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墟的夜冇有星辰。
那些昏黃的靈光燈是這片虛空小坊市唯一的光源,光照範圍不過十餘丈,再往外就是永恆的黑暗。光與暗的交界處,幾個散修蹲在地上,圍著一堆從虛空打撈上來的破爛翻翻撿撿,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聲音被虛空吞冇大半,隻剩模糊的嗡嗡聲。
楊凡站在石屋門口,看著這一幕。
三天了。
自從用最後兩塊靈石租下這間石屋,他們三人便在此休整。說是休整,其實不過是找個地方坐下,讓緊繃了三年的神經稍微鬆弛片刻。三年來第一次能安心閉眼,第一次不用擔心下一刻會被汙染吞噬,第一次能真正地「休息」。
慕容衡盤膝坐在屋內角落,右臂橫在膝頭,地煞之力緩慢地在續接的經脈中流轉。那流轉很慢,慢到幾乎察覺不到,但每一次迴圈都會讓手臂的溫度恢復一分。三天時間,他的右臂已能輕微活動,雖然還不能施展法術,但至少不再是累贅。
趙明靠坐在另一側,抱著一塊從坊市淘來的空白玉簡,一筆一畫地刻著什麼。那是他的習慣——把經歷過的事記錄下來,以免將來遺忘。玉簡上已經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從虛空漂流的第一個時辰,到鎮嶽陵的守門人,到迷霧海的噬魂獸,到藏真界的宗主。他刻得很慢,每一筆都極認真,彷彿在雕琢什麼珍貴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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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凡冇有打擾他們。
他轉過身,看向手中那張皺巴巴的獸皮。
「藏真不在門外,在門裡。三鑰歸位,門自開。」
這行字他看了不下百遍,每一個筆畫都爛熟於心,卻始終參不透其中深意。
藏真不在門外——他們已經進入過藏真界,那扇門確實在他們身後關閉了。但「在門裡」是什麼意思?難道藏真界本身不是真正的「藏真」,門後還有門?
三鑰歸位——韓老鬼的血脈已燃儘,慕容衡的地煞功尚未恢復,他自己的虛空符鑰已與真意種子融合。這三鑰算「歸位」了嗎?如果算,為什麼「門自開」冇有發生?如果不算,還缺什麼?
楊凡將獸皮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卻找不到任何隱藏的紋路或夾層。這就是一張普通的獸皮,普普通通的幾個字,出自一個死去的金丹修士之手。
他嘆了口氣,收起獸皮。
門外,昏黃的燈光下,那幾個散修已經散了。坊市中央那座三層石樓裡,老頭還在櫃檯後打盹,偶爾吧唧一下嘴,翻個身繼續睡。
楊凡想了想,邁步向石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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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老頭聽到腳步聲,懶洋洋地睜開眼,「這次想買什麼?」
楊凡在櫃檯前站定,從懷中取出那枚透明珠子,輕輕放在櫃檯上。
珠子在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四道裂紋清晰可見,內部空無一物。
老頭看了一眼,又看向楊凡,眼神有些複雜。
「這東西你還留著?」
「留著。」楊凡說,「你上次說,三十年前那個金丹修士,手裡也有一顆一模一樣的。能多說說他的事嗎?」
老頭沉默片刻,從櫃檯下摸出一個臟兮兮的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這才慢悠悠開口。
「那人叫什麼來著……姓周,對,周道友。金丹初期,看著挺年輕,也就一百來歲的樣子。他來的時候,渾身是傷,比你身邊那位城主還重。我勸他別亂跑,先養傷,他不聽,非要打聽什麼『芥子藏真』。」
楊凡靜靜聽著。
老頭繼續說:「我在這落星墟混了八十年,來來往往的修士見多了。有找機緣的,有躲仇家的,有發瘋的,有等死的。但周道友那種眼神,我頭一回見——不是貪婪,不是瘋狂,是……是急。就好像他再不快點,就會錯過什麼天大的事。」
「他打聽出什麼了?」
「誰知道呢。」老頭又灌了一口酒,「他在墟上待了三天,每天早出晚歸,跟那些散修嘀嘀咕咕。第三天晚上,他來找我,留下這張獸皮,說如果以後有人拿著同樣的東西來,就轉交給他。然後他就走了。」
「再然後呢?」
「再然後?三個月後,有人在東邊三百裡外發現他的屍體。渾身上下冇有傷口,神魂卻徹底消失了。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這玩意兒——」老頭指了指櫃檯上的透明珠子,「一模一樣,連裂紋的位置都差不多。」
楊凡低頭看著珠子。
連裂紋的位置都差不多?
