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在楊凡神識中響起的剎那,他全身汗毛倒豎。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聲音太過「真實」。不是神識傳音那種帶有靈力痕跡的意念波動,不是殘魂烙印那種冰冷機械的預設迴響,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溫度、有情緒、有呼吸節奏的真實存在,正在他腦海深處說話。
更可怕的是,這道聲音的出現,他毫無察覺。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靠譜 】
築基中期的神魂感知,即便在靈力枯竭的此刻,也足以覆蓋石屋周邊三十丈範圍。但這聲音響起之前,他沒有感知到任何神識探入的跡象,沒有感應到任何靈力波動的異樣。那聲音彷彿不是從外部傳入,而是從他識海深處「長」出來的。
——彷彿他本身就是那位存在的延伸。
楊凡睜開眼,麵色平靜如常,但按在膝頭的手掌下意識收緊了三分。
「楊道友?」慕容衡察覺到他氣息的細微變化,低聲問道。
「……無事。」楊凡頓了頓,目光掃過石屋內眾人,最終落在韓老鬼臉上,「韓前輩,那位『守門人』,當年是什麼修為?」
韓老鬼正倚靠牆壁,就著趙明遞來的水囊小口吞嚥著。甦醒不過兩刻鐘,他體力恢復極慢,每做一個動作都要喘息許久。聽到這個問題,他抬起眼皮看了楊凡一眼。
那一眼中沒有任何意外之色。
「他找你了?」韓老鬼放下水囊,聲音沙啞得像兩塊乾裂的樹皮在摩擦。
「是。」
屋內氣氛驟然凝滯。
慕容衡撐著牆壁緩緩坐直,右臂因牽動傷勢而微微顫抖,卻渾然不覺。趙明下意識握緊奇異石頭,白光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就連陷入半昏迷狀態的韓老鬼——不,他已經甦醒,隻是太虛弱——此刻渾濁的眼中也浮起一絲銳利。
「他說了什麼?」韓老鬼問。
楊凡沉默片刻,將那兩句話原封不動複述出來。
「守藏使的血脈……還有另一個後輩的氣息……地煞鎮嶽功的傳人……還有一個奇怪的小傢夥……你們是來送葬的,還是來陪葬的?」
聽完最後那句,韓老鬼閉上了眼。
他的手指在青圭玉盒表麵輕輕摩挲,那是守藏使一脈傳承千年的習慣動作——思考時觸控信物。楊凡注意到,玉盒表麵的青色微光正在以某種極緩的節奏明滅,與韓老鬼的心跳幾乎同步。
「『奇怪的小傢夥』……說的是你。」韓老鬼睜開眼,看向楊凡,「四係偽靈根,沒有守藏使血脈,不是鎮嶽宗嫡傳,卻習得《地煞鎮嶽功》,還凝成了鎮嶽真意種子。在他眼中,你確實奇怪。」
「那『送葬』和『陪葬』……」趙明忍不住問。
「字麵意思。」韓老鬼淡淡道,「送葬,是來助他解脫,讓他真正死去。陪葬,是留在這裡,成為這片陵園新的屍體。」
石屋中一時無人說話。
灰濛的天光從窗欞縫隙透進,在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斑。霧氣中那三具汙染守衛依然保持著跪拜姿態,如同三尊風化千年的石像。遠處,更多陰影在霧中若隱若現,卻都停在了某個界限之外,沒有繼續靠近。
那是守門人的意誌。
他以一己之力,壓製著這片陵園所有被汙染的守衛,讓他們不敢逾越。但壓製需要消耗力量,而他已在這裡消耗了三千年。
「他還能撐多久?」楊凡問。
「不知道。」韓老鬼搖頭,「或許還能撐百年,或許隻能撐今夜。當年他設下這道『守門人』封印時,就沒打算活著離開。隻是沒想到……淵虛汙染會滲透得如此之深,深到連『死亡』都成了一種奢望。」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守門人封印的本質,是以自身神魂為鎖,鎮住陵園下方的『淵虛裂隙』。他活著,封印就在。他死了,封印崩潰,裂隙中殘存的淵虛汙染會徹底吞沒這片陵園,並以此為跳板,向虛空中擴散。」
楊凡聽出了弦外之音。
「所以,他不能死。但活著,就要承受汙染的持續侵蝕。」
韓老鬼沒有回答,隻是輕輕點了點青圭玉盒。
楊凡沉默著,腦海中卻飛速運轉。
