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息!」慕容衡的聲音如同冰刃,斬開潭邊凝重的空氣。十息,對凡人而言不過幾次呼吸,對修士而言卻可決定神通生滅、生死輪轉。
濕地深處的「沙沙」聲更近了,不再是隱約的低語,而是化作了清晰可辨的、如同無數乾枯骨節摩擦的嘈雜聲響,從三個方向包抄而來。墨綠色的天穹下,那些原本隻是扭曲靜立的枯木黑影,此刻彷彿活了過來,枝幹無風自動,投下的陰影張牙舞爪。渾濁的水窪表麵,油狀的光暈劇烈翻滾,一個個粘稠的氣泡爭先恐後地破裂,噴吐出更加濃鬱的腐朽腥氣。整片濕地的汙濁靈氣,如同被無形之手攪動,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向著純淨水潭這個「異類」匯聚、壓迫!
陳鋒的耳朵微微抽動,他能分辨出,那些靠近的「東西」移動軌跡飄忽,速度不快但異常堅定,帶著一種非生非死的詭異韻律。王統領腳下潭水邊緣的清澈與外圍渾濁水窪的交界線,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侵蝕、推進,渾濁的墨綠色不斷試圖滲入淡藍。趙明臉色發白,緊緊抓著韓老鬼的衣袖,眼睛死死盯著黑暗深處。
懸浮在慕容衡麵前的青銅鑰匙,在模擬靈罩中散發著沉穩古樸的光澤,安靜得彷彿與周遭的躁動無關。
放回?平息躁動,或許能換來短暫安寧,但意味著放棄可能掌控此地的唯一機會,繼續在這詭異濕地中被動掙紮,且「鎮壓」核心的威脅依舊懸於空洞之外。
使用?風險未知。可能啟用防護,可能開啟生路,也可能……釋放出更不可控的存在,或者徹底激怒這片「活著」的汙染之地!
慕容衡的目光快速掃過鑰匙、潭水、同伴,最後落在地麵上那截玄藤幼苗上。楊凡的意識正全力維持著模擬靈罩,傳遞來穩定但消耗巨大的感覺。
「楊凡小友,」慕容衡的意念在瞬間完成交流,「若以此鑰,嘗試激發潭底石板符文,或以此潭為節點,溝通此地可能存在的『控製核心』,你有幾成把握?會引發何種後果?」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超省心 】
楊凡的回應幾乎同步抵達,清晰而冷靜:「…模擬靈罩與鑰匙氣息高度一致…可嘗試將其『氣息』而非實體…注入潭底石板核心符文…」
「…此舉可能產生三種結果:一,啟用此潭淨化能力,短暫擴大純淨領域,逼退汙染;二,觸發此地更高層級的識別與響應,可能引來『管理者』(無論存否)或開啟隱秘通道;三,超出石板承受或模擬精度,引發符文反噬,破壞此潭穩定場域…」
「…以當前狀態估算…第一種可能性約四成…第二種三成…第三種三成…無論哪種,模擬靈罩都將崩潰…」
「…我建議…賭第一種或第二種!被動防禦,在此地汙染本能侵蝕下,我們無險可守,終將被耗死!」
賭!在絕境中,主動尋求變數,哪怕這變數可能帶來更大的危險!
慕容衡眼中精光爆閃,再無猶豫!他本就是果決堅韌之人,深知在絕境中,有時最大的風險恰恰是「不冒險」!
「第七息!」他厲聲喝道,「楊凡,聽我指令!王統領,陳鋒,準備迎擊第一波汙濁侵蝕,為楊凡爭取時間!趙明,護住韓老鬼,無論發生什麼,緊貼水潭中心!」
「是!」眾人齊聲低應,戰意瞬間點燃!
「第八息!楊凡,以模擬靈罩為引,將鑰匙『許可權氣息』注入潭底石板核心——注入!」慕容衡的命令斬釘截鐵!
玄藤幼苗頂端的「空淨符文」驟然亮到極致!幼苗根係處的藍綠光暈如同沸騰,模擬靈罩包裹的青銅鑰匙虛影猛地一震,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混合著青銅鑰匙古樸氣息、地樞宗許可權韻味以及「空靈水精」純淨水木本源的淡金藍綠三色光流,如同實質的箭矢,從模擬靈罩中剝離,無視潭水阻隔,精準無比地射入潭底那片白色砂礫之下,沒入石板核心的符文之中!
「嗡——!!!」
整個水潭,不,是整個以水潭為中心的數十丈區域,猛地一震!清澈的潭水瞬間沸騰般向上湧起,卻不是噴發,而是如同擁有了生命,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快速旋轉、抬升,在眾人周圍形成了一道厚達尺許、高約三丈的淡藍色「水幕之牆」!水幕晶瑩剔透,內部有無數細密的淡金色符文流轉,散發出強大的淨化之力與空間穩固波動!