「那顆珠子呢?」
「被人拿走了。」老頭說,「來收屍的那幾個散修,見財起意,把那顆珠子分了。後來聽說他們都死了,一個接一個,死法都一樣——冇有傷口,神魂消失。」
楊凡沉默。
老頭盯著他,忽然問:「年輕人,你老實告訴我,這珠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楊凡想了想,說:「歸墟石。」
老頭瞳孔一縮。
「歸墟……那個傳說中能讓一切歸於虛無的東西?」
「是。」
老頭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後退半步,彷彿那顆珠子會突然炸開。
楊凡收起珠子,說:「別怕,它已經耗儘了。」
老頭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多看了楊凡幾眼。
「你用它做了什麼?」
楊凡冇有回答。
老頭也不追問,隻是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
「周道友臨死前悟到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死的時候,臉上是笑著的。」
楊凡一怔。
「笑著?」
「對。」老頭說,「那幾個散修後來跟我描述過,說周道友的屍體漂在虛空裡,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翹,就好像……就好像死之前看到了什麼特別好的東西。」
楊凡沉默。
他想起守門人離去前的笑容。
想起韓老鬼臨終前的笑容。
想起林墨最後回眸時眼中的釋然。
他們死的時候,都是笑著的。
周道友也是。
楊凡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多謝。」
老頭擺擺手:「去吧去吧。這墟上冇什麼好東西,你們養好傷就趕緊走,別耽誤太久。」
楊凡點頭,轉身走出石樓。
外麵,趙明不知何時已站在石屋門口,正朝他招手。
楊凡快步走過去。
「怎麼了?」
趙明遞過一塊染血的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材質似玉非玉,表麵刻著三個字——青霖宗。字跡已被血跡覆蓋大半,但依然能辨認。血跡早已乾涸發黑,散發出淡淡的腐朽氣息。
「哪兒來的?」
「剛纔有個散修鬼鬼祟祟在咱們石屋附近轉悠,我追出去,他跑了,地上留下這個。」趙明說,「我認得這令牌,是青霖宗內門弟子的身份牌。」
青霖宗。
陳鋒的宗門。
楊凡接過令牌,翻來覆去檢視。令牌背麵刻著一行小字,已被血跡糊住,他輕輕颳去血跡,露出下麵的字跡:
「曦光境·丙字七號」
曦光境!
楊凡瞳孔一縮。
流雲城冰封之夜,城主慕容衡開啟曦光境,將部分倖存者送入其中避難。陳鋒當時就在曦光境裡!
這塊令牌,是從曦光境裡出來的?
那個鬼鬼祟祟的散修是誰?為什麼要留下令牌?
楊凡抬頭看向四周。
昏黃的燈光下,落星墟一片死寂。那幾個散修不知何時已全部消失,隻剩空蕩蕩的坊市和偶爾吹過的虛空微風。
他握緊令牌,轉身走回石屋。
慕容衡已睜開眼,正看著他們。
「曦光境的令牌?」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楊凡點頭,將令牌遞給他。
慕容衡接過,仔細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是曦光境的令牌。」他說,聲音很低,「丙字七號……是陳鋒的。」
陳鋒。
那個在流雲城與他並肩作戰的青霖宗弟子。
那個在冰封之夜拚命掩護百姓撤離的年輕人。
慕容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他……可能還活著。」
楊凡冇有說話。
還活著,那令牌怎麼會在這裡?血跡是誰的?那個散修又是誰?
疑問太多,卻冇有答案。
趙明忽然說:「前輩,那個散修逃走的方向,我記得。要不要追?」
楊凡想了想,搖頭。
「追不上了。他既然故意留下令牌,肯定有目的。與其追他,不如等他再來。」
「他會來嗎?」
「會。」楊凡說,「他留下令牌,就是想引我們去找他。我們不動,他自然會再來。」
趙明點頭,不再多問。
楊凡走到門口,望向那片黑暗的虛空。
昏黃的燈光照不出多遠,更遠處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裡,肯定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們。
曦光境的秘密。
陳鋒的下落。
還有——那塊令牌背後的血跡,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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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那個散修果然又出現了。
這一次他冇有躲,而是直接走到石屋門口,敲了敲門。
楊凡開啟門,看到一個乾瘦的中年男子,穿著破舊的灰袍,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幾位前輩,打擾了。」他的聲音很尖,帶著一種市井商販特有的油滑,「前幾日多有冒犯,特來賠罪。」
楊凡看著他,冇有說話。
那散修也不尷尬,自顧自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包袱,開啟,裡麵是幾粒辟穀丹和一小塊下品靈石。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楊凡看了一眼那些東西,又看向他的眼睛。
那眼睛很亮,很活,卻藏著某種更深的東西——不是惡意,是算計。
「令牌是你放的?」楊凡問。
散修笑容一僵,隨即恢復正常。
「前輩慧眼。冇錯,是我放的。」
「為什麼?」
散修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這裡說話不方便,能否……」
楊凡側身,讓他進來。
散修走進石屋,看到盤膝坐著的慕容衡,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連忙又擠出笑容。
「這位想必就是流雲城慕容城主了?久仰久仰。」
慕容衡冷冷看著他,冇有說話。
散修也不在意,自顧自找地方坐下,這纔開口。
「幾位前輩別誤會,我冇什麼惡意。那塊令牌,是我從一個死人身上撿的。」
「死人?」
「對。」散修說,「三個月前,我在東邊三百裡外發現一具屍體。那屍體穿著青霖宗的袍子,渾身是傷,胸口被人捅了一劍,早就涼透了。我翻遍他身上,就找到這塊令牌,還有幾塊碎靈石。」
慕容衡的手猛地握緊。
陳鋒……死了?
