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把玉簡收進懷裡的那一刻,陽光正好從老槐樹的枝葉間灑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頭,眯著眼看向天空。
天空中什麼都沒有,隻有那輪熟悉的太陽,和幾朵懶洋洋的雲。雲飄得很慢,像是被風吹著,又像是自己懶得動。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向院子裡那三個人。
胡三正在廚房門口擇菜,蹲在地上,麵前擺著一堆剛從坊市買回來的青菜。他擇得很認真,每根菜都要翻來覆去看好幾遍,去掉發黃的葉子,掐掉老掉的根,然後整整齊齊碼在旁邊的籃子裡。陽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明坐在櫃檯後,低著頭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偶爾停下來翻翻前麵的內容,然後又繼續寫。他的帳本已經堆了厚厚一摞,整整齊齊碼在櫃檯角落裡,每一本的封麵上都標著日期。
慕容衡站在老槐樹下,閉著眼,一動不動。他的手垂在身側,站得很直,像一棵樹。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身上,斑斑駁駁。他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從楊凡拿出玉簡的那一刻起,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楊凡看著他們三個,嘴角微微上揚。 讀好書選,.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忘記就忘記吧。
記得過,就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胡三身邊,蹲下。
胡三嚇了一跳,手裡的菜差點掉地上。
「前、前輩?你幹啥?」
楊凡伸手拿起一根菜,學著胡三的樣子擇起來。
胡三愣愣地看著他,半天沒反應過來。
「看什麼?」楊凡頭也不抬,「擇菜。」
胡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低下頭,繼續擇菜,隻是動作比之前慢了半拍。
陽光暖暖地照著。
兩個人蹲在廚房門口,擇著菜,誰也沒有說話。
擇完菜,胡三開始做飯。
楊凡沒有走,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
胡三切菜的時候,他看。胡三炒菜的時候,他看。胡三嘗味道的時候,他還是看。
胡三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鍋鏟差點拿不穩。
「前輩,你到底想幹啥?」
楊凡說:「學做飯。」
胡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缺了一顆牙,臉上滿是褶子。但那是真心的笑。
「行,」他說,「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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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楊凡開始學做飯。
每天早起,跟著胡三去坊市買菜。胡三挑菜挑得仔細,每根菜都要翻來覆去看,楊凡就跟著學。回來後擇菜、洗菜、切菜、炒菜,一樣一樣來。
胡三教得認真,楊凡學得也認真。
第一鍋菜,鹹了。
第二鍋菜,淡了。
第三鍋菜,糊了。
胡三嘗完第三鍋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前輩,你還是坐著等吃吧。」
楊凡沒有聽。
第四鍋菜,終於能吃了。
雖然味道還是很一般,但至少不難吃。
胡三嘗了一口,點點頭。
「有進步。」
楊凡笑了。
那天晚上,他親手炒了兩個菜,端上桌。
慕容衡嘗了一口,沒說話,但多吃了一碗飯。
趙明吃了兩口,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今日楊前輩掌勺,菜可食。」
楊凡看著他們吃,嘴角一直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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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月,楊凡開始跟著趙明學記帳。
趙明拿出一個空白帳本,遞給他。
「從今天開始記。」
楊凡接過,翻開第一頁。
趙明指著上麵的格子,一條一條解釋:日期、天氣、買了什麼、花了多少、賣了什麼、賺了多少、誰來過、說了什麼、吃了什麼、做了什麼。
楊凡聽得認真,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
第一天,他記了三頁。
第二天,他記了兩頁。
第三天,他記了一頁。
一個月後,他每天隻記幾行。
趙明看了他的帳本,點點頭。
「可以了。」
楊凡問:「什麼叫可以了?」
趙明說:「記該記的,忘該忘的。」
楊凡沉默。
他看著自己的帳本,看著上麵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著那些記下來的瑣碎日常。
該記的。
該忘的。
他合上帳本,抬頭看向趙明。
趙明沒有看他,隻是繼續擦著那個已經擦了三年的櫃檯。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楊凡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翻開帳本,繼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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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月,楊凡開始跟著慕容衡學打拳。
