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峽入口上方的裸露岩台,是一片被歲月和狂風雕琢得凹凸不平的黑色岩石平台,麵積不大,約莫三丈見方,位置卻極佳。它位於入口右側黑色山峰的半腰處,向前突出,如同一隻巨大的鷹喙,俯瞰著下方狹窄幽深的峽穀裂口,以及裂口前那片布滿嶙峋怪石的坡地。
楊凡是第一個悄無聲息地抵達岩台的。他伏低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岩麵,神識如同最細密的蛛網,先行掃過整個岩台及周邊數丈範圍,確認沒有任何埋伏、禁製或近期活動的痕跡後,才向後方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緊接著,陸山、柳燕、顧誠也依次如同幽靈般潛行而至,各自找好隱蔽的位置伏下。岩台邊緣恰好有幾處天然形成的凹坑和石棱,為他們提供了絕佳的遮蔽。從下方峽穀或對麵山壁看過來,這裡幾乎與黑色的岩石融為一體,極難察覺。
四人屏息凝神,目光和神識都投向了下方那如同地獄之門的峽穀裂口。
距離拉近,峽穀的細節更加清晰。入口寬約十丈,兩側山壁陡峭如削,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彷彿被無數鮮血浸染後又乾涸風化。岩壁表麵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縫和大小不一的孔洞,陰冷刺骨的風正是從這些孔洞和峽穀深處湧出,發出連綿不絕、高低起伏的悽厲呼嘯,當真如同萬鬼哭嚎,聽得人頭皮發麻,心神不寧。即使是楊凡運轉《冰心訣》,也感到一絲煩躁之意,需得時時鎮壓。
峽穀入口向內延伸不過數十丈,便被曲折的岩壁和更加濃鬱的黑暗所遮擋,看不清深處情形。入口處的地麵上,散落著更多慘白色的骨骸碎片,有人形的,也有獸類的,大多殘缺不全,被陰風和塵埃磨蝕得失去了稜角。幾處岩石上還殘留著暗黑色的、早已乾涸的血跡,以及一些焦黑的、彷彿被雷火或熾熱能量灼燒過的痕跡——那應該是柳燕他們小隊遇襲時留下的戰鬥印記。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空氣中瀰漫的陰寒死寂之氣更加濃鬱,幾乎凝成實質,呼吸間都能感覺到那股侵入肺腑的寒意和淡淡的腐臭。更令人不安的是,在這片濃鬱的陰氣中,還混雜著一絲絲極其微弱的、扭曲混亂的精神殘念,如同無數破碎的噩夢碎片,在風中飄蕩,試圖鑽入生者的意識。
楊凡收斂心神,將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觀察和感應上。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入口處的每一個角落,那些馮家留下的監視點——幾個巧妙地利用天然岩縫和陰影構築的、帶有簡單隱匿和觀測法陣的小型石台——此刻確實空無一人。但石台上殘留的靈力波動很新鮮,說明不久前還有人駐守。是換防間隙?還是馮家因為某種原因暫時撤走了人手?
他的神識則更加細緻地探查著入口附近的靈力流動。除了濃鬱的陰氣和混亂的精神殘念,他果然捕捉到了幾處人為佈置的陣法殘留痕跡,主要分佈在入口兩側和一些關鍵的石縫後方。這些陣法並不複雜,功能似乎是警戒、傳訊以及某種……陰氣匯聚?後者讓楊凡有些在意。馮家修煉的功法偏向陰寒,在此地布設匯聚陰氣的陣法輔助修煉或施展某些法術倒說得通,但總覺得有些刻意。
「看那裡。」陸山低沉的聲音通過傳音在眾人耳邊響起,他指向峽穀入口左側靠近山壁的一片陰影區域。
眾人凝目望去,隻見那片陰影中,地麵似乎有些不同。那裡的岩石顏色更深,隱隱構成一個模糊的、直徑約丈許的圓形圖案。圖案邊緣有一些彷彿被高溫熔煉後又冷卻的琉璃狀物質,微微反光。圖案中心的地麵則異常平整光滑,與周圍粗糙的岩石格格不入。
「那是……傳送陣的殘留基座?」楊凡心中一動,仔細辨認。圖案的風格……似乎與他在陰風穀古傳送陣廣場看到的,以及石廟大廳中央平台上的那些符文,有某種程度上的相似,但更加簡陋、粗糙,像是臨時佈置或簡化版。而且明顯遭到了暴力破壞,中心區域甚至凹陷下去,布滿了裂紋。
「柳道友,你們遇襲前,可曾注意到這個?」楊凡傳音問柳燕。
柳燕仔細回憶,搖了搖頭,傳音回道:「沒有。當時我們急於採集陰魄草,注意力都在兩側岩壁和可能出現的妖獸上,並未特別留意地麵。而且……這圖案看起來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或下方衝擊破壞的,如果是當時就存在,應該很顯眼才對。」
「意思是,這可能是你們遇襲之後,或者更晚些時候纔出現又被破壞的?」陸山介麵。
「有可能。」柳燕點頭。
楊凡若有所思。臨時傳送陣?馮家用來運送人員或物資?那為何又被破壞?是使用後自行毀壞防止追蹤,還是……遭遇了意外?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感應著冰魄傀囊的顧誠,忽然身體微微一震,傳音道:「前輩,我的傀囊……共鳴變強了!指向……峽穀深處,偏左的方向。而且……好像還有一種……很模糊的『呼喚』感,斷斷續續的。」
