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訊符是半夜到的。楊凡已經躺下了,迷迷糊糊正要睡著,忽然覺得枕頭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發熱。他伸手摸出來,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符,表麵浮現著淡淡的青光。這是韓鬆給他的,說是有急事的時候用,他從來沒收到過,都快忘了有這麼回事。他把靈力探進去,韓鬆的聲音從玉符裡傳出來,很急,像是跑著說話。「城北三十裡,發現一處遺蹟,符文和天淵秘境一模一樣。速來。」
楊凡坐起來,穿好衣服,把該帶的東西一樣一樣塞進包袱裡。丹藥,符籙,水囊,乾糧,那幅畫。畫用油紙包好了,塞在包袱最裡麵。他背起包袱,下樓。客棧的門已經關了,他推開,門軸嘎吱一聲,在夜裡格外響。街上沒人,燈也滅了,隻有月亮掛在天上,冷冷清清的。他加快腳步,出了北門,一路小跑。
三十裡路,他跑了半個時辰。到的時候,韓鬆正站在一片矮樹林邊上,手裡舉著一盞靈光燈,光照不了多遠,但能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怕,是興奮。陸沉蹲在樹林後麵一塊大石頭旁邊,手按在地上,閉著眼,像是在聽什麼。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站起來。「這邊。」他帶著他們穿過矮樹林,走了大約一炷香,前麵出現一個坑。坑不大,兩三丈寬,像是被什麼東西砸出來的,邊緣的土還是新的。坑底有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些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陸沉跳下去,蹲在石板旁邊,手指按在符文上。「這些符文,和天淵秘境第二層迷宮裡的那些,一模一樣。」他抬起頭,看著楊凡。「你來看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楊凡跳下去,蹲下,手指按在符文上。涼的,不是石頭的涼,是鐵的涼,像是摸著一塊放了很久的金屬。靈力順著符文走了一圈,走得很順,沒有斷。符文的走向,和天淵秘境裡那些,確實一樣。不是像,是一樣的。他站起來。「能開。」他退後一步,雙手按在石板上,靈力從丹田湧出來,順著經脈走到掌心,灌進石板裡。石板上的符文亮了,一道一道的,像是一條條發光的蛇在石頭上爬。石板裂開了,不是碎,是往兩邊滑,露出下麵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裡有風,往上吹,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韓鬆舉著靈光燈,往裡麵照了照。看不見底。「我先下。」他翻身下去,腳踩在兩邊的石壁上,一點一點往下挪。楊凡跟在後麵,陸沉最後。洞不深,往下爬了大約兩三丈,到底了。是一條甬道,和天淵秘境裡那些差不多寬,兩邊是石壁,上麵刻滿了符文,有的亮,有的不亮。韓鬆走在前麵,楊凡跟在後麵,手按在牆上,感受著那些符文的走向。走了大約一炷香,前麵出現一道石門。門上刻著些符文,比外麵的複雜。楊凡走過去,手指按在上麵,靈力送進去,門開了。
門後麵是一個石室,不大,方圓兩三丈,四壁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隻有中間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隻石盒。石盒是開啟的,蓋子斜靠在旁邊,裡麵空空的。楊凡走過去,低頭看。石盒內壁上刻著幾行字。字很小,但刻得很深,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後來者,吾已去。若尋吾跡,可往北行。北行三千裡,有山名『歸』。山中有門,門後有道。道在吾前,亦在汝後。」
落款是一個名字。楊凡不認識那個名字,但那些筆畫,他認識。每一筆,每一劃,都和他畫裡那行字的筆畫,一模一樣。不是像,是一樣的。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韓鬆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你認識這個人?」楊凡搖頭。韓鬆沒再問。陸沉也走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歸山。沒聽說過。」他抬起頭,看著楊凡。「你去?」楊凡沒回答。他看著那幾行字,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後來者,吾已去。這個人走了。去了哪裡?也許去了歸山,也許去了更遠的地方。但他留下了這行字,留給後來的人。後來的人,就是他。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刻得很深,指甲能嵌進去。涼的,不是石頭的涼,是時間的涼。刻了很久了,也許幾百年,也許上千年。他收回手,轉身。「走吧。」
