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控站石門在身後閉合的瞬間,外界管道中那股刺骨的寒意被隔絕了大半。
楊凡背靠冰冷的石門,劇烈喘息,口中噴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結成白霧。左肩的劇痛、神識的枯竭、真元的虛乏,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強撐著沒有倒下,從儲物袋中取出最後一瓶益氣丹,倒出三粒,仰頭服下。
丹藥入腹,化作溫熱的藥力散開,滋潤著乾涸的經脈。雖然無法立刻恢復真元,但至少穩住了傷勢惡化的趨勢。
他這纔有暇打量所處的環境。
這是一個約十丈見方的石室。石室呈六邊形,牆壁由一種深灰色的、表麵布滿細密陣紋的石材砌成。此刻,這些陣紋大多黯淡無光,隻有少數幾道還在極其微弱地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般聲響。
石室中央,是一個半圓形的控製檯。控製檯由暗銀色的金屬構成,表麵鑲嵌著數十個已經熄滅的水晶麵板和按鈕。控製檯前,一張厚重的石椅上,坐著一具身披淡藍色道袍的白骨骷髏。
骷髏保持著端坐的姿勢,右手骨指搭在控製檯的一個凸起旋鈕上,左手則按在胸前——那裡道袍內似乎藏著什麼東西。骷髏的頭骨微微低垂,彷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仍在嘗試操作什麼。
控製檯後方,石室盡頭,有一扇緊閉的、刻滿冰霜紋路的金屬門。門上沒有任何把手或鎖孔,隻有中央一個拳頭大小的凹槽,形狀……竟與地樞子陣核完全吻合。
除此之外,石室內再無他物。空氣沉悶,瀰漫著淡淡的灰塵味和一種……若有若無的檀香?那氣味極其微弱,若非楊凡神識敏銳幾乎無法察覺,似乎是從骷髏身上散發出來的。
「地樞宗值守修士的遺骸……」楊凡心中肅然。 解書荒,.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走到骷髏前,躬身行了一禮:「晚輩楊凡,誤入此地,驚擾前輩安息。」
禮畢,他才小心地開始檢查。
先看控製檯。大部分水晶麵板都是黑的,隻有最左側三塊還亮著極其黯淡的、不斷跳動的光斑。光斑構成模糊的圖案和古文字,楊凡勉強能辨認出部分:
「地脈節點狀態:第三調控站(戊土區)·離線」
「外圍禁製完整度:17%……持續下降中……」
「能量供給:地脈管道·中斷(原因:未知極寒侵蝕)」
「核心封印陣列狀態:……警告……冰骸之主·甦醒程式37%……持續上升中……」
「建議措施:啟動『鎮嶽』協議……需三枚地樞核鑰同時授權……」
資訊零碎,但已足夠觸目驚心。
「冰骸之主……果然是那陰寒意誌的名字。」楊凡心中一沉,「甦醒程式37%,還在上升……三枚地樞核鑰?」
他想起沐雲長老冊子中提到的「虛空符鑰」,以及地樞子陣核。難道所謂的「地樞核鑰」,就是指這些信物?