呼喚感?楊凡眉頭微蹙。這冰魄傀囊的來歷越發神秘了。他示意顧誠保持鎮定,繼續感應。
時間在緊張的觀察中緩緩流逝。期間,他們看到三隻形態略有不同的影傀從峽穀深處「滑」出,在入口附近漫無目的地遊蕩了一會兒,又消失在不同的岩縫或陰影中。這些影傀似乎對那片被破壞的傳送陣基座區域有些忌憚,會主動繞開。它們的行為模式更像是在「巡邏」或「放哨」,雖然鬆散,卻隱隱有著一定的規律。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正當楊凡考慮是否要冒險用更精微的神識技巧或符籙探查一下那片被破壞的傳送陣基座時,異變突生!
峽穀深處,那濃鬱的、彷彿化不開的黑暗之中,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抹暗紅色的光芒!
那光芒並不強烈,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邪異與灼熱感,與周圍陰寒的環境格格不入!它閃爍了數下,如同某種訊號,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彷彿被黑暗重新吞噬。
但就在這光芒閃爍的瞬間,楊凡清晰地感應到,峽穀深處的陰氣流動發生了劇烈的紊亂!一股強大的、充滿暴虐與毀滅氣息的靈力波動如同投入靜水中的巨石,猛地爆發開來,又迅速收斂!儘管距離遙遠且被峽穀岩壁層層削弱,但那瞬間的威勢,依然讓岩台上的四人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築基後期……不,可能接近假丹境界的波動!而且屬性……極其暴烈邪異!」陸山臉色凝重地傳音,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閱歷豐富,對靈力波動的判斷極為精準。
「是馮家的人?還是……峽穀裡另有其他存在?」柳燕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瞬間的威壓讓她想起了當日馮家築基長老出手時的恐怖。
楊凡沒有說話,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間也漏跳了一拍。那暗紅光芒和暴虐的靈力波動,讓他想起了一種不太好的可能性——魔道功法,或者某些極其偏門邪異的傳承。馮家雖與青霖宗有怨,但修煉的功法似乎並非這般邪異。難道峽穀深處,除了影傀和可能的古遺蹟,還藏著更危險的東西?
就在眾人心緒起伏之際,下方的峽穀入口處,變故再生!
隻見入口左側那片被破壞的傳送陣基座區域,地麵上的裂紋中,忽然滲出了絲絲縷縷暗紅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絲!這些光絲迅速蔓延,交織,竟然在殘破的基座圖案上,勾勒出了一個縮小版的、更加複雜詭異的符文!符文成型瞬間,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空間波動蕩漾開來!
「反向追蹤印記?還是……坐標信標?」楊凡瞬間認出了那符文的用途。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空間法術應用,通常用於標記位置、逆向追蹤傳送源頭,或者為遠端降臨(如更高階的傳送或召喚)提供精確坐標!
是誰佈下的?馮家?還是那釋放暗紅光芒的存在?
不等他們細想,那暗紅符文猛地一亮,隨即轟然炸開!沒有巨響,隻有一圈暗紅色的、充滿汙穢與侵蝕氣息的波紋急速擴散開來,瞬間掃過整個峽穀入口區域!
「小心!」楊凡低喝,早已扣在手中的一張「厚土藏身符」瞬間激發,土黃色的光芒將他周身籠罩,氣息與身下的岩石幾乎融為一體。陸山、柳燕、顧誠也各自施展手段隱匿氣息,陸山更是揮出一股柔和的刀氣,將眾人殘留的些許氣息斬碎攪亂。
暗紅色波紋掃過岩台,楊凡感到護身的土黃光罩微微波動,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試圖滲透進來,但被他的戊土真元牢牢擋住。波紋持續了約三息時間,才緩緩消散。
而下方峽穀入口處,那暗紅符文炸開後,留下了一小攤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物質,附著在殘破的基座上,散發出微弱但持久的邪異波動。與此同時,楊凡敏銳地察覺到,入口附近的陰氣流動方向發生了微妙的改變,開始隱隱向著峽穀深處偏左的方向——正是顧誠感應到傀囊共鳴最強的方向——匯聚而去。
「它在……汲取陰氣?或者……在引導陰氣流向某個地方?」楊凡心中念頭飛轉。這暗紅符文的出現,絕對非同小可。它不僅可能暴露他們的位置(如果剛才的探查波紋被設下符文的感知到),更說明峽穀深處的情況比想像的還要複雜危險!