這是一個無解的困局。守門人求死而不能死,陵園中千餘英魂不得安息,淵虛裂隙的汙染如附骨之疽侵蝕著這片土地。他們四人誤入此地,本隻想尋找離開交織帶的生路,卻被迫直麵一個跨越三千年的死結。
不對。
楊凡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韓前輩,你說這裡是守藏使一脈的初代傳承之所。」他看向韓老鬼,「初代守藏使,就是這位守門人?」
「是。」
「那麼,守藏使一脈的職責是什麼?」
韓老鬼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明以為他不會回答,久到慕容衡因傷勢疼痛而額頭滲出冷汗,久到窗外灰濛的天光又黯淡了幾分。
然後他開口了。
「守藏使的職責,是守住通往『芥子藏真』的門。」
不是「守護」,不是「看守」。
是「守住」。
楊凡敏銳地捕捉到那個動詞的細微差異。
「『守住』和『看守』有什麼不同?」他問。
「看守,是奉命看守,門是宗門所立,鑰匙在宗門手中,守門人隻是執行者。」韓老鬼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中的蛛絲,「守住,是拚盡全力不讓門被開啟。哪怕毀掉鑰匙,哪怕封死門扉,哪怕與門同葬。」
他頓了頓。
「因為那扇門一旦被開啟,從裡麵出來的,不會是希望。」
石屋中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楊凡忽然想起在流雲城遺蹟中獲得的那些碎片資訊:上古宗門地樞宗分裂為鎮嶽宗與……另一脈。那一脈的名字被刻意隱去,彷彿某種禁忌。
「那扇門裡關著什麼?」他問。
韓老鬼沒有直接回答。他隻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身側乾硬的泥土上緩緩劃出兩個字。
那兩個字楊凡認得,卻不敢相信。
他看嚮慕容衡。慕容衡的臉色蒼白如紙,不是因傷勢,而是因那兩個字本身。
趙明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讀完那兩個字的瞬間,渾身一震。
隻有那位守門人——那位在墳塚底部沉睡三千年、等待三千年、承受三千年侵蝕的初代守藏使——沒有對此發表任何意見。
他隻是將那道古老疲憊的聲音,再次送入楊凡神識: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楊凡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這趟絕境之旅的走向。
---
石屋中,楊凡將那兩個字從地麵抹去。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每一道指痕都像在擦拭某種不可直視的禁忌。但他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抹完後,他抬起頭,看向韓老鬼。
「守門人前輩等了三千年,等的是一個能讓他真正死去的人。」楊凡聲音平穩,「韓前輩,守藏使一脈傳承至今,應該不隻是為了傳下這個名字吧?」
韓老鬼與他對視。
老人的眼神渾濁疲憊,卻依然有光。那光不是燭火,是即將燃盡的炭火深處最後一點餘溫。
「你猜到了。」他說。
「猜到了一部分。」楊凡沒有否認,「守藏使一脈存在的意義,不隻是『守住』那扇門。更是為了在某一天,找到能讓守門人安息、讓那扇門永遠關閉的方法。」
「不是『讓那扇門永遠關閉』。」韓老鬼糾正他,「是『讓那扇門從未存在過』。」
那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關閉一扇門,意味著門曾開啟,意味著有人能再次開啟。而讓一扇門從未存在過,是要將那段歷史、那段記憶、那段因果徹底抹除。
楊凡沉默良久。
「能做到嗎?」他問。