他的目光落在骷髏左手按著的胸口位置。猶豫片刻,他輕聲道:「前輩,得罪了。」
他小心地掀開道袍。
道袍下,骷髏胸前肋骨間,卡著一枚巴掌大小、通體冰藍、形似雪花的水晶令牌。令牌表麵刻著細密的陣紋,此刻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與石室中檀香同源的寒意。
而在令牌旁邊,還壓著一卷用某種銀色絲線綑紮的玉簡。
楊凡先取下那捲玉簡。玉簡入手冰涼,材質非金非玉。解開絲線,將玉簡貼在額頭,神識探入——
大量資訊湧入腦海。
不是功法傳承,而是一段記錄,或者說……遺言。
「餘乃地樞宗陣堂值守弟子,嶽明軒。今日,是宗門遭劫的第九日。」
「外圍防線已全部失守,淵虛魔氣汙染了七成地脈節點。長老們啟動『九極封魔大陣』,將魔氣核心與部分被汙染的同門一同封印於地脈深處。然,陣法有缺,引動了地底另一處更古老的封印——『冰骸之主』。」
「此獠乃上古冰魄邪靈,萬年前被地樞宗開山祖師『鎮嶽真人』以三枚『地樞核鑰』封印於地心極寒層。其性陰寒死寂,以吞噬生機與地脈能量為食,一旦脫困,千裡冰封,萬物寂滅。」
「魔氣侵蝕導致封魔大陣波動,意外削弱了冰骸之主的封印。此獠已開始甦醒。餘奉命鎮守第三調控站,監視其狀態,並在必要時啟動『鎮嶽』協議——以三枚地樞核鑰重新加固封印。」
「然,三枚核鑰早已分散:一枚隨祖師入『藏真界』核心,不知所蹤;一枚由藥堂沐雲長老保管,藏於乙七藥圃;最後一枚……應在餘手中,卻因魔氣侵蝕調控站時受損,能量流失嚴重。」
「餘已嘗試修復,但冰骸之主的寒意已順著地脈管道上湧。餘真元耗盡,神魂受創,命不久矣。」
「後來者若見,切記:冰骸之主甦醒不可逆轉,唯一希望是集齊三枚核鑰,啟動『鎮嶽』協議。然,核鑰分散,時間緊迫。若來不及,可退而求其次——以子陣核許可權,暫時關閉調控站與主陣的『地脈通道』,延緩寒意上湧,為外界爭取時間。但此舉會徹底切斷調控站能量供給,導致所有禁製失效,且一旦關閉,需至少十二時辰才能重啟,期間調控站將門戶大開,毫無防禦……」
「餘已無憾,唯愧對宗門栽培。後來者……珍重。」
記錄至此終結。
楊凡放下玉簡,長出一口氣,心頭沉重。
資訊量巨大。
冰骸之主,上古冰魄邪靈,萬年前被鎮嶽真人封印。地脈衝突和淵虛魔氣意外削弱了封印,導致其甦醒。而鎮壓它的關鍵,是三枚「地樞核鑰」。
自己手中的三塊黑鐵片(虛空符鑰),是其中之一?沐雲長老保管的,應該也是。那第三枚……他看向骷髏胸前那枚冰藍色的雪花令牌。
這就是嶽明軒所說的「受損核鑰」?
他小心地將令牌取下。令牌入手冰涼刺骨,表麵的陣紋多處斷裂,中心位置有一道細微的裂痕。但即便如此,它依舊散發著精純的冰寒之力,與外界冰骸之主的寒意同源,卻又更加……純粹?
「核鑰本質是封印的一部分,所以與冰骸之主同源?難怪能控製或加固封印。」楊凡若有所思。
他嘗試將一絲真元注入令牌。
令牌微微一顫,表麵陣紋亮起微弱藍光,投射出一幅殘缺的立體地圖——地圖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冰藍色光團(冰骸之主),周圍有九個光點(調控站),其中三個光點呈三角分佈,彼此間有光線連線。
「三枚核鑰,對應三個調控站?形成三角封印?」楊凡心中明悟。
而他所在的第三調控站,正是三角的一個頂點。另外兩個頂點……從地圖上看,一個在東北方向深處(可能已毀),另一個在……西北方向?等等,那個位置……似乎與吳鋒他們沖入的空間漩渦方位重合?
楊凡心中一震。
難道那空間漩渦,不僅僅是韓老鬼的避難所,還是……另一處調控站的入口?甚至是……藏有另一枚核鑰的地方?
如果是這樣,吳鋒他們衝進去,究竟是福是禍?
他搖搖頭,暫時壓下這個念頭。當務之急,是處理眼前的問題。
玉簡中提到兩個方案:一是集齊三枚核鑰啟動「鎮嶽」協議,這顯然來不及;二是用子陣核暫時關閉地脈通道,延緩寒意上湧,為外界爭取時間,但代價是調控站門戶大開十二時辰。
怎麼選?
楊凡看向控製檯後那扇刻滿冰霜紋路的金屬門。子陣核的凹槽就在門上,顯然那就是控製地脈通道的關鍵。
如果關閉通道,能延緩冰骸之主上浮多久?玉簡沒提。但看嶽明軒的記錄,冰骸之主甦醒程式已達37%,且還在上升。即使延緩,恐怕也隻能爭取幾個時辰?