三個人往回走。爬出洞口的時候,天快亮了。東邊的天泛著魚肚白,淡淡的,像有人在黑布上潑了一層稀薄的墨。韓鬆把靈光燈滅了,站在坑邊,看著那片白。「你去歸山嗎?」楊凡沉默了一會兒。「去。」韓鬆點點頭,沒再問。陸沉站在一旁,看著北邊那片灰濛濛的天。「北行三千裡,不近。路上小心。」楊凡點頭。三個人出樹林,回城。
回到客棧,天已經大亮了。楊凡上樓,把那幅畫拿出來,攤在桌上。畫裡的人影還是那樣,背對著他,坐在桌前。他看著那個人影,想著石盒裡那行字。道在吾前,亦在汝後。那個人的道,在他前麵。他的道,在後來者後麵。道是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去歸山。去那扇門後麵,去看看那個人的道,也看看自己的道。
他把畫收起來,躺下,閉上眼。那根弦還在。鬆了,快斷了。快了。他翻了個身,把臉對著牆。牆是白的,有幾道裂縫。他盯著那些裂縫,盯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睡了。
下午,他去找韓鬆。韓鬆住在城北一條小巷子裡,院子很小,種著幾棵青菜。他坐在台階上,正在磨劍。看見楊凡,放下手裡的活。「決定了?」楊凡點頭。「什麼時候走?」楊凡說:「明天。」韓鬆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簡,遞過來。「這是我這些年攢的地圖。北邊三千裡,大概的範圍都標了。歸山沒聽說過,但也許在這些地方裡。」楊凡接過,道了謝。韓鬆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小心。」楊凡點頭,轉身走了。
他又去找了柳青。柳青住在城東一間小屋子裡,門開著,她正坐在桌前畫陣圖。看見楊凡,愣了一下。「楊道友?」楊凡站在門口,沒進去。「我要走了。」柳青站起來。「去哪兒?」楊凡說:「北邊。」柳青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還回來嗎?」楊凡想了想。「不知道。」柳青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沒畫完的陣圖,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楊道友,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記住了。以後我畫了圖,還能給你看嗎?」楊凡說:「等我回來。」柳青點點頭。楊凡轉身走了。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柳青還站在門口,穿著那件青色的袍子,頭髮用木簪子挽著,一動不動,像一棵種在門口的樹。他收回目光,加快腳步。
晚上,他去萬寶閣找白髮老者。老者正在整理貨架,把一瓶一瓶丹藥擺得整整齊齊。看見楊凡,放下手裡的活。「要走了?」楊凡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老者從櫃檯下麵摸出一隻木盒,開啟。裡麵是一枚玉簡,通體碧綠,散發著柔和的光。「昨天有人來賣這個。說是北邊一個遺蹟裡挖出來的,裡麵記載著一些關於歸山的事。」他把玉簡放在櫃檯上。「你拿去看看。」楊凡接過,神識探入。裡麵是一篇遊記,是一個散修寫的。他說他年輕時去過北邊,爬過一座山,山上有一扇門,門上刻著兩個字。他不認識那兩個字,但他覺得那扇門後麵有什麼東西在叫他。他沒敢進去,在門口坐了一天一夜,然後下山了。後來他打聽了很多年,才知道那座山叫歸山。楊凡把神識退出來,看著老者。「這個多少靈石?」老者擺擺手。「送你的。你幫我看了那麼多年店,也該送你了。」楊凡愣了一下。他什麼時候幫老者看過店?老者笑了。「你每次來,坐在那裡看書,一看就是一下午。有人進來買東西,你也不抬頭。但那些想偷東西的人,看見你在那兒坐著,就不敢動了。」楊凡沉默了一會兒,把玉簡收好。「多謝。」老者點點頭,繼續整理貨架。
楊凡走出萬寶閣,站在門口。天已經黑了,街上的燈亮著,橘黃色的,照在青石板上,濕漉漉的。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客棧走。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起來了。把東西一樣一樣檢查了一遍:丹藥、符籙、水囊、乾糧、那幅畫、韓鬆給的地圖、老者送的玉簡。都帶齊了。他背起包袱,下樓。掌櫃的婦人正在擦櫃檯,看見他,停下手裡的活。「退房?」楊凡點頭。婦人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櫃檯上。「這是你押的靈石,扣掉房錢,還剩這些。」楊凡接過,掂了掂,收進懷裡。婦人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小心。」楊凡點頭,推門出去。
街上還沒人,燈還亮著,冷冷清清的。他走到北門,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天域城還在那裡,灰撲撲的,和四年前一模一樣。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向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