幾乎就在水幕升起的剎那,模擬靈罩「噗」地一聲輕響,徹底潰散。那枚真實的青銅鑰匙失去了支撐,向下墜去,卻被慕容衡眼疾手快,一把抄在手中!觸手冰涼沉重,一股古老而溫和的靈性自鑰匙傳入掌心,彷彿在確認著什麼。
而外界,濕地的汙潮也已撲至!
「吼——!」、「嘶——!」、「嘎吱——!」
難以名狀的怪異嘶鳴從三個方向同時爆發!首先現形的是從枯木陰影中「流淌」而出的、如同黑色瀝青般的粘稠流體,它們凝聚成扭曲的、布滿眼狀瘢痕的觸手,狠狠抽打在水幕之上!緊接著,渾濁水窪中躍出無數條半透明、內部翻騰著汙穢雜質的「水蛇」,嘶叫著撞向水幕!更遠處,地麵腐敗的植被翻湧,爬出大量外殼如同枯木、生著無數細足的甲蟲狀生物,它們噴吐出墨綠色的酸液,雨點般潑灑而來!
「來了!頂住!」王統領怒吼,氣血徹底爆發,赤紅光芒覆蓋全身,他雙拳齊出,並非攻擊實體,而是將熾熱陽剛的氣血戰意化作無形的「氣牆」,加持在正麵的水幕之上,與那些抽打而來的瀝青觸手硬撼!沉悶的撞擊聲不絕於耳,王統領悶哼連連,嘴角溢血,但半步不退!
陳鋒沒有武器可用,他並指如劍,以身為劍,將殘存的、最精純的劍意凝聚於指尖,對著左側襲來的「水蛇」群虛空連點!每一指點出,都有一道無形鋒銳之氣穿透水幕(水幕似乎對內部發出的攻擊阻力較小),將數條「水蛇」淩空斬斷,汙穢的汁液四濺,卻被水幕的淨化之力迅速蒸發!但他的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神識的枯竭讓他頭痛欲裂。
右側的酸液和甲蟲主要由水幕本身抵擋。淡藍色的水幕在受到攻擊時蕩漾開層層漣漪,內部的淡金符文急速閃爍,將大部分酸液中和、蒸發,甲蟲撞在上麵則被強大的淨化之力直接「淨化」成飛灰。但水幕的光芒也在以緩慢但堅定的速度黯淡下去,顯然維持如此強度的防禦,消耗巨大。
趙明死死抱著韓老鬼,蜷縮在水潭中心最深處,周圍被旋轉抬升的潭水牆壁保護。他看著外麵激烈的攻防,看著前輩們咬牙硬撐,心中既恐懼又湧起一股強烈的責任感,他竭力運轉青霖宗心法,將所能調動的微薄靈力注入腳下地麵,試圖為水潭陣法提供一絲微不足道的支援。
慕容衡手握青銅鑰匙,感受著鑰匙與腳下水潭、乃至整個濕地空間產生的越來越強的共鳴。他抬頭看向水幕之外狂亂的汙潮,又看向手中鑰匙,心中明悟:這鑰匙果然有效!但僅僅啟用水潭的自主防護,還不夠!
「楊凡!感知鑰匙與這片空間的深層聯絡!引導它!」慕容衡大喝,同時將自身《地煞鎮嶽功》運轉到極致,試圖以自身對地脈的親和,作為鑰匙與大地之間的「橋樑」!
幼苗劇烈搖曳,楊凡的意識全部投入與鑰匙靈性的溝通以及對濕地整體能量結構的感知中。「…鑰匙靈性正在甦醒…與此地『地脈調控中樞』與『汙染淨化總樞』產生連線…」
「…但連線不穩定…需要更多『許可權』或『能量』引導…」
「…等等!韓老鬼!」楊凡忽然感知到,一直昏迷的韓老鬼體內,那枚與血脈融合的傳承核鑰(甲九),此刻正與慕容衡手中的青銅鑰匙、以及腳下這片濕地,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強烈共鳴!韓老鬼眉心的冰藍淡金印記,光芒大放,甚至將他整個身體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中!
他體內沉寂的地樞宗嫡係血脈與傳承核鑰,纔是啟用此地更高許可權的真正「鑰匙」!
「慕容城主!將鑰匙貼近韓老鬼眉心!」楊凡疾呼。
慕容衡毫不猶豫,一個箭步跨到水潭中心,半跪下來,將手中冰涼的青銅鑰匙,輕輕按在了韓老鬼光芒閃爍的眉心印記之上!
「鏗——!」
彷彿金鐵交鳴,又似古老的齒輪重新咬合!青銅鑰匙與韓老鬼眉心印記接觸的剎那,爆發出奪目的青銅色與冰藍淡金交織的光華!韓老鬼緊閉的眼皮劇烈顫動,喉嚨裡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整個身體猛地弓起!
以他為中心,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地樞宗古老威嚴、冰寒凜冽以及勃勃生機的奇異波動,如同水波般瞬間擴散開來,掃過整個水潭,掃過外圍的水幕,甚至向著更遠處的濕地瀰漫而去!
