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個懸浮於無盡黑暗虛空中的乳白色平台上,失去了慣常的度量衡。
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星辰轉移,隻有頭頂上方永恆不變的柔和乳白光暈,以及身下冰冷光滑的地麵。趙明隻能憑藉自身身體機能的微弱變化——乾渴的週期、疲憊的累積、傷口癒合帶來的麻癢——來模糊地感知時間的流逝。
大約每隔十二次感到明顯的乾渴和飢餓(他將其粗略定義為「一日」),他就會小心翼翼地從那三個扁平水囊中取出一個,自己先抿一小口,然後依次給依舊昏迷的王統領、慕容衡、韓老鬼餵下幾滴。那十幾塊灰褐色的「靈食餅」更是金貴,他每次隻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點,分成四份,自己那份含在口中慢慢化開,其餘三份則用水化開成糊,一點點餵給同伴。
淡青色的丹藥,他每隔「三日」給每人餵服一顆。丹藥入腹後,會化作一股溫和但持續的藥力,緩慢滋養著破損的經脈和內腑,帶來陣陣舒適的暖意,也能讓他們微弱的呼吸稍微平穩一些。趙明不知道這丹藥的名字,但能感覺到它對穩定傷勢、吊住生機有奇效。
照顧之餘,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做三件事:嘗試引導那稀薄得可憐的純淨靈氣入體,修復自身;觀察同伴的狀態;研究這個平台和那兩枚玉簡。
自身的恢復緩慢得令人絕望。經脈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每次嘗試引氣,都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吸納的靈氣微乎其微,十不存一。丹田黯淡無光,原本練氣後期的修為,此刻恐怕連練氣一二層都不如。肉身的傷勢在丹藥和自身頑強生命力下緩慢癒合,骨頭斷了的地方傳來麻癢感,內臟的悶痛也有所減輕,但離能夠自由活動、施展法術還差得遠。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窩深陷,但眼神中的茫然和無助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帶著疲憊的堅韌。
同伴的狀態各有不同。
王統領不愧是體修,生命力頑強得驚人。在服用了三次丹藥和靈食水後,他胸口那幾乎停滯的起伏變得明顯了一些,雖然依舊微弱,但節奏更加有力。他身上的外傷,那些被金色符文切割出的傷口,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結痂、收斂。甚至有一次,趙明在給他餵水時,看到他緊握的拳頭指關節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他是最有可能率先甦醒的。 ->.
慕容衡的狀態依舊讓人揪心。他的生機如同風中殘燭,雖然丹藥和靈食水勉強維持著那縷火苗不滅,但它燃燒得極其黯淡,沒有絲毫增強的跡象。他臉色灰敗,身體冰冷,呼吸微弱得需要趙明將耳朵貼到他口鼻前才能勉強察覺。彷彿他的身體和神魂都已到了崩潰的邊緣,僅靠外力吊著最後一口氣。每一次餵食餵藥,趙明都提心弔膽,生怕那縷氣息就此斷絕。慕容衡能否醒來,完全是未知數。
韓老鬼則處於一種奇異的「沉寂」狀態。他身體表麵的青灰色褪去了一些,呼吸比慕容衡稍強,但同樣微弱。眉心那黯淡的雪花印記毫無變化。趙明曾多次嘗試再次引導他的傳承波動去接觸陣圖凹點,但都失敗了。那絲波動似乎徹底沉寂了下去,或者需要韓老鬼自身意識的配合。他就像一個耗盡能源、陷入深度休眠的精密法器。
在第四次給眾人餵完丹藥後(估摸著已過去十幾日),趙明感到自己的精神恢復了一些,雖然靈力依舊近乎於無,但至少頭痛減輕了不少,能夠進行更長時間的思考。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兩枚被他小心放在陣圖旁的黯淡玉簡上。
這是目前除了生存物資外,唯一可能蘊含資訊的物品。地樞宗遺留的玉簡,裡麵會記錄什麼?功法?地圖?日誌?還是……離開此地的線索?