「前輩,我的傀囊……共鳴變得非常強烈!就在那個方向!」顧誠指著峽穀深處偏左,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和不安,「而且……那種『呼喚』感,好像也清晰了一點點,雖然還是很模糊,但……似乎帶著一種急迫?」
冰魄傀囊的異常,暗紅符文的空間標記,暴虐的靈力波動,被引導的陰氣流向……這一切線索,似乎都指向了峽穀深處同一個區域!
楊凡與陸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情況已經超出了單純的偵查範疇。峽穀深處顯然正在進行著某種未知的、危險的儀式或活動,涉及高階修士(或存在)、空間法術、陰氣操控,甚至可能與他們尋找的古遺蹟秘密直接相關。
繼續在此觀察,可能已經無法獲得更多關鍵資訊,反而可能因為剛才的探查波紋而陷入危險。但若就此撤退,不僅可能錯過重大線索,也無法解釋顧誠傀囊的異常和那詭異的「呼喚」。
是進是退?
楊凡的大腦飛速運轉,權衡著每一個細節。馮家監視點暫時無人,但暗紅符文的出現說明有其他勢力或存在介入。影傀的活動規律已被初步掌握。顧誠的傀囊是明確指引,但也可能是陷阱。他們四人的狀態……自己和陸山尚可一戰,但顧誠和柳燕戰力有限,且此地環境極端不利。
「陸道友,你怎麼看?」楊凡傳音詢問,陸山經驗豐富,他的意見很重要。
陸山沉默片刻,傳音回道:「風險極大。那暗紅光芒的主人,我們絕非對手。但……此地的秘密,恐怕非同小可。若就此退走,我輩修士心中難免留下遺憾和疑慮,且馮家和其他未知勢力的威脅並未解除。或許……我們可以嘗試,在絕對保證安全的前提下,向顧小友感應到的方向,做一次極其有限的深入探查,隻到第一個明顯的障礙或危險訊號出現為止,絕不戀戰,獲取初步資訊後立刻撤回。」
他的提議與楊凡的想法不謀而合。純粹的冒險是愚蠢的,但完全放棄眼前可能觸及核心秘密的機會,也非智者所為。有限度的、以獲取資訊和確認風險為目的的試探性深入,是當下看似最合理的選擇。
楊凡看向柳燕和顧誠,傳音道:「柳道友,顧誠,接下來的行動會更加危險。我們計劃向峽穀內偏左方向做一次短距離探查,以弄清楚顧誠傀囊共鳴源頭的大致情況和潛在風險為目標。一旦遭遇不可控危險,立刻撤退。你們是否願意繼續?」
柳燕眼中閃過掙紮,但想到死去的同門,想到冰封的趙師弟,她用力點了點頭:「我願意!不弄清馮家在此搞什麼鬼,我死不瞑目!」
顧誠也堅定道:「前輩,我的傀囊反應如此強烈,或許那裡與我家傳之物有重大關聯。晚輩願往,也會控製好自己,絕不讓傀囊的異常乾擾行動。」
「好。」楊凡不再猶豫,「那我們稍作調整,一炷香後行動。陸道友,你和我打頭陣,交替掩護。柳道友居中策應,注意觀察兩側岩壁和後方。顧誠跟緊,專注感應傀囊方向變化,同時留意有無精神侵蝕。」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記住,我們不是去戰鬥或尋寶,是去『看』一眼,確認情況。任何超出預料的危險徵兆,都是我們立刻撤退的訊號。一切以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
眾人肅然點頭。
岩台上再次陷入寂靜,隻有鬼哭峽永恆的風聲在耳邊呼嘯。下方峽穀入口處,那攤暗紅色的物質如同邪惡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黑暗的深處。而在峽穀那未知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著不速之客的到來。
一炷香的時間,在緊繃的神經下顯得格外漫長。當楊凡最後檢查了一遍符籙和法器,緩緩站起身時,他的眼神已變得如同寒潭般冷靜深邃。
「出發。」
簡單的兩個字落下,四道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滑下岩台,向著那如同巨獸之口的鬼哭峽裂口,謹慎而又決然地潛行而去。
黑暗,在前方張開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