每天清晨,太陽還沒出來的時候,兩人就站在院子裡。
慕容衡站在前麵,閉著眼,一動不動。
楊凡站在後麵,學著他的樣子,閉著眼,一動不動。
站夠了,慕容衡開始打拳。
一拳,很慢,慢得像是在水裡劃。
兩拳,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寸移動。
三拳,還是慢。
一套拳打完,太陽剛好升起來。
楊凡跟著打。
第一拳,快了。
第二拳,快了。
第三拳,還是快了。
慕容衡沒有說,隻是繼續打。
楊凡繼續跟。
一個月後,他終於能跟上那個節奏。
一拳落下,院子裡起一陣風。風吹過老槐樹,葉子嘩嘩響。
慕容衡睜開眼,看著他。
「可以了。」他說。
楊凡問:「什麼叫可以了?」
慕容衡說:「知道慢,就知道快了。」
楊凡沉默。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院子裡那些被風吹落的葉子,看著站在麵前這個寡言的男人。
知道慢。
就知道快。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太陽剛好升起來,陽光灑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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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月,老槐樹開花了。
那些花很小,淡黃色,藏在葉子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香味很濃,整個院子裡都是。
胡三坐在樹下,聞著花香,眯著眼,一臉享受。
趙明把帳本搬到樹下寫,偶爾抬頭看看那些花。
慕容衡站在樹下打拳,一拳落下,花瓣飄落幾片。
楊凡坐在青石上,看著他們三個,看著那棵開花的樹,看著那些飄落的花瓣。
他想起小時候,這棵樹也開花。他娘會把花瓣收起來,曬乾了泡茶喝。他爹說那茶有香味,但他喝不出來。
現在樹又開花了。
他娘不在了。
他爹也不在了。
但他還在。
他看著那棵開花的樹,看著樹下那三個人,嘴角帶著笑。
陽光暖暖地照著。
花香淡淡的。
日子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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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月,那隻大花貓又生了一窩小貓。
胡三高興壞了,天天守著,比伺候親兒子還上心。小貓滿月那天,他做了一桌子菜,說是慶祝。
楊凡嘗了一口他做的菜,愣了一下。
「你的廚藝……」
胡三撓頭,嘿嘿笑。
「練了一年多,總得有點進步。」
楊凡點頭。
確實進步了。
不是一點點,是很多。
他想起一年前胡三做的那些菜,想起那些燒糊的粥、炸了的鍋、鹹得發苦的青菜。再看看現在這一桌子,色香味俱全。
「辛苦了。」他說。
胡三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沒說話。
但楊凡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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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個月,趙明的帳本又多了一摞。
楊凡拿起最新的一本,翻開。
上麵記著這一年來每一天的事。買菜、做飯、打拳、曬太陽、喝茶、聊天。誰說了什麼話,誰做了什麼表情,誰今天多吃了一碗飯,誰今天少喝了一杯茶。都記著,清清楚楚。
楊凡合上帳本,看向趙明。
「記這麼多做什麼?」
趙明沉默片刻,說:「怕忘了。」
楊凡問:「怕誰忘?」
趙明沒有回答。
但楊凡知道答案。
怕他忘。
楊凡把帳本放回原處,伸手拍了拍趙明的肩膀。
「不會忘的。」他說。
趙明抬起頭,看著他。
楊凡笑了笑。
「記著的東西,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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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個月,慕容衡的拳打得更慢了。
一套拳,打整整一上午。
楊凡坐在青石上,看著他一拳一拳打下來。
每一拳都很慢,慢得能看清他每一塊肌肉的移動,每一條經脈的流轉,每一絲地煞之力的湧動。
最後一拳落下,院子裡忽然起了一陣大風。
那風不是普通的風,是從遠古吹來的風,帶著滄桑,帶著厚重,帶著說不清的東西。
風吹過老槐樹,樹葉嘩嘩響,花瓣紛紛飄落。
慕容衡收拳,站定。
他轉過身,看向楊凡。
楊凡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兩人麵對麵站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慕容衡開口:
「那一拳,是給你留的。」
楊凡看著他。
慕容衡說:「到了那邊,用得上。」
楊凡沉默。
然後他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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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月,楊凡開始一個人坐在樹下發呆。