他早已嘗試過多次將神識探入,但玉簡毫無反應,如同頑石。顯然,閱讀它們需要條件。可能是需要特定的功法波動(如韓老鬼的傳承),可能是需要灌注靈力啟用,也可能是玉簡本身能量耗盡,需要補充。
他拿起其中一枚玉簡,觸手溫潤,材質似乎是某種極品靈玉,但此刻光華內斂。他將其貼在額頭,集中全部殘存的神識,如同最細微的探針,嘗試尋找玉簡的「介麵」或「開關」。
神識在玉簡表麵細細掃描。起初一無所獲,玉簡光滑完整。就在他神識即將耗盡、準備放棄時,在玉簡一個極不顯眼的稜角內側,他「感覺」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類似陣圖凹點般的能量感應點!非常隱蔽,若非他神識凝聚到極致且反覆掃描,根本不可能發現。
這個感應點同樣傳出極其微弱的吸力,但比平台陣圖的凹點更弱,而且似乎……需要更精純、更特定的能量屬性?
「特定傳承波動……」趙明想起啟用陣圖時的資訊。這兩枚玉簡,很可能也需要地樞宗傳承來開啟!或者,至少需要與地樞宗同源的能量。
他看向昏迷的韓老鬼,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丹田。直接開啟看來不行。
那麼,間接呢?平台陣圖被韓老鬼一絲波動啟用後,提供了物資。這個陣圖,是否也連線著某種微弱的、可供利用的「能量迴路」?或者,玉簡本身能否從陣圖中汲取殘存能量?
一個想法冒了出來。他將這枚玉簡,小心地放回了陣圖中心那個圓形凹點的旁邊,讓玉簡那個隱蔽的感應點,儘可能貼近凹點。然後,他再次抓起韓老鬼的手,按在凹點上,自己則如上次一樣,集中意念嘗試引導。
過程比上次更加艱難。韓老鬼體內那絲波動彷彿徹底沉睡了。趙明花費了足足大半個時辰,神識幾近枯竭,頭暈目眩,才勉強再次引動了一絲淡金色光絲,比頭髮絲還要細,顫顫巍巍地流入凹點。
陣圖的淺灰色線條再次亮起了約三成,乳白色微光流淌。
與此同時,趙明緊緊盯著旁邊的玉簡。
玉簡毫無反應。
就在趙明失望之際,他忽然注意到,陣圖亮起的線條中,有那麼極其細微的一縷光芒,似乎……偏移了原本的軌跡,極其微弱地「流淌」向了玉簡放置的位置,並試圖滲入玉簡那個隱蔽的感應點!
有效!但能量太弱了!陣圖本身能量枯竭,提供的這點分流,不足以啟用玉簡!
趙明心中焦急。他看著那縷微弱的光芒在玉簡表麵掙紮、黯淡,如同即將熄滅的火星。他下意識地,將另一隻手也按在了陣圖上,不是某個特定位置,隻是緊貼著發光的線條。他沒有任何地樞宗傳承,隻有一點點微薄得可憐的、剛剛恢復的自身靈力和全部想要「知曉」的強烈意念。
「不夠……能量不夠……給我開啊!」他在心中吶喊,將那份渴望、那份對前路的迷茫、那份背負同伴性命的沉重,毫無保留地傾注過去。
奇蹟沒有發生。陣圖的光芒沒有增強,玉簡依舊沉寂。
然而,就在他意念與陣圖接觸、自身那微薄靈力(混雜著青霖宗功法氣息和經歷汙穢侵蝕後的駁雜)無意中滲入陣圖線條的瞬間——
「滋……」
陣圖上亮起的乳白色光芒,突然極其不穩定地閃爍、扭曲了一下!彷彿平靜的水麵被投入了一顆不合規格的石子。那縷原本試圖流向玉簡的微光驟然中斷!
緊接著,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排斥」與「混亂」的意念波動,從陣圖反饋回來:
「…檢測到…非地樞譜係…駁雜靈源侵入…」
「…乾擾…能量迴路穩定…」
「…警告…次級協議執行基礎受損…」
「…物資存取口…維持時間…可能縮短…」
糟糕!弄巧成拙了!