而在這幾個時辰裡,自己身處毫無防禦的調控站,萬一冰骸之主的爪牙(比如那些被凍結的魔化岩傀)突破進來……
風險極大。
但不關閉呢?寒意會持續上湧,冰骸之主加速甦醒,可能不用幾個時辰就會徹底破封。到時候,別說自己,整個流雲城區域恐怕都要遭殃。
「沒有完美選擇。」楊凡苦笑。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
先恢復實力。
無論選擇哪個方案,都需要足夠的真元和狀態支撐。他現在這樣子,連操作控製檯都困難。
他盤膝坐下,取出兩塊中品靈石握在手中,運轉《地煞鎮嶽功》。調控站內雖然寒意依舊,但比起外麵管道好得多,且土行靈氣相對濃鬱。益氣丹的藥力也在持續發揮,配合靈石,他的真元開始緩慢恢復。
同時,他分出一縷心神,研究那枚冰藍色核鑰和地樞子陣核。
一個時辰後。
楊凡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真元恢復了約四成,雖然離全盛還差得遠,但至少有了行動能力。神識依舊疲憊,但已不再刺痛。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金屬門前。
門上冰霜紋路彷彿活物,在緩緩流轉。中央的凹槽,與子陣核大小完全一致。
他取出子陣核,沒有立刻放入,而是先嘗試用神識溝通。子陣核表麵刻痕亮起,傳遞出關於這扇門的資訊:
「地脈通道閘門·控製節點。當前狀態:開啟(100%)。可調節範圍:關閉(0%)至全開(150%)。警告:關閉通道將切斷調控站所有外部能量供給,禁製失效,需十二時辰冷卻後方可重啟。是否操作?」
果然是這裡。
楊凡深吸一口氣,將子陣核按入凹槽。
「哢。」
嚴絲合縫。
門上的冰霜紋路驟然亮起刺目的藍光!整個石室開始震顫!控製檯上那些原本黯淡的水晶麵板,此刻竟有半數亮起,跳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流!
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聲音在石室中迴蕩:
「檢測到地樞子陣核·許可權認證通過。」
「當前操作者:未登記。臨時許可權授予。」
「請選擇操作:一、檢視地脈通道狀態;二、調節通道開合;三、啟動緊急協議;四、……」
「選擇二,調節通道開合。」楊凡沉聲道。
「指令確認。當前通道開合度:100%。請設定目標值。」
楊凡猶豫了一瞬。
直接關閉?風險太大。
他想了想,開口道:「設定目標值:30%。」
先大幅度降低,觀察效果。如果情況不對,還能調整。
「指令確認。正在調節……警告:地脈通道能量負載急劇下降,外圍禁製功率將同步衰減至基準值30%。冰骸之主寒意滲透速度預計降低65%。是否確認?」
「確認。」
「執行中……」
「轟隆隆——」
低沉的轟鳴從腳下傳來,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機關在運轉。金屬門表麵的藍光開始明滅不定,那些冰霜紋路的流轉速度明顯變慢。
控製檯的水晶麵板上,資料瘋狂跳動:
「地脈通道開合度:95%……87%……73%……59%……41%……30%!調節完成!」
「外圍禁製功率:30%……警告:防禦等級降至『脆弱』。」
「冰骸之主寒意滲透速度:降低68.3%……甦醒程式增長率減緩至原速度的32%……」
「當前甦醒程式:39.7%……預計完全甦醒時間:約九個時辰後。」
九個時辰!
楊凡心中一凜。即使將通道開合度降到30%,也隻能延緩到九個時辰後完全甦醒?那如果完全關閉……
「若通道開合度降至0%,預計完全甦醒時間?」他問道。
機械音回應:「模擬計算中……計算結果:若通道完全關閉,冰骸之主寒意滲透將暫時中斷,甦醒程式停滯。但地脈能量失衡將加劇,可能導致其他封印節點崩壞。且十二時辰後通道重啟時,積壓的寒意將一次性爆發,甦醒程式可能瞬間躍升至70%以上。綜合評估:不建議完全關閉。」
楊凡苦笑。果然,沒有完美方案。
30%開合度,延緩到九個時辰後。這九個時辰,自己能做什麼?