「不知道。」韓老鬼搖頭,「三千年來,守藏使一脈試過無數次,失敗過無數次。失敗者有的死去,有的失蹤,有的……變成了守門人那樣的存在。」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初代守藏使成為守門人,不是主動選擇,是不得不為。在他之前,還有更古老的『守門人』,更古老的『失敗者』。他隻是漫長鎖鏈中最年輕的一環。」
鎖鏈。
楊凡咀嚼著這個詞。
三千年的鎖鏈,一環扣一環,每一環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釘在名為「責任」的封印上,承受著汙染的侵蝕、時間的磨損、以及永遠無法解脫的絕望。
而韓老鬼,是這條鎖鏈的當代傳人。
他看著韓老鬼那張枯瘦蒼老的麵容,忽然明白了許多事情。明白為何韓老鬼總是一副混吃等死的模樣,明白為何他對守藏使血脈諱莫如深,明白為何他在流雲城遺蹟獲得傳承核鑰時,眼中沒有欣喜隻有疲憊。
那不是懦弱,不是逃避。
那是提前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前輩。」楊凡忽然開口,聲音不重,卻異常清晰,「我不會成為下一環。」
韓老鬼看著他。
楊凡繼續說:「我不會留在這裡,不會成為守門人,不會為了封印而把自己釘死在某個角落。我會找到離開這裡的方法,會找到讓守門人真正安息的方法,會找到讓那扇門從未存在過的方法。」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慷慨激昂,沒有信誓旦旦。
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韓老鬼看了他很久。
然後,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嘴角扯動時牽動了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土地裂開的紋路。但那笑容中有某種如釋重負的東西,有某種三千年傳承中從未出現過的……期待。
「你當然不會。」韓老鬼說,「你是個從坊市底層爬出來的散修,四係偽靈根,沒有宗門撐腰,沒有師長庇護,一路靠偷師、撿漏、拚命活到現在。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是最蠢的事。」
他頓了頓。
「但你剛才說『我會找到方法』——用的是『會』,不是『想』,不是『希望』。」
楊凡沒有否認。
韓老鬼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鄭重。他緩緩撐起身子,不顧趙明的攙扶,艱難地挪到楊凡麵前。
「小子,」他第一次用這個稱呼叫楊凡,「我守藏使一脈傳承三十七代,代代都在尋找那個『從未存在』的方法。三十七代人,最長活了一千二百年,最短隻活了二十三年。他們有的天資絕頂,有的福緣深厚,有的智計百出,有的勇猛無匹。」
他頓了頓。
「但沒有一個像你這樣。」
「怎樣?」楊凡問。
韓老鬼看著他,一字一頓:
「沒有一個,是從活不下去的地方,硬生生爬出來的。」
楊凡沒有說話。
韓老鬼也沒有再說。
他隻是將青圭玉盒推到楊凡麵前。
「這是第七備用錨點,也是守藏使一脈最後的傳承信物。」他說,「歷代先賢留下的所有研究記錄、探索心得、失敗教訓,都封存在這玉盒的『錨點空間』裡。隻是開啟需要兩樣東西——」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守藏使血脈的全力獻祭。第二,某種能夠承載『因果抹除』之力的規則之物。」
楊凡靜靜聽著。
「第一樣,我來。」韓老鬼說,「反正我這把老骨頭也活夠了。第二樣——」
他看向楊凡懷中那枚裂紋遍佈、氣息瀕臨崩潰的灰珠。
「混沌歸墟石,『歸墟』之力本就是『抹除』『淨化』『終結』規則的上位體現。它雖已瀕毀,但殘存的規則碎片,足夠作為引子。」
楊凡下意識按住懷中灰珠。
它安靜地躺在他儲物袋最深處,表麵裂紋密佈,內部混亂的能量波動已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從殘骸到秘所,從秘所到通道,從通道到陵園,這枚小東西經歷了太多它本不該承受的衝擊。
它還能撐多久?還能承載多少?
