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大推門離去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最終被客棧外嘈雜的人聲吞沒。
楊凡低頭看著掌心的晶體。
那兩隻眼睛依然靜靜地「注視」著他,目光中的期待清晰得幾乎能觸控到。不是之前那種茫然的、無意識的凝視,而是一種有溫度的、帶著某種訴求的注視。
它們在等什麼?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超靠譜 】
等他用它們?還是等他把它們帶到某個地方?
楊凡將晶體收回懷中,抬頭看向屋內的三人。
慕容衡靠坐在窗邊,右臂擱在窗台上,地煞之力正緩慢地在經脈中流轉。他的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斷口處的疼痛已經減輕了大半,隻要不劇烈戰鬥,正常活動已無大礙。
趙明站在門口,側耳聽著走廊裡的動靜。這是他的習慣——每到一處新地方,先確認周圍的環境和安全。剛才周老大離開時,他就已經將走廊裡來來往往的腳步聲、說話聲一一記在心裡。
胡三縮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一塊從樓下順來的糕點,正小口小口地啃著。看到楊凡看向他,他連忙把糕點藏到身後,訕笑道:「那個……櫃檯擺著的,我看著沒人要……」
楊凡沒理他,轉向趙明:「外麵什麼情況?」
趙明說:「客棧裡住滿了人,大多是路過歇腳的散修。樓下大堂坐著七八桌,喝酒聊天,訊息很雜。剛才我聽見有人在議論鬼哭峽——說最近那邊不太平,有幾支商隊進去後就再沒出來。」
鬼哭峽。
周老大兒子的葬身之地。
楊凡若有所思。
慕容衡睜開眼,看向他:「那個周老大,你打算怎麼辦?」
楊凡沉默片刻,說:「他請我幫忙『看』一次,我看了。交易已經完成。接下來他想做什麼,是他的事。」
慕容衡點頭,沒有多說。
胡三從角落裡探出頭:「那咱們是不是可以走了?直接搭他的商隊去中州?」
楊凡搖頭:「沒那麼快。天狼墟到中州邊境還要經過鬼哭峽和隕仙淵,周老大的商隊走的是固定路線,不會為了我們改變行程。我們得在這兒等,等到他們補給完畢,再一起出發。」
「等多久?」
「少則七天,多則半個月。」
胡三苦著臉縮回角落。
趙明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向外麵的街道。
天狼墟比東極廢墟熱鬧得多。街道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店鋪——賣法器的、賣丹藥的、賣符籙的、賣雜貨的,甚至還有幾家掛著「訊息」招牌的鋪子。來來往往的修士摩肩接踵,穿著打扮各不相同,從練氣到金丹都有,偶爾能感覺到一兩道深不可測的氣息掠過——那是元嬰期的大人物,路過此地,不屑與凡人為伍。
「前輩,」趙明忽然說,「咱們得去置辦些東西。」
楊凡點頭。
丹藥、符籙、乾糧、飲水,還有換洗的衣物。從落星墟出來時幾乎兩手空空,一路全靠周老大接濟才撐到現在。既然要在天狼墟等七天,正好補充物資。
他從懷裡摸出那十塊靈石——這是僅剩的全部家當。
十塊下品靈石,在天狼墟這種地方,連一粒好點的丹藥都買不起。
楊凡沉默片刻,站起身。
「走,出去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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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狼墟的街道比想像中擁擠得多。
楊凡走在最前麵,慕容衡和趙明一左一右,胡三縮在最後,眼睛滴溜溜地轉,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街道兩旁擺滿了地攤,賣什麼的都有。有賣殘破法器的,有賣不知名妖獸骨頭的,有賣褪色符籙的,還有幾個攤位前圍滿了人,裡麵傳來陣陣吆喝聲——那是賭石攤,專門坑那些想一夜暴富的散修。
楊凡沒有停留,徑直穿過人群,來到一家掛著「百草堂」招牌的店鋪前。
店鋪不大,門麵卻很乾淨。櫃檯後站著一個白髮老者,正在用戥子稱量藥材。看到有人進來,他抬起頭,目光在四人身上一掃,然後繼續低頭稱藥,不冷不熱地說:「隨便看,價格都標著。」
楊凡走到櫃檯前,目光掃過那些瓶瓶罐罐。
辟穀丹,十靈石一瓶。回靈丹,五十靈石一瓶。續骨膏,八十靈石一盒。最便宜的補氣丹,也要五靈石一粒。
他摸了摸懷裡的十塊靈石,默默移開目光。
「前輩,要不我去外圍坊市看看?」趙明低聲說,「那邊應該便宜些。」
楊凡點頭。
四人退出百草堂,向墟市外圍走去。
外圍的坊市確實便宜得多。攤位簡陋,貨物粗糙,賣東西的也大多是練氣期的散修,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見人就拉。
楊凡在一家賣符籙的攤位前停下。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練氣九層,麵板黝黑,手上滿是老繭。他的攤位上擺著厚厚一摞符籙,都是低階貨色——火球符、水箭符、金盾符,每張隻要一塊靈石。
楊凡蹲下身,一張一張翻看。
符籙畫得很粗糙,靈力波動也弱,但勝在便宜。他挑了三張火球符、兩張金盾符、一張疾行符,一共六塊靈石。
攤主眉開眼笑,麻利地把符籙包好遞過來。
楊凡接過,正要起身,餘光忽然瞥見攤位角落壓著一本破舊的書。