集齊三枚核鑰?不可能,時間不夠。
離開這裡,通知外界?外界恐怕自身難保。
似乎……隻剩下一條路。
他看向控製檯上的那些資料流,忽然心中一動。
「能否調取冰骸之主封印結構圖?以及『鎮嶽』協議的詳細內容?」
「許可權認證通過……調取中……」
水晶麵板上,浮現出一幅複雜的、層層疊疊的立體陣法結構圖。圖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冰藍色核心,周圍被九層環形封印包裹,每一層封印都有無數細小的符文節點。而三枚核鑰的位置,分別對應三個調控站,形成一個三角,支撐著最外三層封印。
「鎮嶽協議」的內容也隨之顯示:需要三枚核鑰同時插入三個調控站的主控台,以特定頻率共振,激發封印陣列的全部威能,將冰骸之主重新鎮壓回深層封印狀態。但協議啟動需要時間,且期間不能被打斷,否則可能引發封印反噬。
楊凡仔細看著那些符文節點。他的符陣造詣得益於林玄傳承,已遠超普通築基修士。此刻,他敏銳地發現,封印陣列的許多節點……似乎與「虛空符鑰」(黑鐵片)上的空間陣紋有某種相似性?
難道……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他手中有一枚核鑰(黑鐵片),調控站有一枚受損核鑰(冰藍令牌)。如果能修復這枚受損核鑰,然後……自己或許可以嘗試,以兩枚核鑰為基礎,模擬三角共振?雖然威力遠不如三枚齊全,但若能暫時強化封印,哪怕隻是拖延更多時間……
他看向嶽明軒的遺骸,低聲問道:「嶽前輩,您當年……嘗試修覆核鑰,用的是什麼方法?」
遺骸自然不會回答。
但楊凡的目光,落在了控製檯角落——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約尺許見方的金屬凹槽,凹槽內刻滿了精細的煉製陣紋。
旁邊有一行小字:「核鑰充能/修復槽」。
就是這裡!
楊凡心臟狂跳。他立刻走到凹槽前,將那塊冰藍色的雪花令牌放入其中。
凹槽邊緣亮起藍光,將令牌包裹。控製檯麵板上跳出資訊:
「檢測到受損地樞核鑰·冰魄核(編號:癸三)。完整度:41%。可修復,需消耗大量精純冰係能量及地脈本源。當前能量儲備:不足(地脈通道開合度30%,能量供給僅為基準值30%)。是否強製修復?警告:強製修復可能導致核鑰永久性損傷,或引發能量反噬。」
能量不足……
楊凡眉頭緊鎖。他手中沒有冰係能量源,地脈通道又被自己調低了開合度。
等等。
他忽然想起,洞天布袋裡,那株「冰魄凝霜芝」!
三千年份的冰係靈植,蘊含的精純冰係能量,恐怕比普通冰係靈石強百倍!而且,它是活物,能量溫和,或許……
他立刻取出洞天布袋,神識探入,鎖定那株通體冰藍、散發著刺骨寒意的靈芝。
《乙七藥圃詳錄》中記載,冰魄凝霜芝的能量核心在於其「芝心」,也就是靈芝中央最厚實的那部分。若取用部分芝心,雖然會損傷靈植,但不會致死,且能量最為精純。
舍不捨得?
這可是三千年份的稀世珍品!價值難以估量!
但……如果冰骸之主破封,一切都將化為冰封死域,再珍貴的靈植也是徒勞。
楊凡咬牙,做出了決定。
他小心地從冰魄凝霜芝中央,切下約三分之一巴掌大小的芝心。靈芝微微顫抖,光芒黯淡了些許,但整體生機未損。
他將這塊散發著濃鬱冰寒氣息的芝心,放入了核鑰修復槽中,緊貼著那枚冰藍令牌。
「檢測到高純度冰係能量源……評估中……能量等級:甲等上品。符合修復需求。」
「檢測到地脈本源能量不足……建議提升地脈通道開合度至60%以上,或注入替代地脈能量。」
替代地脈能量?
楊凡想了想,取出那枚地樞子陣核。子陣核本身蘊含精純土行靈力,且能與地脈共鳴,或許可以。
他將子陣核也放入凹槽。
「檢測到地樞子陣核·可作為臨時地脈能量源。但子陣核能量有限,修復過程將消耗其75%以上儲能,可能導致其暫時失效。是否繼續?」
「繼續!」
沒有退路了。
「指令確認。開始修復『冰魄核』……」
修復槽內,藍光大盛!冰魄凝霜芝的芝心開始融化,化作一團深藍色的液態能量,緩緩滲入冰藍令牌的裂痕中。地樞子陣核表麵的刻痕也依次亮起,精純的土黃色靈氣被抽取出來,與冰係能量混合,形成一種奇異的藍黃交織的光流,包裹住令牌。
令牌表麵的陣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延伸、重新連線!