楊凡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需要多久?」他問。
「玉盒傳承資訊的完全開啟,需要至少一個時辰。」韓老鬼說,「在此期間,我需要全神貫注以血脈之力催動錨點,對外界毫無感知。守門人能壓製汙染守衛,但若淵虛魔族殘留在此期間來襲——」
「我來擋。」慕容衡撐著牆壁站起身。
他站得很慢,右臂因經脈破損而止不住顫抖,胸口的呼吸聲粗重如風箱。但他站得很直,脊背如鬆。
「地煞鎮嶽功本就以防禦見長。」他說,「雖然現在隻剩半口氣,但半口氣的地煞之力,也能撐起一道屏障。」
韓老鬼看了他一眼,沒有道謝。
有些事,無需言謝。
「趙明。」楊凡轉向守在窗邊的年輕人,「你持奇異石頭,在韓前輩開啟傳承期間,為他護持心神。守藏使血脈獻祭時容易引發心魔反噬,你的淨化之力可助他抵禦。」
「是!」趙明重重點頭。
楊凡最後看向窗外。
霧氣中,那三具跪拜的守衛依然保持著恭順的姿態。但它們的膝蓋開始微微顫抖,那是壓製即將鬆動的徵兆。更遠處,更多陰影在霧中聚集,數量比一個時辰前多了將近一倍。
守門人在壓製它們。
但守門人的力量正在流逝。
「韓前輩開始傳承後,我會去那座最大的墳塚。」楊凡說。
慕容衡眉頭一皺:「楊道友,你靈力尚未恢復——」
「我有必須去的理由。」楊凡打斷他,「守門人等了三千年,等的不隻是『能讓他安息的人』。他等的是一個答案,一個關於『那扇門是否值得被守住』的答案。」
他頓了頓。
「我要親口告訴他: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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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衡沒能說服楊凡。
不是因為楊凡固執,是因為慕容衡知道,換做自己也會做同樣的事。
於是,兩刻鐘後,韓老鬼盤膝坐於石屋中央,雙手虛托青圭玉盒於丹田之前。玉盒表麵的青色紋路已如活物般遊走,每一次閃爍都與他的心跳、血脈、呼吸共振。
趙明持奇異石頭跪坐於他身後三尺,柔和的白光籠罩著韓老鬼全身。他能看見,老人皮包骨的手臂上,淡青色的血脈紋路正在一寸寸亮起,那是守藏使血脈在燃燒。
慕容衡守在石屋入口,背靠門框,右掌按在地麵。一層極薄、極淡的灰黑色光膜從他掌心擴散,覆蓋了整個石屋。光膜薄如蟬翼,輕輕一碰就會破碎,卻已是半步金丹修士拚盡最後一絲力量撐起的全部。
楊凡站在石屋外。
這是他第一次獨自麵對這片陵園廢墟。
灰濛的天光下,破碎的青石路向廢墟深處延伸。道路兩旁是倒塌的石柱、傾覆的碑文、被掘開的墳塚。霧氣如活物般在他腳邊流淌,觸感冰冷粘膩,帶著淡淡的腐朽氣息。
他沒有急著走。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踩在青石磚正中央的腳掌。
那是守門人那句話帶給他的影響。
——你看它們落腳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在青石磚的中心。
楊凡不知道那個被汙染的守衛生前是誰,叫什麼名字,活了多久,死時多少歲。他隻知道自己踩在這片青石路上時,下意識地、不假思索地,也選擇了踏在磚心。
或許是因為他敬重那位不知名的巡山弟子。
或許是因為他不想驚擾這片陵園中沉睡的英魂。
或許隻是因為,這是他——一個從未受過宗門正規教導、從未有過師長耳提麵命的散修——所能表達的、對這條道路上的先行者們最樸素的敬意。
他邁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每一步都踏在青石磚心。
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霧氣在他身前分開,在他身後合攏。那些聚集在霧中的陰影察覺到他的存在,緩緩轉向他。但沒有任何一具守衛上前攻擊,沒有任何一道目光鎖定他的要害。
它們隻是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個奇怪的、不可理解的存在。