書皮已經沒了,紙頁泛黃髮脆,邊緣捲起。封麵上隱約能看見幾個字——筆畫模糊,但能認出是「陣道」二字。
楊凡心中一動。
他指了指那本書:「這個怎麼賣?」
攤主低頭看了一眼,咧嘴笑了:「這個啊,是我從一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看不懂,也賣不出去。道友要的話,一塊靈石拿走。」
楊凡沒有還價,掏出一塊靈石遞過去。
那本書到了手裡,他才發現比自己想像的更破。紙頁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根本翻不開。但扉頁上那幾行字,讓他瞳孔微微一縮——
「《虛空陣道殘篇》,上古鎮嶽宗遺物。得者慎之,勿傳匪人。」
鎮嶽宗。
又是鎮嶽宗。
楊凡將書小心翼翼收進懷裡,站起身。
正要離開,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人群紛紛向兩邊閃開,露出街道中央一道疾馳的身影——那是一個穿著灰袍的年輕修士,築基中期,滿臉驚恐,拚命地向這邊跑來。他的身後,三道黑影緊追不捨,速度快得驚人。
「讓開!都讓開!」那年輕修士嘶聲大喊,聲音中滿是絕望。
但圍觀的人沒有一個出手相助。他們隻是冷漠地看著,如同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三道黑影越來越近。
當先那道黑影猛地加速,一掌拍在年輕修士後心。年輕修士慘叫一聲,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砸在楊凡腳前三尺處,口中狂噴鮮血。
三道黑影落在他身周,成三角形將他圍住。
為首那人是個中年男子,築基後期,麵容冷峻,身穿黑色勁裝,胸口繡著一隻血色狼頭。他低頭看著腳下奄奄一息的年輕修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跑啊,怎麼不跑了?」
年輕修士掙紮著想爬起來,卻被一腳踩在臉上。
「把東西交出來。」中年男子說,「交出來,給你個痛快。」
年輕修士死死瞪著他,眼中滿是恨意,卻沒有說話。
中年男子冷笑一聲,腳上用力,踩得他頭骨嘎吱作響。
楊凡站在三步外,一動不動。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卻都隻是遠遠地看著,沒有一個人上前。
慕容衡的手已經握緊,地煞之力在掌心凝聚。但楊凡輕輕搖了搖頭。
這不是他們的戰鬥。
中年男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了楊凡一眼。
那目光冰冷而銳利,如同刀鋒。
楊凡與他對視,目光平靜,沒有閃避,也沒有挑釁。
中年男子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他說,「不過,別多管閒事。」
說完,他低下頭,繼續逼問那個年輕修士。
楊凡轉身,帶著三人離開。
身後,慘叫聲越來越弱,最終徹底消失。
胡三跟在最後,臉色煞白,小聲嘀咕:「太慘了……太慘了……那些人是什麼來頭?」
趙明低聲說:「血狼幫,天狼墟最大的地下勢力。專做黑吃黑的買賣,據說背後有金丹後期撐腰。」
楊凡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著。
他的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那個年輕修士臨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絕望,有不甘,也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期待。
像是在等什麼人來救他。
可惜,沒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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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天色已經暗了。
楊凡在床邊坐下,取出那本破舊的陣道殘篇,小心翼翼地翻開。
紙頁太脆,一碰就碎。他隻能將神識探入,一點一點地讀取那些殘存的字句。
內容很零散,大多是陣道的基礎知識——陣法的構成、符文的繪製、靈力的引導。但對楊凡來說,這正是他最缺的東西。
他一路走來,功法靠撿,法術靠偷,陣法全靠自己摸索。磐石道人留下的《虛空陣道》雖然珍貴,但太過高深,很多地方根本看不懂。而這本殘篇,恰恰填補了中間的空白。
時間一點點過去。
當楊凡從書中抬起頭時,窗外已經徹底黑了。
趙明和胡三已經睡下,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慕容衡盤膝坐在門口,閉目調息,地煞之力在他身周緩緩流轉。
楊凡收起書,正要躺下,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慕容衡睜開眼,看向楊凡。
楊凡點了點頭。
慕容衡起身,走到門口,低聲問:「誰?」
門外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我,周老大。」
慕容衡開啟門。
周老大站在門外,臉色比白天更加蒼白,眼窩深陷,整個人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看向楊凡,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