裂痕在縮小!
整個修復過程,需要時間。
而楊凡能做的,隻有等待。
他看向控製檯麵板上,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
「冰骸之主甦醒程式:40.1%……40.3%……40.5%……」
雖然增長率減緩了,但依舊在穩步上升。
九個時辰。
他隻有九個時辰。
不,可能更少。
因為,他已經感覺到,腳下傳來的震動……越來越頻繁了。
冰骸之主,正在加速掙脫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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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鋒這邊
空間漩渦內部的撕扯力,遠比吳鋒預想的更可怕。
沖入漩渦的瞬間,他就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滾筒,身體不受控製地翻滾、扭曲,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位。狂暴的空間亂流如同無數細小的刀子,切割著他的麵板、肌肉、甚至骨骼。
「護住要害!」陳鋒的嘶吼在亂流中模糊不清。
吳鋒勉強蜷縮身體,用最後一絲真元護住心脈和頭顱。背部的傷口徹底崩裂,溫熱的血液不斷滲出,又被亂流捲走。
不知翻滾了多久。
就在他幾乎要失去意識時,周圍的撕扯力驟然一鬆!
「砰!砰!砰!」
數聲悶響,幾人重重摔在堅硬的地麵上。
吳鋒趴在地上,劇烈咳嗽,每咳一聲都帶出血沫。他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過了好幾息才逐漸清晰。
眼前的世界……光怪陸離。
天空是破碎的、扭曲的,彷彿將不同顏色的油彩潑灑在一起,又強行揉捏。暗紅、冰藍、土黃、深灰……各種顏色的光芒交織、流淌,形成一片不斷變幻的、令人眩暈的背景。
地麵同樣破碎。他們摔在一片相對平整的、由黑色岩石構成的平台上,平台約十丈見方,懸浮在虛空中。平台邊緣,就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虛空。
而在平台周圍,懸浮著數十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碎片」:
左前方,一塊直徑約三十丈的碎片上,流淌著滾燙的熔岩河流,赤紅的岩漿翻滾,散發出灼熱的高溫;
右前方,另一塊碎片則是一片冰川,冰層晶瑩剔透,寒氣森森,冰麵下似乎凍結著某種巨大的陰影;
正前方稍遠處,一塊最大的碎片上,矗立著一座殘破的石質宮殿,宮殿大半已經坍塌,但剩下的部分依舊巍峨,表麵刻滿了古老的符文;
更遠處,還有倒懸的山峰、漂浮的湖泊、燃燒的森林……各種違背常理的景象拚接在一起,構成一個混亂而詭異的破碎世界。
「這裡……是什麼地方?」王統領掙紮著坐起來,臉色慘白如紙。他背上的那名斷腿城衛軍已經昏迷,氣息微弱。
陳鋒拄著劍站起,環顧四周,眼中充滿震驚:「空間碎片……被強行拚接在一起?難道是上古大戰留下的遺蹟?」
「看那裡!」一名青霖宗弟子指向平台中央。
平台中央,立著一根半人高的黑色石柱。石柱頂端,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晶石。晶石的光芒投射在空中,形成一幅模糊的地圖虛影。
地圖中央,有一個閃爍的藍色光點。光點周圍,標註著幾個古文字:
「庇護之柱·定位信標」
「韓嶙……在此。」
韓嶙?韓老鬼的本名?