趙明連忙收回手,心中懊悔不已。他太心急了,竟然嘗試用自身駁雜的靈力去「幫助」陣圖,結果反而乾擾了它本就脆弱的執行!物資存取口的維持時間可能會縮短?這意味著他們賴以生存的水和食物可能提前斷絕?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他連忙看向旁邊那個一尺見方的存取口,還好,它依然敞開著,裡麵的水囊、靈食餅、玉瓶和另一枚玉簡都還在。但他能感覺到,存取口邊緣散發的乳白色微光,似乎比剛才黯淡了一絲絲。
這個教訓太深刻了。地樞宗的設施,對能量屬性的要求極其嚴格,不是同源的力量,貿然介入隻會引發反效果。
他再不敢輕舉妄動,隻能看著陣圖的光芒因為剛才的乾擾而逐漸平復,但明顯比之前更加黯淡,那枚玉簡也徹底沒了動靜。
接下來的「幾日」,趙明更加小心謹慎。他不再嘗試任何可能乾擾陣圖的操作,隻是按時取用物資,照料同伴,自己則默默引導稀薄靈氣,緩慢修復自身。
王統領的狀態持續好轉,手指和眼皮動的頻率增加,趙明甚至能聽到他偶爾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呻吟。慕容衡依舊命懸一線,但至少那縷氣沒斷。韓老鬼沉寂依舊。
直到估摸著又過去了七八日,趙明自身的狀態恢復到了可以勉強緩慢行走而不至於牽動傷口劇痛時,一個意外的變化發生了。
那枚曾被他放在陣圖旁、嘗試啟用未果的玉簡,在沒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況下,其表麵那個隱蔽的感應點,忽然自主地、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一段殘缺不全、極度模糊、彷彿訊號極差的意念流,強行擠入了近在咫尺的趙明腦海:
「…丙子三…觀測日誌…片段…」
「…地脈異動…加劇…『淵虛』滲透…指數上升…」
「…『玄藤母株』…轉化實驗…出現…不可控畸變…」
「…汙染擴散…啟動…緊急隔離…與…疏浚預案…」
「…部分試驗體…失控…代號『腐源』…」
「…監測到…『守藏使』…血脈訊號…微弱…位於…乙亥七區…」
「…嘗試聯絡…失敗…」
「…能量核心…即將耗盡…」
「…最後記錄…地樞歷…七萬九千…」
資訊到此戛然而止,玉簡上的微光徹底熄滅,無論趙明再怎麼嘗試,再無反應。
但這段殘缺的資訊,卻如同驚雷,在趙明心中炸響!
丙子三觀測日誌!證實了平台身份。
地脈異動,「淵虛」滲透——提到了流雲城災變的源頭!
「玄藤母株」轉化實驗畸變——解釋了「空洞」濕地「腐源」的來歷!它竟然是地樞宗一項「靈植遷躍與汙穢轉化」試驗失敗後產生的畸變怪物!
「守藏使」血脈訊號…位於乙亥七區——韓老鬼!他果然是地樞宗「守藏使」一脈的後裔或相關者!乙亥七區,很可能就是他們之前所在的「空洞」濕地監牢區域!
能量核心耗盡,最後記錄時間——地樞歷七萬九千……後麵數字缺失,但足以說明此地廢棄已久。
雖然資訊殘缺,但拚圖的一塊關鍵碎片,就這樣以一種意外的方式,展現在趙明麵前。他之前的許多疑惑得到瞭解答,但同時,更深的謎團也隨之浮現:地樞宗為何進行如此危險的試驗?「淵虛」是什麼?流雲城的災變和地樞宗上古的試驗失敗有何關聯?韓老鬼作為「守藏使」後裔,為何流落在外?地樞宗又為何覆滅?
而這枚玉簡為何會突然傳遞資訊?是因為之前陣圖能量(儘管被乾擾)的微弱灌注,讓它積蓄了這麼久才勉強釋放出這一點?還是因為……韓老鬼的靠近,或者時間的流逝觸發了什麼?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寶貴的開端。另一枚玉簡呢?它是否記錄了不同的內容?如何才能安全地讀取?
趙明看著平台上依舊昏迷的同伴,又看了看那黯淡的陣圖和另一枚靜靜躺著的玉簡。希望如同平台外的黑暗虛空般深邃莫測,但至少,他們不再是完全盲目。
緩慢的癒合期還在繼續,而探索與解密,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