不是發呆,是在想事情。
想那些走過的地方,見過的人,經過的事。
想流雲城,想鎮嶽陵,想葬仙墟,想天機閣。
想寒月仙子,想韓老鬼,想守門人,想林墨,想陳鋒,想那些在他體內待了三年的意識們。
想爹,想娘。
想慕容衡,想趙明,想胡三。
想這三年來的每一天。
陽光暖暖地照著。
花香淡淡的。
他靠在樹幹上,閉著眼,嘴角帶著笑。
那些人和事,像畫麵一樣在腦海裡閃過。
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已經記不太清了。
但他知道,他們都來過。
都真實地存在過。
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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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個月,胡三的菜地豐收了。
他種的菜長勢喜人,綠油油一片,看著就讓人高興。他每天都要去菜地裡轉幾圈,拔拔草,澆澆水,跟那些菜說話。
楊凡有時候也跟著去,蹲在田埂上看他忙活。
「你種的菜,比我做的好。」他說。
胡三咧嘴笑:「那當然,我種了兩年了。」
楊凡問:「以後還種嗎?」
胡三愣了一下。
以後。
他低下頭,繼續拔草,沒有回答。
楊凡也沒有再問。
陽光暖暖地照著。
風很輕。
兩個人蹲在田埂上,誰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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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個月,趙明把那摞帳本整理了一遍。
他按時間順序排好,用布包起來,放在櫃子最深處。
楊凡問:「放那麼深做什麼?」
趙明說:「怕丟。」
楊凡說:「丟了就丟了,記在心裡的丟不了。」
趙明抬起頭,看著他。
楊凡笑了笑。
「你那本帳,我也有一本。」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記在這兒。」
趙明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整理帳本。
但楊凡看見,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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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個月,慕容衡的拳不打了。
他就站在老槐樹下,一站就是一整天。
楊凡有時候陪他站著,有時候坐在青石上看他。
兩個人一站一坐,誰也不說話。
但那些話,都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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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個月,除夕。
胡三從早上就開始忙活,殺雞宰魚,煎炒烹炸,整整忙了一天。趙明幫他打下手,切菜洗碗,一樣不落。慕容衡坐在院子裡劈柴,把劈好的柴整整齊齊碼在牆角。
楊凡坐在青石上,看著他們忙。
傍晚的時候,年夜飯擺上了桌。
滿滿一桌子菜,比去年還豐盛。
胡三端著最後一碗湯出來,放在桌子中央。
「齊了。」他說,聲音有些發顫。
四個人圍坐在桌邊。
沒有人動筷子。
楊凡端起酒杯,看著他們三個。
「這一年,」他說,「謝謝你們。」
胡三的鼻子一酸,趕緊端起酒杯擋住臉。
趙明端著酒杯,手微微顫抖。
慕容衡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楊凡也喝了。
酒很辣,但心裡很暖。
外麵開始放煙花。
滿天都是彩色的光,把整個院子都照亮了。
四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煙花。
誰也沒有說話。
但那些話,都在煙花裡。
煙花散盡,夜風吹過。
楊凡站起身,走到老槐樹下。
他回過頭,看著那三個人。
月光很亮,照在他們臉上。
他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明年這個時候,」他說,「我就不在了。」
三個人沉默。
楊凡繼續說:「但你們還在。胡三的菜,趙明的帳,慕容的拳——都還在。」
他頓了頓。
「夠了。」
胡三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
趙明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慕容衡站在月光下,一動不動。
楊凡走到他們麵前,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完胡三,看完趙明,看完慕容衡。
然後他後退一步,向他們拱了拱手。
「謝謝。」
他轉身,向屋裡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我會記得的。」他說。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月光灑在院子裡,很亮。
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胡三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
趙明站在櫃檯後,低著頭,手按在那摞帳本上。
慕容衡站在月光下,望著那扇門,久久沒有動。
夜風吹過。
很輕。
很涼。
又是一年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