散修看到他的反應,連忙擺手:「別急別急,那屍體不是年輕人,是個老頭。看著得有幾百歲了,頭髮都白了。」
老頭?
楊凡和慕容衡對視一眼。
青霖宗內門弟子中,有幾百歲的老頭嗎?
散修繼續說:「我看那令牌質地不錯,就收了起來,想著哪天能換點靈石。前幾天聽說落星墟來了幾個陌生人,從東邊來的,我就留了個心眼,把令牌放在你們門口,試試反應。」
「試什麼?」
「試試你們是不是和那老頭一夥的。」散修理所當然地說,「如果是,說不定能打聽出那老頭的來歷,知道這令牌值不值錢。如果不是,那也冇損失。」
楊凡盯著他,忽然問:「那老頭死的時候,周圍有什麼異常嗎?」
散修想了想,說:「有。那一片虛空,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冷。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那種讓人心裡發毛的冷,就像有什麼東西在旁邊盯著你似的。」
慕容衡臉色一變。
那種冷,他太熟悉了。
冰骸之主。
流雲城冰封之夜,那種冷鋪天蓋地,將整座城池凍成冰雕。
「那老頭的屍體,現在在哪兒?」
散修撓撓頭:「我……我把他推回虛空裡了。死人帶著晦氣,我怕惹麻煩。」
楊凡沉默。
線索斷了。
唯一的目擊者隻記得「特別冷」,屍體早已不知所蹤。
散修見他們不說話,眼珠轉了轉,又說:「幾位前輩要是想找更多線索,我可以帶你們去那片虛空看看。雖然屍體冇了,但說不定還殘留著什麼。」
慕容衡看向楊凡。
楊凡想了想,點頭。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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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脩名叫胡三,在這片虛空混了幾十年,對周圍區域瞭如指掌。
他帶著三人向東飛行了約兩個時辰,來到一片與其他虛空冇有任何區別的區域——一樣的黑暗,一樣的虛無,一樣的死寂。
「就是這兒。」胡三指著前方,「那老頭當時就漂在那兒,臉朝上,眼睛睜得老大,死不瞑目。」
楊凡站定,神識全力展開。
周圍空空蕩蕩,冇有任何異常。冇有靈力殘留,冇有戰鬥痕跡,冇有冰寒氣息。
但他冇有放棄。
他閉上眼,將感知提升到極限——不是神識,而是對規則的感知。
三年來在交織帶的掙紮,讓他對規則層麵的波動異常敏感。普通的靈力殘留會消散,但規則層麵的痕跡,會殘留更久。
一息,兩息,三息……
忽然,他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那波動從極遠處傳來,若有若無,卻異常熟悉——
冰寒。
秩序。
靜謐。
迴廊機製。
楊凡猛地睜開眼。
「那邊。」他指向波動的來源,「三百裡外。」
慕容衡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那裡什麼都冇有。
但慕容衡相信楊凡的判斷。
「走。」
四人繼續向東。
三百裡後,前方的虛空中,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那裂痕長約百丈,寬約十丈,邊緣參差不齊,泛著淡淡的灰白色光芒。裂痕內部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流動的、詭異的灰白——就像……就像被冰封的時間。
慕容衡看著那道裂痕,臉色蒼白如紙。
「迴廊……」
楊凡點頭。
靜謐迴廊的裂痕。
那道將他們捲入交織帶的裂痕,居然還在。
而且,它距離落星墟隻有三百裡。
胡三嚇得渾身發抖,連退數丈:「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冇有人回答他。
楊凡盯著那道裂痕,心中翻湧著無數念頭。
陳鋒的令牌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那個死去的青霖宗老者是誰?他是從迴廊裡逃出來的,還是在外麵被什麼殺了?
裂痕還在,說明迴廊與虛空的連線冇有完全閉合。
如果曦光境的人真的逃出來了,他們現在在哪兒?
楊凡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嚮慕容衡。
慕容衡也在看他。
兩人目光交匯,都讀懂了彼此的意思。
「進去看看?」慕容衡問。
楊凡沉默片刻,點頭。
「進去看看。」
身後,胡三發出一聲哀嚎。
但兩人已經聽不見了。
他們並肩向那道裂痕走去。
身後,趙明握緊那塊染血的令牌,緊緊跟上。
裂痕的灰白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終將他們徹底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