三千年了,闖入這片陵園的人很多。有淵虛魔族,有貪婪的尋寶者,有誤入此地的迷途者。他們有的強攻,有的潛行,有的哀求,有的詛咒。
但從沒有一個人,在踏入這片陵園時,選擇用這種方式行走。
楊凡不知道這些。
他隻是專注地走完這段長約三百丈的青石路,來到那座最大的墳塚前。
墳塚占地足有十丈見方,殘破的青石基座上刻滿了繁複的道紋。這些道紋與鎮嶽令、秘所牆壁上的紋路同源,卻更加古老、更加深奧。大多數紋路已經斷裂,被某種紫黑色的汙染侵蝕得麵目全非。
墳塚正中,是那具被掘開的棺槨。
棺蓋斜插在旁邊的泥土中,表麵布滿爪痕和腐蝕痕跡。棺內空空如也,沒有屍骨,沒有陪葬品,隻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那是衣物在三千年時光中腐朽的痕跡。
但楊凡沒有看棺內。
他看著棺槨底部。
那裡,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縫貫穿青石基座。裂縫邊緣泛著與淵虛汙染相似的紫黑色光暈,卻更加稀薄、更加古老。透過裂縫,隱約能看見下方黑暗中,有一雙渾濁的眼睛,正靜靜地望著他。
楊凡在棺槨前三尺處站定。
他沒有行禮,沒有跪拜,沒有說任何客套話。
他隻是蹲下身,平視著那道裂縫,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叫楊凡,青雲坊市散修,四係偽靈根。」
那雙眼睛眨了眨,沒有說話。
楊凡繼續說:
「我不是來當守門人的,不是來繼承守藏使血脈的,也不是來求您賜我什麼機緣的。」
「我是來告訴您,您守了三千年那扇門,有人記得。」
「您手下那八百四十二名弟子,護道而歿,英魂不滅。他們被煉成守衛,被迫守護空墳三千年,但他們殘留的意識裡,依然記得踏在青石磚心,不驚擾前輩安眠。」
「您守藏使一脈三十七代傳人,最長的活了一千二百年,最短的隻活了二十三年。他們有人死在探索途中,有人死在與淵虛魔族搏殺的戰場,有人死在壽元耗盡的靜室裡。但沒有一個叛逃,沒有一個退縮。」
「韓老鬼——您第三十七代傳人——此刻正在用自己最後的血脈之力,開啟您留下的傳承信物。他活不了多久了,但他想在自己死前,把三千年積累的所有希望,交到下一任守門人——不,是『終結者』手上。」
楊凡頓了頓。
「我不是守藏使,不是鎮嶽宗弟子,甚至不是任何宗門的嫡傳。我隻是個四係偽靈根的散修,從坊市雜貨鋪後院的泥地裡爬出來,靠撿別人不要的功法殘篇、製別人看不上的低階符籙,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看向那雙渾濁的眼睛。
「但我想做那個『終結者』。」
「不是因為我有多了不起,不是因為我多有天賦,不是因為我有資格繼承您三千年沉重的傳承。」
「隻是因為,如果我站在您的位置,守了三千年,等了三千年的不是解脫的希望,而是另一批來送死的後繼者——」
他沉默片刻。
「我會覺得這三千年白等了。」
裂縫下,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眨動了一下。
然後,那道古老、疲憊、卻依然威嚴的聲音,再次在楊凡神識中響起。
這一次,聲音中有了一絲三千年來從未有過的情緒。
那不是希望。
那是比希望更輕、更淡、卻更珍貴的東西。
那是「終於有人聽懂了」的釋然。
「你叫什麼來著?」守門人問。
「楊凡。」
「楊凡。」守門人重複了一遍,彷彿在咀嚼這個名字的味道,「四係偽靈根,散修,從坊市雜貨鋪爬出來……守藏使三十七代傳人沒告訴你,以你的資質,想承載『因果抹除』之力,十死無生嗎?」
「說了。」楊凡平靜道,「他沒說完整版——不是十死無生,是九死一生。」
「那一生在哪裡?」
楊凡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這裡。」
守門人沉默良久。
「你心口有什麼?」他問。
楊凡沒有回答。