楊凡站起身,走到門口。
「進來說。」
周老大邁步走進石屋,在床邊坐下。
他的雙手在微微顫抖,目光遊移不定,幾次想開口,卻又嚥了回去。
楊凡沒有催促,隻是靜靜等著。
過了很久,周老大終於開口。
「我去了廢墟區。」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就是我在晶體裡看見的那個地方。」
楊凡看著他。
周老大繼續說:「那裡什麼都沒有。隻有一堆廢墟,幾具不知死了多久的屍骨。但我站在那裡的時候,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就像……就像晶體裡的那些眼睛。」
他抬起頭,看向楊凡。
「那不是幻覺。」他說,「那是真的。有東西在那兒等著我。」
楊凡沉默片刻,問:「你想讓我做什麼?」
周老大深吸一口氣,說:「我想請你再幫我『看』一次。不是看我的死,是看——我怎麼才能不死。」
楊凡看著他。
周老大繼續說:「你那個晶體,能讓我看見真相。那能不能讓我看見『改變』真相的方法?既然我能看見自己的死,那是不是意味著,我能避開它?」
楊凡沒有說話。
周老大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答,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這要求過分。咱們的交易已經完成了,我不該再來找你。但我……」他頓了頓,「我活了三百多年,從一個小雜役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就是從不認命。三十年前我兒子死了,我找不到兇手。現在我知道自己也要死在這兒,我不想就這麼認命。」
他看著楊凡,目光中滿是懇求。
「你開個價。多少靈石都行。」
楊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不需要靈石。」
周老大一怔。
楊凡繼續說:「我需要你幫我做三件事。」
周老大連忙點頭:「你說。」
「第一,送我們到中州邊境。不是跟你的商隊走固定路線,而是單獨護送,全程負責我們的安全。」
周老大毫不猶豫地答應:「可以。」
「第二,把你手裡關於中州的情報全部告訴我。宗門勢力、危險區域、資源分佈,越詳細越好。」
周老大點頭:「我攢了一百多年的情報,全都給你。」
楊凡看著他,說出了第三條:
「第三,如果我死在路上,你要替我照顧他們兩個。」他指了指慕容衡和趙明,「把他們安全送到中州,交給一個叫『鎮嶽宗』的地方。如果找不到鎮嶽宗,就讓他們自己活下去。」
周老大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交代後事,而隻是在陳述一個普通的條件。
周老大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這個築基中期的年輕人,能帶著晶體走這麼遠。
「好。」他說,「我答應你。」
楊凡從懷中取出晶體。
晶體中的那兩隻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周老大。
周老大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握住晶體。
這一次,晶體沒有讓他等待太久。
那兩隻眼睛眨動的瞬間,周老大的瞳孔驟然放大,整個人如同被定住一般。
一息,兩息,三息……
當第十息過去時,他鬆開手,臉色蒼白如紙,但眼中卻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我看見了。」他說,聲音發顫,「我看見了一條路。不是避開死,而是……穿過死。」
楊凡看著他。
周老大說:「鬼哭峽。我要去鬼哭峽。不是繞過它,是進去。最深處。」
楊凡眉頭微皺。
周老大繼續說:「我看見自己死在天狼墟,但如果我先去鬼哭峽,死在別的地方,那這個預言是不是就不成立了?我不知道。但晶體告訴我的,是『去鬼哭峽』。」
他站起身,看向楊凡。
「我知道這不在我們的交易範圍內。你可以拒絕,我照樣送你到中州邊境。但我得去鬼哭峽,哪怕一個人。」
楊凡沉默。
慕容衡站在一旁,沒有說話。趙明和胡三不知什麼時候也醒了,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過了很久,楊凡站起身。
「一起去。」他說。
周老大一怔。
楊凡繼續說:「你的商隊不會等你,護衛也不會跟著你去送死。你一個人進鬼哭峽,十死無生。我們跟你去,至少多幾分活路。」
周老大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你……為什麼?」
楊凡沒有回答。
他隻是收起晶體,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天狼墟的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熱鬧得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遠處,那片黑暗的廢墟區,正靜靜地等著。
鬼哭峽的方向。
楊凡收回目光,轉身看向周老大。
「什麼時候出發?」
周老大深吸一口氣:「明天一早。」
楊凡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