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原本狂暴攻擊水幕的瀝青觸手、汙穢水蛇、酸液甲蟲,在這股波動掃過的瞬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住!它們身上暴烈的汙濁氣息如同潮水般褪去,動作變得遲緩、呆滯,然後……如同失去了支撐的爛泥,紛紛癱軟、瓦解、化為一灘灘無害的黑色或墨綠色粘液,融入下方的腐敗植被或水窪之中,再無動靜。
更遠處,濕地深處那些扭曲狂舞的枯木黑影,也漸漸平息下來,恢復了死寂的靜立。空氣中躁動的汙濁靈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撫平,重新歸於一種緩慢、惰性的流動狀態。
淡藍色的水幕停止了旋轉,緩緩沉降,重新化為平靜的潭水。隻是水位下降了不少,潭水的光芒也黯淡了許多,顯然消耗巨大。
危機……解除了?被韓老鬼無意中散發的傳承波動,強行「安撫」或「命令」了?
水潭邊,一片寂靜。隻有眾人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韓老鬼身上漸漸平息的能量光華。
王統領一屁股坐倒在潭水裡,大口喘氣,身上多處被瀝青觸手抽打出的瘀傷開始隱隱作痛。陳鋒以劍拄地,搖搖欲墜,臉色白得嚇人。趙明虛脫般鬆開韓老鬼,癱軟在地。
慕容衡緩緩收回按在韓老鬼眉心的青銅鑰匙,發現鑰匙表麵的紋路似乎明亮了一絲,那股沉睡的靈性也更加活躍,與他之間甚至建立起了一絲微弱的聯絡。
而韓老鬼,在爆發出那陣波動後,弓起的身體緩緩放鬆,重新平躺,眉心的印記光芒收斂,但並未完全黯淡,呼吸變得更加悠長平穩,臉色也紅潤了一絲。最令人驚喜的是,他的眼皮顫抖了幾下,竟然……緩緩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有些渾濁、帶著深深迷茫與疲憊的眼睛,但眼底深處,卻有一點冰藍與淡金交織的銳光,一閃而逝。
「韓老!」 「韓老鬼!」 眾人又驚又喜,連忙圍攏過來。
韓老鬼的目光緩緩移動,掃過慕容衡、陳鋒、王統領、趙明陌生的臉(趙明他未見過),最後落在了慕容衡手中的青銅鑰匙上,停留了片刻。他的嘴唇翕動,發出乾澀沙啞、幾乎難以分辨的聲音:
「…鑰…匙…『淨淵』…控製副鑰…」
「…這裡…是『乙亥七號…培育監牢』…」
「…汙穢…失控了…核心…在『臍眼』…」
「…你們…是誰?…」
斷斷續續的話語,卻資訊量巨大!他認出了鑰匙(淨淵副鑰),說出了此地的名字和性質(乙亥七號培育監牢),指出了問題的核心(汙染失控,源頭在「臍眼」),也表明他恢復了一定的神智!
慕容衡心中大震,連忙俯身,儘量用平穩清晰的語氣說道:「韓老,我們是友非敵。我名慕容衡,流雲城主。這位是青霖宗陳鋒,這位是王統領,這位是趙明小友。是楊凡小友的意識寄予這玄藤幼苗之中,將你從曦光境帶出。我們遭逢大難,墜入此間絕地。」
他快速將墜入黑暗深淵、發現地脈根須、遭遇「鎮壓」核心、進入空洞、發現水潭鑰匙以及剛才的危機簡單說了一遍。
韓老鬼聽著,渾濁的眼神漸漸有了焦距,露出思索、回憶,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充滿疲憊與滄桑的嘆息。
「…原來…如此…『曦光』…也毀了嗎…」
「…『淨淵』副鑰…能短暫安撫此牢外圍汙穢…但治標不治本…」
「…『臍眼』…是當年試驗…逆轉失敗…滋生的『腐源』…也是…離開此牢…可能的…通道…」
「…我的傳承…核鑰…與此地…有感應…或許…」
他的話再次中斷,似乎思考和組織語言對他而言還很吃力。但他提供的資訊,已經為團隊撥開了重重迷霧!
此地是地樞宗名為「乙亥七號」的培育監牢,試驗出了問題導致汙染失控。鑰匙是「淨淵副鑰」,能一定程度控製外圍。汙染源頭和可能的出路,都在一個叫「臍眼」的地方。而他的傳承,是探索此地、甚至解決危機的關鍵!
慕容衡與楊凡意識迅速交流。風險依然巨大(臍眼是汙染源),但終於有了明確的方向和關鍵人物(韓老鬼)!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負責感知全域性的楊凡,忽然傳來警告:「…注意!濕地深處…『臍眼』方向…傳來強烈波動…似被剛才的傳承波動與鑰匙啟用…驚動了!」
「…有更強大、更凝聚的汙穢存在…正在甦醒…並向此方向…投來『注視』!」
剛剛平息的汙潮之後,是更深層、更恐怖的存在被驚醒了!
鑰動乾坤,雖暫解近危,卻似已揭開潘多拉魔盒的一角。
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