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原比楊凡想像的大。大到走了三天，才從邊緣走到那個最大的坑邊上。坑也比他想像的大。大到站在邊上，看不見對麵的岸。坑底有光，幽幽的，藍瑩瑩的，像是一片凝固的海，又像是一隻巨大的眼睛，半睜半閉地望著天。
他站在坑邊上，看著那片藍光，站了很久。風從坑底吹上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腥，不是腐，是燒焦了的土，混著鐵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他蹲下，手按在地上。地是涼的，不是冰的涼，是死去的涼，像一塊燒透了又冷卻的鐵，冇了餘溫，隻剩堅硬。他摳了一塊土，放在手心。土是灰的，細細的，像骨灰。他握緊，土從指縫裡漏下去，被風吹散了。
他站起來，往坑裡走。坑壁很陡，但不像萬刃山那樣滑，有腳踩的地方，有手抓的縫。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那股焦味就濃一分，藍光就亮一分。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停下來，坐在一塊突出來的石頭上，歇了一口氣。從包袱裡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是臨走時韓鬆塞給他的，說落星原的水不能喝，有毒。
他抬頭看著坑口。坑口已經很小了，像一個碗口，天從碗口裡漏下來，灰濛濛的，像一塊臟抹布。他低下頭，繼續往下走。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到了坑底。底上是平的，鋪著細細的沙，藍瑩瑩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灰上，又像是踩在雲上。他蹲下，抓了一把沙。沙從指縫裡漏下去，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聲說話。他站起來，環顧四周。坑底很大，大到看不見邊。藍光從沙子裡滲出來，幽幽的，照得他的臉藍汪汪的。他走了一步，沙子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走了第二步，腳印還在。走了第三步，第一個腳印被沙子填平了。他停下來，看著那些沙子。沙子是活的，在慢慢地流，像水，像時間。他站在那裡，不動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把包袱解開，把那幅畫拿出來，攤在膝蓋上。畫裡的線條在藍光下，好像動了一下。他盯著那些線條，盯了很久。線條冇再動。他把畫收起來，把凝魂石一塊一塊擺在麵前。灰石頭，白紋路，在藍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盯著那些紋路，又盯著畫裡的線條，看了半天。不像。在萬刃山上的時候覺得像，現在不像了。他把石頭收起來，閉上眼。
藍光從眼皮外麵滲進來，藍瑩瑩的，像水，像霧。他坐在那裡，什麼都不想。風從坑底吹過來，嗚嗚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唱歌。他聽著那個聲音，聽著聽著，就忘了自己在哪裡。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坑還是那個坑，沙子還是那些沙子，藍光還是那片藍光。但他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隻是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斷了一股。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氣是白的，在藍光裡飄了一下，散了。他又閉上眼。
第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他換了一個地方。坑底很大，每走一步，沙子的顏色都不一樣。有的藍，有的青，有的白，有的幾乎透明。他找了一塊白色的地方坐下來，把凝魂石擺在麵前。白色沙子在藍光下反光，反得他眼睛疼。他眯著眼，看著那些石頭。紋路還是那些紋路，彎彎曲曲的，像小河。他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天域城北邊那條河。河水也是彎彎曲曲的，從山上流下來，流到平原上，流到看不見的地方。他坐在河邊洗過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激靈。他笑了一下，把石頭收起來。
第三天，他換了一塊青色的地方。青色的沙子在藍光下泛著紫，紫瑩瑩的，像淤血。他坐了一會兒，覺得胸口悶，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胸口不悶了。他又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這次是藍的，和沙子一樣的藍，坐下來就看不見自己在哪兒了，像掉進海裡。他閉上眼，什麼都不想。風在吹，沙在流，藍光在閃。他坐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第四天，他聽見有人在說話。不是真的聽見，是腦子裡有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他睜開眼，環顧四周。冇人。隻有藍光，隻有沙子，隻有風。他閉上眼，聲音又來了。這次清楚一些，像是有人在唸經，又像是在背書，一字一句的，但聽不懂。他聽了一會兒，聲音散了。他睜開眼，看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天還是那個天，坑口還是那個碗口大的亮點。他看了一會兒，又閉上眼。
第五天，聲音冇了。坑底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他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聽著，心跳就慢了，慢到好像要停了。他冇慌，隻是聽著。心跳又快了，快到像要蹦出來。他還是冇慌，隻是聽著。快慢快慢，起起伏伏，像海浪，像呼吸。他跟著那個節奏，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不知道過了多久，心跳穩了，不快不慢，像鐘擺。他睜開眼。
坑還是那個坑，沙子還是那些沙子，藍光還是那片藍光。但他覺得，自己變了。他說不上來哪裡變了，隻是覺得胸口那根弦，又斷了一股。他站起來，走了幾步。腳步比以前輕了，不是身體輕了，是心裡輕了。他走到坑壁下麵，坐下來，從包袱裡摸出乾糧，掰了一塊，慢慢嚼。乾糧硬了，咬起來咯嘣咯嘣的，但他嚼得很慢。他嚼著乾糧，看著那些藍光，忽然想起那幅畫。畫裡的光，也是這樣的嗎？他不記得了。但他覺得，應該是的。
第六天，他開始打坐。不是以前那種打坐，是新的。在落星原上，在藍光裡，在沙子上麵。他閉上眼，把神識沉入體內。丹田裡，那顆金丹靜靜地懸浮著。比之前亮了，不是那種耀眼的亮，是溫潤的亮，像一塊被盤了很久的玉。他把神識探過去，金丹顫了一下，然後不動了。他試著調動靈力，靈力從金丹裡湧出來，順著經脈走了一圈。很順，比以前都順。他收回神識，睜開眼。
第七天，他在坑底走了一圈。走了很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沙子上，沙子從腳趾縫裡擠出來，涼涼的，癢癢的。他走到坑底中央的時候，停下來。那裡的沙子是透明的，像玻璃，像冰，踩上去硬邦邦的。他蹲下，手按在上麵。涼的，不是冰的涼，是空，像是按在什麼都冇有的地方。他用力按了一下，手指陷進去了。不是沙子，是空的。他抽回手，手指上什麼都冇有。他站起來，看著那片透明的地方。透明的地方下麵，有東西。很深，看不清。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去。
第十天，他坐在坑底，把那些凝魂石一塊一塊拿出來，擺在麵前。灰石頭，白紋路，在藍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看著那些紋路，忽然覺得那些紋路在動。不是錯覺，是真的在動。像水在流，像雲在飄，像有什麼東西在石頭裡麵遊。他盯著那些紋路，盯了很久。然後他把石頭收起來，把那幅畫拿出來，攤在膝蓋上。畫裡的線條，也在動。和石頭上的紋路一樣，彎彎曲曲的，慢慢地流。他盯著那些線條，盯著盯著，眼睛就花了。他閉上眼，什麼都不想。
第十五天，他的乾糧吃完了。他坐在坑底，把包袱翻了一遍。還有幾塊凝魂石，一瓶丹藥，一壺水，那幅畫。他把畫收好，把丹藥揣進懷裡，把水壺掛在腰上，站起來。他該走了。
他往坑口走。走一步，沙子就填一步。走了很久，才走到坑壁下麵。他抓著石縫，往上爬。爬得很慢，比下來的時候慢多了。手在抖，腿也在抖，不是累的，是這半個月冇怎麼吃東西，冇力氣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坑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趴在坑沿上，大口喘氣。喘了好一會兒，才翻過去，躺在坑邊上，看著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睡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他坐起來，看著落星原。平原還是那個平原，坑還是那些坑，藍光還在閃。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