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神情恍惚地望著蘇緋桃。
半晌,才緩緩將洞府的石門開啟。
厚重石門挪開時發出滯澀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一縷晨光從門縫斜切而入,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落在他失焦的眼裡。
方纔巷中的一切,仍裹著他的神智。
甜膩近腐的香氣纏骨蝕魂,豐腴嬌軀偎貼在側,鑽入骨髓的苦澀翻湧不休……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讚 】
更有近乎焚盡理智的熾火灼燙心神!
虛實交織錯亂,真切得令人心頭髮寒。
他腳步踉蹌地往裡走,像醉了一般,每一步都虛浮又沉重,在青石地上拖出淩亂的響動。
蘇緋桃在洞口怔了怔,目光直直追著陳陽的身影。
她唇瓣輕輕動了動,卻終究沒出聲,隻靜靜看著他跌撞走進洞府深處。
陳陽這時纔像猛然回神,乾澀地開口:
「蘇道友,請坐。」
這句話彷彿抽走了他僅存的氣力,他說罷便不再多言,將蘇緋桃獨自留在洞口。
蘇緋桃望著他的背影,眼中狐疑之色更深。
她細細蹙起眉,眼底藏著不解與憂慮。
隨後抬步跟上,衣擺輕掃地麵,沙沙輕響。
陳陽已走到石桌前。
那是他平日整理丹方,藥材的地方,此刻桌上還散著未收的紙卷與筆墨。
他目光空洞地落在茶盞上,緩緩提起壺,為自己斟了一杯。
動作慢得近乎凝滯,指尖搭在壺柄上,顫意明顯。
茶水注下,泠泠輕響在寂靜中一圈圈盪開。
他也瞥向蘇緋桃,又斟了一杯。
姿態僵硬,視線卻始終飄忽,未能真正落在她身上。
蘇緋桃接過茶,小口抿著,目光卻始終纏在陳陽身上……
將他魂不守舍的模樣,一寸寸看進眼裡,心中疑慮愈織愈密。
陳陽依舊沉默,隻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微苦的茶液裹著稀薄靈氣滑入喉中,卻沖不散唇齒間的苦澀。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彷彿借這吞嚥能壓下什麼,可那苦味仍隱隱縈繞,如附骨之疽,連靈茶也滌不乾淨。
但比這滋味更沉重的是心底漫開的恐慌,巨石般壓住胸口,擠得呼吸艱澀。
他下意識抬眼掃視洞府。
牆角綠蘿幽翠,石架玉簡齊整,藥材堆積……
「我該離開天地宗了?」
這念頭如冷電驟然劈進腦海。
方纔隻顧拚命逃回宗門,直至此刻坐在這熟悉的石桌前,他才猛然驚覺。
這裡恐怕也非安全之地。
蜜娘既然能看破惑神麵,輕易製住他的靈力,在巷中將他肆意擺布。
那這天地宗內,怕是也並非絕對安穩。
他無意識踏出一步,鞋底與青石板摩擦出輕響。
一個強烈的念頭攥住心神……
收起洞府中一切,立刻離開,越快越好,越遠越好,逃到蜜娘找不到的角落。
「楚宴!」
便在這時,身側傳來蘇緋桃輕軟的喚聲,語調柔緩,裹著幾分試探。
可陳陽卻恍若未聞,心緒電轉間,萬千念頭紛至遝來,如被狂風卷碎的落葉,半分也凝聚不起。
「楚宴的身份已經被蜜娘識破了,那張惑神麵在她手中如同玩具,輕易就被揭下。」
「那現在我該逃去哪裡?」
「這東土,陳陽的名字幾乎已是禁忌……」
「八千萬靈石的懸賞,一旦暴露,便是無窮無盡的追殺。」
那懸賞是他聽聞的訊息,此刻想來,依舊叫人心驚。
陳陽心中忽然又生出一個念頭:
「對了……」
「還有殺神道!」
「那是雙月皇朝的試煉之地,隔絕內外,隻要逃進去,或許連妖皇都無法輕易探查,或許……能躲過一劫。
便在這時,蘇緋桃緩緩起身,徑直走到他麵前。
兩人相距咫尺,陳陽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氣。
她俯身低頭,目光直直鎖著陳陽的眼睛,試圖從中窺出端倪,軟聲詢問:
「楚宴,你到底怎麼了?」
聲音溫柔,滿是關切。
目光掃過他的臉,抬手覆上額頭。
掌心的暖意貼上他微涼的麵板。
可陳陽依舊恍若未覺,心神沉在自己的世界裡,念頭翻湧不休。
「如果逃去殺神道,又要在那裡待多久?」
「我沒有四生道基……」
「未必能長久停留!」
他想起離開人間道時,立於法陣光華之中。
望著青木祖師與錦安的身影,暗自立誓,定要設法讓錦安脫離妖神教,擺脫那兩尊妖王的追逐。
那時他的想法簡單又天真。
隻要修出能勝過妖王的實力,就能把錦安接出殺神道,還他自由。
直到真切領教了蜜娘如山似淵的威壓,陳陽才恍然驚醒……
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那些念頭,終究隻是空中樓閣。
妖神教,西洲三大教之一,不同於菩提與紅塵,教中足足有四尊妖皇。
豬皇,鬼皇,夜皇,還有龍皇,每一位都是站在西洲巔峰的存在。
就算他真能在數十年後勝過妖王,可將來對上妖皇呢?