吳鋒強撐著爬過去,看向那地圖虛影。藍色光點所在的位置,在地圖正北方,距離他們所在的平台……約三裡。
但這三裡,需要穿越那些危險的碎片區域。
「必須儘快。」吳鋒聲音沙啞,「韓老鬼的防護……撐不了多久。」
他想起沖入漩渦前看到的畫麵:冰藍晶體上的裂痕,正在蔓延。
陳鋒點頭,看向眾人:「還能動的,報數。」
除了昏迷的斷腿士兵,其餘八人都勉強站了起來。但個個帶傷,氣息萎靡,真元幾乎耗盡。
「我們沒有退路了。」陳鋒沉聲道,「隻能前進。地圖顯示,前方第一段路,要穿過那片熔岩區域。大家小心,跟緊我。」
他率先走向平台邊緣。
平台與熔岩碎片之間,沒有橋樑,隻有幾塊懸浮的、大小不一的黑色石頭,如同踏腳石般排列著,延伸到對麵。石頭之間的間隔約五到八尺,下方就是無盡的虛空。
「我先過。」陳鋒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上第一塊石頭。
石頭微微晃動,但還算穩固。他穩住身形,連續跳躍,幾個起落便到了對麵碎片邊緣,轉身示意安全。
其他人陸續跟上。
吳鋒走在最後。他傷勢最重,每一次跳躍都感覺身體要散架。但他咬牙堅持著,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找到韓老鬼,完成承諾。
熔岩碎片上,熱浪撲麵。地麵龜裂,裂縫中不時噴出熾熱的火舌。眾人貼著邊緣小心翼翼前行,避開那些活躍的噴發點。
走了約百丈,前方出現了一條寬約三丈的熔岩河流。河流對岸,就是冰川碎片的邊緣。
沒有橋。
「跳過去!」陳鋒當機立斷,後退幾步,助跑,一躍!
他勉強落在對岸邊緣,踉蹌幾步才站穩。
其他人也紛紛效仿。但輪到那名背著傷員的青霖宗弟子時,出了問題。
他背著人,負重太大,起跳力道不足,眼看就要落入熔岩河——
「抓住!」王統領眼疾手快,甩出一條繩索纏住他的腰,奮力一拉!
兩人摔在對岸,險之又險。
但王統領的左臂傷口因此崩裂,鮮血直流。
「謝謝……」那名青霖宗弟子心有餘悸。
「繼續走。」王統領咬牙撕下衣襟包紮傷口。
冰川碎片上,又是另一番景象。冰麵極其光滑,稍有不慎就會滑倒。寒氣透骨,讓傷勢本就嚴重的眾人更是雪上加霜。
更可怕的是,冰麵下那些凍結的陰影……似乎在動。
「小心腳下!」吳鋒突然喝道。
話音未落,他們腳下的冰層「哢嚓」裂開!數條慘白的、覆蓋著冰霜的手臂,猛地從冰下伸出,抓向眾人的腳踝!
「屍傀!」陳鋒一劍斬斷抓向自己的手臂,厲聲道,「快跑!別纏鬥!」
眾人連滾爬爬向前沖。冰層不斷破裂,越來越多的慘白手臂伸出,甚至有幾具完整的、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屍體爬了出來,眼眶空洞,散發著陰寒死氣。
這些屍傀實力不強,大概隻有練氣中後期,但數量眾多,且不畏疼痛。眾人且戰且退,好不容易衝到了冰川碎片另一側邊緣。
前方,是那座殘破石殿所在的碎片。
兩塊碎片之間,有一座殘破的、由石頭和金屬構成的橋樑。橋樑大半已經坍塌,隻剩下幾根搖搖欲墜的橫樑。
「過去!」陳鋒率先踏上橫樑。
橫樑「嘎吱」作響,但勉強能承重。眾人一個接一個,小心翼翼地通過。
就在吳鋒走到一半時——
「轟!」
腳下橫樑突然斷裂!
吳鋒身體一沉,向下墜落!千鈞一髮之際,他左手死死抓住了另一根橫樑的邊緣,整個人懸在半空!
下方,是無盡的黑暗虛空。
「吳道友!」陳鋒驚呼,想要回頭救援,但中間隔著斷口,夠不著。
吳鋒咬牙,右手試圖攀上去,但背部的劇痛讓他使不上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一點點滑脫。
難道……要死在這裡?
就在他幾乎絕望時——
一隻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王統領!他不知何時折返回來,趴在斷口邊緣,用僅剩的右手死死抓住了吳鋒!
「上來!」王統領臉色漲紅,青筋暴起。
吳鋒借力,猛地一盪,爬上了橫樑。
兩人癱在橫樑上,劇烈喘息。
「謝謝……」吳鋒低聲道。
「欠你一條命,現在還了。」王統領咧嘴笑了笑,笑容因疼痛而扭曲。
短暫休息後,他們終於抵達石殿碎片。
殘破的石殿前,有一個相對完整的廣場。廣場中央,豎著一根與之前平台上類似的黑色石柱,頂端同樣有白光晶石。
地圖虛影再次浮現。藍色光點,就在正前方——石殿深處。
而更讓眾人震撼的是,廣場盡頭,石殿的正門前,矗立著一扇……巨大的、緊閉的、通體漆黑的石門!
