蒼生。待脫離險境,再從長計議。”
清虛聞言,微微點頭,不再多言。他看得出,葉塵這夥人雖行事神秘,但並非歹人,且能從黑煞衛頭目手中虎口奪食,實力膽識皆是不凡。如今同處險境,還需同舟共濟。
又向下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石階終於到了儘頭。前方是一處稍微開闊些的山崖凸出部,約有十幾丈方圓,長著幾棵歪斜的古鬆。更讓人驚喜的是,在古鬆掩映下,崖壁上竟然有一個黑黝黝的、約莫一人高的山洞!洞內隱隱有涼風吹出,帶著泥土和青苔的氣息。
“有山洞!”魯雲喜道。
葉塵示意眾人停下,自己先上前探查。洞口有野獸糞便的痕跡,但已乾涸許久,看來並無強大妖獸盤踞。他小心放出神識探入,山洞不深,約七八丈,內裡乾燥,並無其他生物,倒是一處絕佳的臨時藏身之所。
“進洞,暫時在此休整。鬼靈子,墨淵前輩,佈置隱匿和預警陣法。魯雲,檢查山洞有無其他出口或隱患。慧覺師弟,你擅長佛法,能否暫且助慧明大師壓製魔煞?”葉塵快速安排。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鬼靈子和墨淵在洞口和洞內關鍵位置佈下隱匿氣息的陣法,並設定了幾個簡易的預警禁製。魯雲將山洞仔細檢查一遍,確認安全。慧覺則走到慧明身邊,盤膝坐下,雙手合十,口誦佛經,身上泛起淡淡的金色佛光,緩緩渡入慧明體內,助其壓製胸口的“腐心蝕骨煞”。
清虛也盤膝坐下,運轉青陽劍宗的功法,調理內息,驅逐體內殘留的陰寒魔氣。葉塵則取出丹藥分給眾人,自己也服下丹藥,抓緊時間恢複消耗巨大的法力和神魂之力。方纔與那黑煞衛頭目短暫交手,尤其是最後那“星隕”一指,損耗不小。
山洞內一時間安靜下來,隻有慧覺低沉的誦經聲和眾人輕微的呼吸聲。洞外,山風呼嘯,濃霧翻湧,將一切都掩蓋其中。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慧覺緩緩收功,額頭已見汗珠。他看向葉塵,微微歎息:“阿彌陀佛。慧明師弟所中之‘腐心蝕骨煞’極為歹毒,已侵入心脈。貧僧修為淺薄,僅能以佛力暫時將其封住,延緩其侵蝕,但無法根除。需得至陽至聖的丹藥,或元嬰期以上的佛門高僧出手,方可化解。”
慧明此刻臉色稍好,但胸口那團黑氣依舊盤踞,隻是被一層淡淡的金光包裹,暫時不再擴散。他虛弱地合十道:“多謝……慧覺師兄……耗費佛力……為我壓製……此劫……是小僧命中該有……”
清虛也睜開眼,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平穩了不少。他看向葉塵,沉聲道:“葉道友,此處雖暫時安全,但絕非久留之地。幽冥海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派人搜尋這片區域。我們必須儘快離開,返回聯盟控製區域。隻是……慧明師弟傷勢沉重,禦器飛行恐怕難以支撐,且目標太大,容易暴露。”
這確實是個難題。兩個重傷員,尤其是慧明,幾乎喪失行動能力。帶著他們,在幽冥海勢力範圍內長途跋涉,風險極高。
葉塵沉吟片刻,看向清虛:“清虛道長,你們是如何潛入此地的?可有安全的撤退路線或接應點?”
清虛搖頭苦笑:“不瞞道友,我與慧明師弟,乃是奉聯盟密令,與其他幾位同道一起潛入,目的是破壞‘萬魂蝕天大祭’的幾處關鍵節點,並伺機獲取情報。我們這一隊原本五人,但在潛入過程中遭遇意外,與其他人失散,又被那黑煞衛頭目盯上,一路追殺至此……原本的撤退路線和接應點,恐怕都已不安全,甚至可能已被幽冥海掌握。”
又是聯盟派來的潛入小隊!葉塵與鬼靈子、墨淵對視一眼,看來幽冥海這次是真的惹了眾怒,各大勢力都在暗中行動。
“你們可知道其他小隊的任務或可能的活動區域?”葉塵問。
清虛想了想,道:“我們分頭行動前,曾約定,若失散,可前往距離陰魂殿西北方向約三百裡處的一處隱秘山穀彙合,那裡有一處聯盟設立的臨時接應點。但……如今過去數日,不知那接應點是否暴露,也不知其他同道是否已抵達。”
三百裡外,隱秘山穀。這個資訊很重要,但同樣充滿不確定性。
葉塵思索著。帶著重傷的慧明和狀態不佳的清虛,穿越三百裡幽冥海控製區,抵達一個可能暴露的接應點,這其中的風險,不比留在原地小多少。而且,他們自己也有任務在身——破壞大祭,製造混亂。現在雖然意外得到了“淨魂蓮實”,但距離破壞大祭的核心目標還差得遠。
“葉頭兒,我們接下來怎麼辦?”鬼靈子問道,“是帶著他們一起,想辦法去那個接應點?還是我們分頭行動?”