他隻是將手按在心口位置,感受著胸腔內那顆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經脈中那一滴剛剛凝聚成型的靈元液,感受著靈台深處那枚微若螢火卻凝實如山的真意種子。
那裡麵,有他在坊市雜貨鋪後院第一次製符成功時的狂喜。
有他在黑麟會追殺下啟動隨機傳送符時的恐懼與決絕。
有他在磐石道人傳承考驗中生死一線的冷靜與堅韌。
有他在流雲城冰封時,看著寒月仙子化作冰晶消散時的心如刀絞。
有他在虛空漂流中,以靈體形態苦苦支撐時的不甘與執念。
有他在凝軀化嶽池中重塑肉身時,那刻入骨髓的痛與新生。
那是他走過的每一步路。
那是他活著的每一寸證明。
那是他雖為四係偽靈根,卻從未認命、從未停步、從未回頭的全部理由。
守門人看著他的眼睛。
然後,那雙渾濁的眼眸深處,亮起一道極其微弱、卻極其溫暖的光。
「三千年了,」守門人說,「你是第一個沒有跪在我麵前,求我賜予力量、傳下功法、指明出路的人。」
「你隻是來告訴我,我守了三千年,有人記得。」
楊凡沒有說話。
守門人也沒有再說。
他隻是伸出那隻在黑暗中浸泡了三千年、被汙染侵蝕了三千年、早已失去血肉隻剩枯骨的手,穿過裂縫,輕輕按在楊凡額頭。
那一刻,楊凡看到了。
他看到三千年前,那座巍峨的宗門大殿中,一個身著青色道袍的年輕修士,跪在師長麵前,接過守藏使傳承信物時的堅定與惶恐。
他看到那年輕修士走過無數秘境,探查無數遺蹟,翻閱無數典籍,隻為尋找封印那扇門的方法時的執著與疲憊。
他看到那年輕修士站在初具雛形的陵園中,親手埋葬戰死的同門,在每一塊墓碑前靜立良久時的悲傷與麻木。
他看到那年輕修士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大殿中,對著跳動的燭火,輕聲問自己「我真的守得住嗎」時的迷茫與孤獨。
他看到那年輕修士最終走入這座墳塚,躺進這具棺槨,以自身為鎖鏈最後一環,將自己釘死在無盡黑暗中的平靜與釋然。
他看到三千年。
三千年的等待。
三千年的侵蝕。
三千年的……孤獨。
然後,畫麵消散。
守門人收回手。
他的眼眸深處,那點微弱的溫暖光芒依然亮著。
「去吧。」他說,「你的同伴還在等你。」
楊凡站起身。
他沒有道謝,沒有告別,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
他隻是轉身,沿著來時的青石路,一步一步走回石屋。
每一步,依然踏在磚心。
石屋內,青圭玉盒的光芒已如滿月。
韓老鬼臉色蒼白如紙,手臂上的青色血脈紋路已燃燒殆盡大半,隻剩最後幾縷淡青色的光絲在麵板下遊走。但他托著玉盒的雙手穩如磐石,渾濁的眼中滿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趙明以奇異石頭全力護持他的心神,額頭冷汗涔涔,嘴唇因靈力透支而發白。
慕容衡撐在門框上,灰黑色光膜已薄到幾乎透明,右臂袖口滲出大片血跡。
楊凡走進石屋。
他走到韓老鬼麵前,伸出手,穩穩托住青圭玉盒的下緣。
「我來接手。」他說。
韓老鬼看了他一眼。
老人的目光掃過他的臉、他的眼睛、他按在玉盒上的手,以及他胸口那枚裂紋密佈的灰珠。
他沒有問楊凡在墳塚前經歷了什麼。
他隻是輕輕鬆開手,將傳承信物完整地交到楊凡掌心。
「下一個問題。」韓老鬼說,「傳承資訊開啟後,你要怎麼用?」
楊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掌心青圭玉盒那滿月般的光芒,感受著其中封存的三千年智慧、三千年執念、三千年未竟之願。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灰濛的天光中,那三具跪拜的守衛,不知何時已重新站起身。
它們不再向石屋逼近,而是麵朝那座最大的墳塚,整齊地垂首。
那不是戰鬥的姿態。
那是送行的姿態。
楊凡收回目光。
「用守門人前輩教我的方法。」他說。
他沒有解釋那是什麼方法。
但韓老鬼看著他眼中那點微弱卻凝實的淡金色光芒,忽然笑了。
那是三十七代守藏使傳人中,第一個在臨終前露出笑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