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黏稠,步履維艱。
楊凡拖著簡易擔架上的顧誠,每一步都需在汙濁的泥沼與零星硬地間仔細權衡,神識雖因疲憊與損傷被壓製在身周十丈之內,卻如同最警覺的觸鬚,不敢有絲毫鬆懈地掃描著前方與腳下。《縮地成寸》的神妙步法在此等環境下無從施展,隻能憑藉最基本的體力與微薄真元,在齊膝深的淤泥與暗藏腐殖質陷阱的水窪間跋涉。裂風梭懸浮在他身側,梭尖指向灰霧深處,微微震顫,隨時準備激發。
擔架上的顧誠,在輕身符與避瘴符的微弱靈光庇護下,狀況暫時沒有惡化,但那張少年麵孔依舊蒼白如紙,眉頭因傷痛與毒氣殘留而緊鎖,淺灰色的眼眸半睜半閉,努力保持著一絲清醒,警惕地傾聽著四周。他腰間的冰魄傀囊隨著擔架的顛簸輕輕晃動,偶爾與擔架木桿磕碰,發出極其輕微的、如同玉石相擊的脆響,在這片死寂的沼澤中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裡的腥腐甜膩氣味彷彿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口鼻處。四周除了楊凡踩踏泥水的「噗嗤」聲、拖架滑過濕泥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斷斷續續、來源不明的蟲嘶怪響,便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靜謐。那些在灰霧中若隱若現的、顏色妖艷的螢光蘑菇與苔蘚,如同黑暗中窺視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霧氣似乎更濃了些,能見度進一步下降到不足十五丈。腳下的淤泥也越發濕滑粘稠,楊凡不得不更加頻繁地呼叫所剩無幾的真元,在腳底形成一層薄薄的滯空力,避免完全陷落。這種消耗對此刻的他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額角再次滲出細密的冷汗,握著裂風梭的手也微微發緊。
「前輩……」顧誠虛弱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霧……好像有點不對勁。」
楊凡腳步微頓,凝神感知。確實,周圍的灰霧雖然依舊濃重,但流動的節奏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再是無序地翻湧,而是……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的牽引,開始向著他們左前方某個方向緩緩匯聚、旋轉?空氣中那股甜膩的氣味也似乎加重了一絲,隱隱帶著一種麻痹心神的異樣感。
「是『迷心瘴』,濃度在增加,可能靠近了某個瘴氣源頭,或者……有東西在攪動它。」楊凡沉聲道,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兩粒淡黃色的、散發辛辣氣息的丹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彈入顧誠口中,「含在舌下,能暫時抵禦瘴氣侵神。收斂心神,運轉你功法中的清心法門。」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顧誠依言照做,一股辛辣清涼之意自舌下化開,直衝腦際,讓他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他勉強提起一絲微弱的冰藍色靈力,在體內緩緩流轉,抵禦著越來越強的瘴氣侵擾。
楊凡則更加小心地調整前進方向,試圖偏離那霧氣匯聚的源頭。然而,沒走多遠,前方的泥沼中,景象陡然一變。
一片片巨大如蒲扇、顏色墨綠近黑、邊緣生有鋸齒狀尖刺的怪異植物,如同沉默的衛兵般矗立在霧氣中。它們的葉片厚實如革,表麵覆蓋著一層滑膩的粘液,在灰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幽幽的微光。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這些植物的根部,散落著一些大小不一、顏色慘白的……骨頭!有人類的指骨、碎裂的顱骨碎片,也有許多形狀怪異、分辨不出種屬的獸類骨骼,皆被汙泥半掩,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是『鬼齒巨蕈』!劇毒,會噴射腐蝕粘液和麻痹孢子!」顧誠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驚懼,「小心,它們通常是『腐毒泥鱷』最喜歡的巢穴掩護……」
話音未落,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語,距離他們最近的一株鬼齒巨蕈猛地一顫!它那厚實的葉片邊緣,數個不起眼的孔洞驟然張開,「嗤嗤」數聲,數股濃稠的、散發著刺鼻酸腐氣味的墨綠色粘液,如同強弓勁弩般向他們激射而來!同時,葉片表麵騰起一片淡灰色的、幾乎與霧氣融為一體的細小孢子雲,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楊凡瞳孔一縮!他如今狀態不佳,硬抗或大範圍閃避都非明智之舉。心念電轉間,他右手裂風梭猛地向前一指,並非攻擊,而是催發出一股凝練的、高速旋轉的青色旋風,精準地迎向射來的粘液箭矢!