石門高約五丈,寬三丈,表麵光滑如鏡,沒有任何紋飾。但在石門中央,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凹槽。
凹槽的形狀……
吳鋒瞳孔驟縮。
那形狀,與他懷中那枚在沖入漩渦時產生異動的傳訊符……完全吻合!
而此刻,那枚傳訊符正在他懷中微微發燙,彷彿在呼喚什麼。
他顫抖著手,取出傳訊符。
白玉製成的符牌,表麵浮現出細密的、淡藍色的紋路,與石門上散發出的波動隱隱共鳴。
「這是……鑰匙?」陳鋒震驚道。
吳鋒沒有說話,他走向石門。
隨著他靠近,傳訊符的光芒越來越盛,甚至自行懸浮起來,朝著凹槽飄去。
當傳訊符嵌入凹槽的瞬間——
「嗡!!!」
整扇漆黑的石門,驟然亮起刺目的藍白光芒!光芒如同水波般在門麵蕩漾,所過之處,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複雜到極點的空間陣紋!
石門,開始緩緩向兩側開啟。
門後,不是石殿內部。
而是一條筆直的、由純淨白光構成的通道!
通道盡頭,隱約可見一個懸浮在光中的平台。平台上,有一塊黑色石板。石板上,躺著被冰藍晶體包裹的韓老鬼!
找到了!
但就在眾人欣喜之際——
整個破碎世界,突然劇烈震顫!
天空中那些扭曲的色彩瘋狂翻滾,地麵崩裂,遠處那些碎片開始加速旋轉、碰撞、崩塌!
石殿也在搖晃,瓦礫不斷落下。
而更可怕的是,吳鋒清晰感覺到,一股熟悉而恐怖的陰寒意誌……正順著那條白光通道,從極深極遠處……蔓延過來!
「是冰骸之主……祂的氣息,滲透進來了!」陳鋒臉色慘白。
「快!進去!關門!」吳鋒嘶聲吼道。
眾人不再猶豫,沖向白光通道!
就在最後一人沖入通道的瞬間——
那扇巨大的黑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閉合!
將破碎世界的崩塌與混亂,暫時隔絕在外。
---
空間漩渦邊緣。
暗金傀儡單膝跪地,雙手捧著那枚從「蝮蛇」處回收的神秘物品,舉向漩渦方向。
神秘物品——一枚雞蛋大小、表麵布滿金色血管紋路的金屬球——此刻正散發著越來越強烈的金光。
金光與漩渦產生共鳴,漩渦旋轉的速度開始放緩,中心那深邃的黑暗逐漸被金光滲透、照亮。
傀儡的眼中,冰冷的資料流飛速閃過:
「指令確認:護送『地樞核鑰·仿製品·庚七』至預設坐標。」
「坐標已抵達:空間節點·破碎世界入口。」
「開始執行最終協議:核鑰歸位,啟用『庇護之柱』定位信標,引導『傳承者』進入『試煉迴廊』……」
「警告:檢測到冰骸之主意誌滲透加速……預計三刻鐘後達到臨界點……」
「執行優先順序:最高。」
金屬球從傀儡手中緩緩浮起,飄向漩渦中心。
當金屬球觸及漩渦中心那被金光照亮的區域時——
「哢嚓。」
彷彿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漩渦中心,金光大盛!整個漩渦的結構開始改變,從狂暴的毀滅效能量亂流,逐漸穩定成一個緩緩旋轉的、散發著柔和金光的通道入口!
而在通道入口深處,隱約可見一扇巨大的、緊閉的漆黑石門——正是吳鋒等人看到的那扇!
