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幾乎到達極限的身軀,楊凡又跋涉了整整五日。這五日裡,他僅靠採集到的些許澀口野果和偶爾獵到的、瘦骨嶙峋的低階鼠類妖獸果腹。靈力始終維持在一成左右的危險水平,煞罡更是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左腿的傷口因為得不到充分休息和藥物治療,開始紅腫發炎,每走一步都傳來鑽心的疼痛,讓他額角不時滲出冷汗。神識的疲憊也達到了頂點,外放範圍萎縮到僅能覆蓋周身兩三丈,視野偶爾都會出現片刻的模糊。
他就像一根繃緊到了極致的弦,隨時都可能斷裂。
然而,他眼神中的那點光芒卻始終未曾熄滅。那是求生欲,是歷經磨難後淬鍊出的鋼鐵意誌。 藏書廣,.任你讀
當視野中終於不再是無窮無盡的綠色,而是隱約出現了一片依山而建、籠罩在淡淡青色光暈下的連綿建築,空氣中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人煙氣息和駁雜靈氣時,楊凡知道,他到了。
青竹坊。
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繞到坊市外圍一處偏僻的山坳裡,尋了個隱蔽的樹洞鑽了進去。他必須稍作休整,至少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隨時會倒斃路邊的乞丐,以免在坊市入口就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在樹洞中,他耗費了整整一日時間,消耗了五塊珍貴的中品靈石(總數降至190塊),才勉強將靈力恢復到了兩成,壓製住左腿傷勢的惡化,並清洗了一下臉和手,換上了一套儲物戒中備用的、雖然普通但還算完整的灰色布衣。做完這一切,他看起來依舊麵色蒼白,帶著重傷未愈的憔悴,但至少不再那麼引人側目。
次日清晨,當初升的陽光碟機散林間薄霧時,楊凡才深吸一口氣,拄著一根新削的木杖,步履略顯蹣跚地向著青竹坊的入口走去。
靠近了看,青竹坊比想像中要龐大。坊市外圍是一圈高達數丈的青色石牆,牆上銘刻著複雜的符文,隱隱有靈光流轉,顯然佈置有強大的防護陣法。唯一的入口是一座高大的牌樓,匾額上龍飛鳳舞地寫著「青竹坊」三個大字,筆鋒淩厲,隱隱透出一股肅殺之氣,應是出自高階修士之手。牌樓下有數名身著青霖宗服飾的弟子值守,修為皆在練氣中期,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進出的人群。
進出坊市的修士絡繹不絕,有的駕馭遁光直接飛入,有的則像楊凡一樣步行。這些修士修為參差不齊,從練氣初期到築基期都有,服飾各異,神色或匆忙,或警惕,或悠然,共同構成了一幅生動的修仙界底層畫卷。
楊凡混在人群中,低調地走向入口。一名值守弟子攔住了他,麵無表情地說道:「入坊需繳納一塊下品靈石,可在坊內滯留三日。超過三日,需續費。坊內禁止私鬥,違者嚴懲。」聲音機械,不帶絲毫感情。
楊凡默默取出一塊下品靈石遞過去。那弟子接過靈石,遞給他一枚刻著「青竹」字樣和簡單符文的木牌,便揮手放行。
踏入牌樓,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薄膜,坊市內的景象和聲音瞬間撲麵而來。
首先湧入耳中的是鼎沸的人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修士間的交談聲、法器碰撞的叮噹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囂的洪流。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複雜的氣味——靈草的清香、丹藥的馥鬱、妖獸材料的腥臊、還有坊市深處傳來的煙火氣。
街道由青石板鋪就,寬闊而整潔,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店鋪招牌五花八門,「百草閣」、「千符樓」、「萬寶齋」、「神兵坊」……琳琅滿目。除了店鋪,街道兩旁還有不少擺地攤的散修,麵前鋪著一塊布,上麵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材料、法器殘片、或是些看不出用途的古怪玩意,大聲吆喝著,希望能碰上識貨的買家。