噗噗噗!
粘液箭矢撞入旋風,被高速旋轉的氣流攪散、帶偏,大部分濺射到旁邊的泥沼和巨蕈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冒起縷縷白煙。但仍有少量粘液和那彌散的孢子雲,突破了旋風的阻擋,向兩人籠罩過來!
楊凡左手飛快掐訣,一道薄薄的、泛著淡金色光澤的土牆術瞬間在身前豎起,擋下了剩餘的粘液。同時,他口中低叱一聲,一直盤旋在顧誠擔架上空的避瘴符靈光驟然增強,竭力過濾著空氣中的麻痹孢子。
然而,鬼齒巨蕈的襲擊彷彿是一個訊號。
「咕嚕……咕嚕……」
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悶雷在水底滾動的聲音,從四周的泥沼深處傳來!緊接著,渾濁的水麵劇烈翻騰,數條龐大的、覆蓋著黑褐色鱗甲、長滿膿包狀凸起物的猙獰身軀,如同潛伏的惡龍般破水而出!
腐毒泥鱷!而且是三頭!每一頭都有近兩丈長,燈籠大小的黃色眼珠在灰霧中閃爍著殘忍與飢餓的光芒,布滿利齒的巨口張開,露出猩紅的喉嚨和不斷滴落的、混合著泥漿與毒涎的粘液。它們並不急於立刻撲擊,而是呈半包圍之勢,緩緩逼近,粗壯的尾巴在泥水中攪動,發出更大的「咕嚕」聲,似乎在評估獵物的實力,又像是在召喚同伴。
「該死!」楊凡心中一沉。一頭腐毒泥鱷就足以讓狀態完好的築基初期修士頭疼,何況三頭!更麻煩的是,它們顯然智慧不低,懂得利用地形和鬼齒巨蕈的掩護,打伏擊和消耗戰。
擔架上的顧誠臉色更白,下意識地想催動冰魄傀囊,卻因傷勢過重和靈力匱乏,隻引得傀囊微微顫動,未能成功喚出什麼。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楊凡的目光卻異常冷靜。他迅速掃視戰場環境:三頭泥鱷,左前、正前、右前方,距離約十丈、八丈、十二丈不等;身後是來路,泥沼更深;左右是更多的鬼齒巨蕈和未知水域。強行突圍,帶著顧誠絕無可能。硬拚,以他目前狀態,勝算渺茫,且會徹底耗盡底牌。
必須智取,必須利用環境!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鬼齒巨蕈上,又瞥向泥鱷身下翻湧的渾濁泥水。一個冒險的計劃瞬間成型。
「顧誠,抓緊擔架,無論如何別鬆手!」楊凡低喝一聲,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等顧誠回應,楊凡動了!他沒有攻擊泥鱷,也沒有試圖後退,而是猛地將真元灌注雙腳,身形驟然向左側那叢最密集的鬼齒巨蕈衝去!同時,他左手一揮,數張早已扣在掌心的、最低階的「引火符」如同蝴蝶般飛出,精準地貼在了幾株巨蕈的葉片和根部!
腐毒泥鱷顯然沒料到獵物會主動沖向劇毒植物,中間那頭距離最近、也最暴躁的泥鱷怒吼一聲,粗壯的後肢在泥水中猛地一蹬,龐大的身軀如同出膛的炮彈,張開血盆大口,惡狠狠地撲向楊凡側翼!
就是現在!
楊凡眼中精光爆閃,前沖之勢戛然而止,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擰轉,《縮地成寸》的奧義在方寸間展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泥鱷的撲咬,同時右手裂風梭驟然轉向,並非刺向泥鱷堅硬的鱗甲,而是射向泥鱷身下那片被它攪得更加渾濁、氣泡翻滾的泥水區域!
裂風梭上附著的風屬性真元被極致壓縮,化作一道極其凝練、高速旋轉的青色鑽頭,狠狠刺入泥水深處!
噗!
一聲悶響,似乎擊中了什麼柔軟的東西。緊接著,那片泥水如同沸騰般劇烈翻滾起來,一股更加濃鬱、顏色近乎漆黑的粘稠泥漿混合著大量腐敗的植物根莖、動物屍骸碎片,猛地噴湧而出,劈頭蓋臉地澆在了那頭撲空的泥鱷頭上,也濺射到了旁邊另一頭泥鱷身上!