金屬球嵌入石門上方一個不起眼的凹槽中。
石門表麵,金光流淌,那些複雜的空間陣紋被逐一啟用。
通道,穩定了。
暗金傀儡緩緩站起。它的使命,已完成大半。
但它沒有離開。
它的眼中,資料流再次閃過:
「第二階段指令:守護『試煉迴廊』入口,直至『傳承者』通過,或……冰骸之主降臨。」
它轉身,麵向東南方向——那裡,是冰骸之主意誌滲透最強烈的方向。
它默默站立,如同最忠誠的衛士。
等待最終時刻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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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雲城,城主府。
議事大殿內,氣氛凝重如鐵。
城主慕容衡端坐主位,臉色陰沉。下方,青霖宗代表、各大家族家主、城主府核心將領,分坐兩側,個個眉頭緊鎖。
殿外,寒風呼嘯。詭異的是,那風聲竟然帶著細微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刺耳聲響。
「報——!」一名傳令兵衝進大殿,單膝跪地,聲音發顫,「城主!城外三十裡,黑水河……徹底凍結了!不是普通的冰封,整條河……變成了藍色的冰!河裡的魚蝦、水草,全部……全部變成了冰雕,一碰就碎!」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黑水河是流雲城外最大的河流,寬達百丈,水流湍急。如今雖是冬季,但從未完全凍結過,更別說這種詭異的藍色冰封。
「還有……」傳令兵繼續道,「城東農田,那些冬麥……一夜之間全部枯死,表麵覆蓋著一層藍色冰霜。靠近檢視的幾名農夫,回來後就一直喊冷,現在還在打擺子,醫師說……他們體內的生機在被緩慢抽走。」
「城西礦區也傳來訊息,礦洞深處溫度驟降,礦壁上凝結出藍色冰晶,已經有三名礦工被凍傷……」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
慕容衡閉上眼睛,揉著眉心。他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地脈衝突已經夠可怕了,現在又來了這種詭異的冰封。這已經不是人力能對抗的天災。
「寒月仙子到!」殿外侍衛高聲通報。
一身素白道袍、臉色蒼白的寒月仙子快步走入大殿。她傷勢未愈,但眼中依舊清冷銳利。
「寒月道友,可有所得?」慕容衡立刻問道。
寒月仙子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城主,諸位。我已查閱青霖宗古籍,確認此徵兆……與萬年前一樁秘聞有關。」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冰骸之息。」
殿內一片死寂。
「冰骸……之主?」一名年老的家主聲音發顫,「那不是……傳說中的上古邪靈嗎?不是早就被地樞宗封印了嗎?」
「封印鬆動了。」寒月仙子語氣沉重,「古籍記載,冰骸之主乃上古冰魄邪靈,所過之處千裡冰封,生機絕滅。萬年前,地樞宗開山祖師『鎮嶽真人』集宗門之力,以三枚『地樞核鑰』將其封印於地心極寒層。如今地脈衝突,魔氣侵蝕,恐怕意外削弱了封印。」
「那……那怎麼辦?」有人顫聲問道。
寒月仙子沉默片刻,緩緩道:「古籍隻提到,若冰骸之主甦醒,需集齊三枚地樞核鑰,重啟『鎮嶽封印』。但地樞宗早已覆滅,核鑰不知所蹤……」
「難道我們隻能等死?」一名將領拍案而起,滿臉絕望。
「或許……還有一線希望。」寒月仙子忽然道。
眾人齊刷刷看向她。
「我宗陳鋒長老,之前傳回的最後訊息中提到,他們在地下山脊區域,發現疑似地樞宗遺蹟,且遭遇了與冰骸之息相似的寒氣。」寒月仙子道,「若遺蹟尚存,或許……核鑰也在其中。」
「可陳長老他們已經失聯多日了!」慕容衡沉聲道。
「所以,我們需要派人進去。」寒月仙子看向殿外,那越來越陰沉的、飄落著藍色雪花的天空,「在冰封徹底降臨前,找到遺蹟,找到核鑰,或者……找到延緩冰封的方法。」
「誰去?」有人問。
殿內再次沉默。
那已經是絕地。進去,九死一生。
許久,慕容衡緩緩站起。
「我去。」
眾人震驚。
「城主!不可!」
「流雲城需要您坐鎮!」
慕容衡擺擺手,眼神決絕:「我是城主,也是此地修為最高者。假丹巔峰,或許……能多撐一會兒。」
他看向寒月仙子:「仙子傷勢未愈,留守城池,主持大局。我帶一支精銳進去。若我回不來……流雲城,就拜託諸位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出大殿。
殿外,藍色雪花紛飛。
寒意,正從地底深處,一點點蔓延上來。
流雲城的命運,懸於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