人流如織,摩肩接踵。有衣著光鮮的宗門弟子結伴而行,談笑風生;有神色陰鷙的獨行客匆匆走過,目光警惕;也有像楊凡這樣風塵僕僕、麵帶疲色的散修,眼神中帶著對資源的渴望與生活的艱辛。
楊凡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睛,適應著這突如其來的喧囂。這與妖木嶺中死寂的危機截然不同,是另一種形式的、充滿人間煙火氣的紛雜。他深吸一口氣,能感受到坊市內的靈氣雖然駁雜,但遠比外界濃鬱和穩定,對他恢復傷勢頗有好處。
但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處境。當務之急,是找到一個安全的落腳點,徹底處理傷勢,並瞭解此地的物價和規則。
他拄著木杖,沿著街道緩慢前行,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兩旁的店鋪和攤販,耳朵卻豎起來,仔細捕捉著周圍有用的資訊。
「上好的『青狼皮』,隻賣二十靈石!」
「剛從『黑風洞』挖出來的『陰鐵礦』,看看咯!」
「療傷聖藥『回春散』,一瓶隻要五靈石,效果顯著!」
各種叫賣聲傳入耳中,楊凡心中默默計算。這裡的物價似乎比寂滅海眼那邊要稍高一些。他摸了摸儲物戒中那幾樣妖獸材料,冰甲鱷珠或許值點錢,但其他的恐怕賣不出多少靈石。而他現在最需要的,是安全的洞府和療傷丹藥。
他走到一個看起來人流量不小的十字路口,看到旁邊有一家掛著「迎仙客棧」牌子的三層木樓,看起來還算整潔。他沉吟一下,走了進去。
客棧大堂不算大,擺放著幾張桌椅,此刻正有幾位修士在喝茶交談。櫃檯後站著一位留著山羊鬍、修為在練氣五層左右的老者,正低頭撥弄著算盤。
聽到腳步聲,老者抬起頭,看到楊凡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但臉上還是堆起了職業化的笑容:「這位客官,是住店還是打尖?」
「住店。」楊凡聲音有些沙啞,「可有安靜些的房間?」
「有,有。」老者連連點頭,「本店有下房、中房、上房和獨立小院。下房一日一塊下品靈石,隻有基本隔音陣法;中房三塊靈石一日,附帶簡易聚靈陣;上房十塊靈石一日,聚靈效果更佳;獨立小院則需五十靈石一日,靈氣濃鬱,禁製完備。」老者熟練地報出價格。
楊凡心中暗嘆,果然是居大不易。他如今囊中羞澀,傷勢也未愈,不宜太過招搖。
「先訂一間中房,住五日。」他取出十五塊下品靈石放在櫃檯上。這幾乎是他能動用的下品靈石流動資金的近三百分之一了,讓他肉痛不已。
老者接過靈石,臉上的笑容真誠了些,遞過一枚房門玉牌:「天字六號房,二樓左手邊最裡間。這是控製房內陣法的玉牌,客官收好。若有其他需要,儘管吩咐。」
楊凡接過玉牌,點了點頭,沒有多言,轉身沿著木質樓梯向二樓走去。他的背影在略顯空曠的樓梯上顯得有些孤單和沉重。
走進房間,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傳來。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但打掃得還算乾淨。牆壁上銘刻著簡單的符文,散發出微弱的靈光,形成了基礎的隔音和防護。地麵中央有一個小小的聚靈陣,雖然效果微弱,但總算能提供比外界稍好一些的修煉環境。
楊凡反手關上房門,啟用了玉牌上的禁製。一層淡淡的光幕籠罩了房門和窗戶,將外界的喧囂隔絕了大半。
他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房門緩緩滑坐在地,長長地、疲憊地籲出了一口氣。緊繃了數十日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得以稍微放鬆。
終於……暫時安全了。
但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在青竹坊,沒有靈石寸步難行。他必須儘快恢復實力,並找到賺取靈石的門路。
掙紮著站起身,他走到床邊盤膝坐下,沒有立刻開始療傷,而是先將那枚冰甲鱷珠和兩片背甲碎片取出,放在桌上。然後又清點了一下儲物戒中其他零碎的妖獸材料,心中默默估算著它們的價值。
「這些加起來,不知能否換到一瓶像樣的療傷丹藥……」他低聲自語,眉頭微蹙。坊市生存的艱難,此刻才真正體會到一絲分量。
休息了片刻,他重新握緊靈石,開始引導那微弱的聚靈陣靈氣入體,正式開始了在青竹坊的第一次療傷。
前路依舊漫漫,但至少,他踏出了在這陌生之地站穩腳跟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