「吼——!」
被汙穢泥漿糊了一臉的泥鱷發出憤怒而痛苦的咆哮,劇烈地甩動頭顱,試圖擺脫那令它極度不適的汙物。另一頭被波及的泥鱷也煩躁地低吼起來。這些腐毒泥鱷雖然自身帶毒,但並不喜歡這種高度腐敗、可能蘊含未知病菌和強烈刺激性物質的深層沼澤沉積物。
與此同時,楊凡激發的那幾張引火符也在此刻轟然爆開!
轟!轟轟!
低階引火符的火焰威力有限,不足以直接點燃濕滑粘膩的鬼齒巨蕈,但卻成功引燃了巨蕈葉片上分泌的、富含油脂的粘液和周圍一些乾燥的苔蘚、枯枝!橘黃色的火焰「騰」地竄起,雖然不大,卻在灰濛濛的霧氣中格外醒目,更散發出滾滾濃煙和一股刺鼻的焦糊惡臭!
火焰與濃煙,瞬間打破了沼澤的沉寂與灰暗,也嚴重乾擾了腐毒泥鱷本就主要依賴嗅覺和熱感應的感知!
「就是現在!走!」
楊凡低吼一聲,抓住這短暫製造的混亂,根本不去看結果,體內僅存的兩成真元毫無保留地注入雙腿,腳下淡金色光芒一閃,《縮地成寸》再次發動,不過這次不再是精妙的小範圍騰挪,而是直線衝刺!他如同離弦之箭,拖著擔架,朝著之前霧氣匯聚方向的反方向——也就是顧誠之前提到的東方,霧陵所在的大致方位——亡命奔逃!
身後,傳來泥鱷更加憤怒的咆哮、火焰燃燒的劈啪聲、以及似乎有什麼沉重物體在泥水中瘋狂翻滾拍打的巨響。顯然,那三頭泥鱷被火焰、濃煙和汙物徹底激怒,或許正在彼此衝撞,或許在尋找消失的獵物。
楊凡對此充耳不聞,隻是埋頭狂奔。他臉色蒼白如紙,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鮮血,那是強行催動真元牽動了內傷。但他眼神依舊堅定,步伐雖然有些踉蹌,速度卻快得驚人,在淤泥與硬地間跳躍、滑行,儘可能地遠離那片危險區域。
顧誠躺在顛簸的擔架上,被晃得頭暈眼花,傷口更是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隻是死死抓住擔架邊緣,淺灰色的眼眸望著前方楊凡那略顯狼狽卻挺拔如鬆的背影,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不知奔逃了多久,直到身後的咆哮與異響徹底被灰霧隔絕,直到肺葉如同火燒,雙腿如同灌鉛,楊凡才猛地停下腳步,扶著一棵枯死的老樹劇烈喘息。他取出最後兩粒回氣丹服下,又給了顧誠一粒,然後警惕地環顧四周。
這裡的霧氣似乎稀薄了一些,能見度恢復到了二十多丈。腳下也不再是深陷的泥沼,而是相對堅實、長著暗綠色硬草的坡地。遠處,灰霧的輪廓似乎勾勒出一片連綿起伏的、低矮山丘的陰影。
「我們……好像快到霧陵外圍了。」顧誠喘息稍定,辨認著環境,虛弱地說道,「看那地形,還有這『鐵線草』,應該是霧陵西側的『瘴氣坡』。這裡……相對安全些,偶爾有採藥人或過往修士歇腳。」
楊凡點了點頭,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了一線。他靠坐在枯樹根下,一邊調息恢復,一邊仔細感應。空氣中的腥腐甜膩氣味確實淡了許多,迷心瘴的濃度也顯著下降。周圍除了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並無其他異響。
暫時安全了。
他看了一眼同樣疲憊不堪、卻強撐著精神的顧誠,又望瞭望灰霧深處那片朦朧的山丘輪廓。
霧陵,就在前方。那裡或許有暫時的安全,有資訊的渠道,但也必然有新的麻煩與紛爭。
他需要儘快恢復實力,也需要從顧誠口中,撬出更多關於玄陰教、關於黑沼澤、乃至關於昨夜陰風穀之變的細節。
休息片刻,楊凡再次起身,拖著擔架,向著那片被稱為「霧陵」的山丘陰影,步履蹣跚卻堅定地走去。
沼澤的迷霧依舊籠罩四野,但前路,似乎隱約有了一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