分頭行動?葉塵心中一動。這或許是個辦法,但風險同樣需要權衡。
“清虛道長,慧明大師,”葉塵看向兩人,神色鄭重,“不瞞二位,我等潛入,亦肩負要務,需在陰魂殿內製造混亂,破壞其‘萬魂蝕天大祭’。如今雖暫時脫險,但任務尚未完成。若帶著二位一起行動,目標太大,且慧明大師傷勢沉重,急需救治,拖延不得。”
清虛和慧明都是明白人,聽出了葉塵的言外之意。清虛苦笑:“葉道友所言極是。我二人如今是累贅,豈敢再拖累諸位。道友們有要事在身,可自行離去。我二人……自會設法前往那接應點,生死有命。”
“道長誤會了。”葉塵搖頭,“葉某並非要拋下二位。隻是,以我們目前的狀態,一起行動,目標顯著,極易被幽冥海一網打儘。我有一計,或許可行,但需二位配合,並承擔一定風險。”
“葉道友但說無妨。”清虛正色道。
“分兵。”葉塵緩緩道,“由我兩位同伴,護送二位前往西北方向三百裡外的接應點。他們二人精通隱匿、遁術和機關陣法,應能最大限度避開沿途搜查,護送二位安全抵達。而我與其餘同伴,則繼續在陰魂殿附近活動,一方麵吸引幽冥海注意,為你們的撤離創造機會;另一方麵,也可繼續執行我們的任務。”
“這……”清虛和慧明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感動和猶豫。感動的是,葉塵等人並未拋棄他們,反而願意分兵護送;猶豫的是,此舉無疑會分散葉塵他們的力量,增加他們的危險。
“葉道友,此計雖好,但你們留下,太過危險!”清虛道。
“無妨,我們有自保之法,且目標小,更易周旋。”葉塵語氣堅定,“事不宜遲,需早做決斷。敢問道長,那接應點有何具體標記?接頭暗號是什麼?”
清虛見葉塵意已決,也不再矯情,從懷中取出一枚古樸的玉符,遞給葉塵:“此乃聯盟信物,靠近接應點百裡範圍,便會微微發熱。接應點位於一處名為‘幽月穀’的山穀深處,穀中有一棵千年‘泣血鬆’,鬆樹下有一塊形如臥牛的青石,以特定手法叩擊青石七下,三長兩短兩長,自會有人接應。暗號是:‘月落烏啼霜滿天’,應答:‘江楓漁火對愁眠’。”
葉塵接過玉符,入手溫潤,正麵刻著一個複雜的符文,背麵則是一個“盟”字。他將玉符交給鬼靈子:“鬼靈子,墨淵前輩,護送清虛道長和慧明大師前往幽月穀的任務,就交給你們了。魯雲擅長機關遁術,慧覺師弟佛力可克製陰邪,可與你二人一同前往,相互照應。我與……剩下的人,留在此地周旋。”
他本想說“我與剩下的人”,但忽然想起,他們原本五人,若鬼靈子、墨淵、魯雲、慧覺都去護送,那就隻剩下他一人了。
鬼靈子立刻道:“葉頭兒,我留下幫你!墨淵前輩和魯雲、慧覺大師護送兩位道長足夠了。我對幽冥海手段熟悉,能幫上忙。”
墨淵也道:“不錯,老朽與魯雲、慧覺大師足以應對沿途風險。鬼靈子道友留下,對葉道友更有助益。”
葉塵略一思索,點頭同意:“也好。那就這麼定了。鬼靈子留下,墨淵前輩、魯雲、慧覺師弟,你們三人護送清虛道長和慧明大師,即刻出發,趁夜趕路,務必小心。”
“葉道友……”清虛和慧明還想說什麼。
葉塵擺手打斷:“不必多言。時間緊迫,速速動身。這枚玉簡你們帶著,裡麵有我繪製的大致路線和一些避敵要點。另外,這兩張‘斂息符’和‘神行符’,你們貼上,可助你們隱匿氣息,加快腳程。”說著,他取出幾樣東西交給清虛。
清虛接過,深深看了葉塵一眼,抱拳道:“大恩不言謝。葉道友,鬼靈子道友,保重!他日若能再見,清虛必當厚報!”
慧明也掙紮著合十行禮。
墨淵、魯雲、慧覺也向葉塵和鬼靈子鄭重行禮,然後不再耽擱,墨淵和魯雲一左一右攙扶起清虛和慧明,慧覺在前開路,五人迅速出了山洞,消失在茫茫夜色與濃霧之中。
山洞內,隻剩下葉塵和鬼靈子兩人。
鬼靈子看著葉塵,低聲道:“葉頭兒,現在就剩咱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