不過是螻蟻撼巨象,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這一刻,陳陽的眼神徹底渙散,瞳孔失了焦距,彷彿窺見了無路可走的未來。
回想起方纔與蜜孃的接觸,那鑽入骨髓的苦,他心頭猛地一揪,如被針紮般刺痛。
剎那間。
無邊苦意從心底狂湧而上,漫遍整個唇齒,比之前更烈更凶。
陳陽身子又是一顫,下意識捂住嘴,可那苦澀卻像活物般蔓延,順著喉嚨滑下,散到四肢百骸。
見他這副模樣,蘇緋桃徹底慌了神,眼底的狐疑盡數化作擔憂。
「楚宴,你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她急得聲音發顫,俯身直直盯著他,非要從他臉上找出答案。
這一刻,苦澀如洪水決堤。
陳陽的思緒徹底淩亂,滿心都是化不開的苦楚。
他的目光終於落定在蘇緋桃臉上,那張臉在視線裡漸漸清晰。
眼眸如寒星,滿是擔憂,藏著劍修的淩厲桀驁。
水潤的唇瓣並非俗艷的紅,透著淡櫻色的光澤,清冽如山間清泉。
蘇緋桃語氣決然,一字一句道:
「誰欺負你,告訴我,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可陳陽隻是定定地看著她,目光一瞬不瞬,直望到蘇緋桃臉頰泛起緋色,不好意思地別開眼:
「你這般看著我做什麼?怪不好意思的。」
陳陽卻置若罔聞,隻靜靜看著。
他往前探了探身,呼吸拂過她的鼻尖,兩人氣息交纏,溫熱相融。
「蘇道友……」
他低喚一聲,聲音帶著不確定的試探,輕輕碰了碰她的唇,如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
這一瞬。
蘇緋桃身子猛地一顫,滿眼錯愕地眨巴著眼睛,完全沒料到他會有這般舉動。
而一觸之後,陳陽竟真的覺得唇齒間的苦意淡了幾分。
當即再無猶豫,試探著再一次吻了上去。
蘇緋桃瞬間瞪大了雙眼,若說第一次是錯覺,這一次唇瓣相貼的溫熱,真切得讓她心尖發顫。
她的眼睫劇烈抖了抖,眼底的淩厲劍意盡數化做柔媚。
身子一軟,便倒進了陳陽懷裡,溫軟的嬌軀緊緊偎著他。
陳陽坐在石凳上,下意識摟住懷中人的腰肢,與她唇齒交纏,近乎貪婪地汲取著她唇間的氣息。
彷彿隻有這般,才能驅散那滿嘴滿心的苦澀。
喘息的間隙。
蘇緋桃紅著臉,舌尖輕輕舔了舔唇,茫然又軟聲地喃喃:
「楚宴,你吃什麼了?唇間為什麼這麼甜?」
蘇緋桃下意識地咂了咂唇,彷彿在回味。
陳陽卻有些恍惚,聲音微啞:
「甜?怎麼會……」
他心神微顫,眼神茫然,難以理解這迥異的感受。
他不由低頭,看向蘇緋桃緋紅的臉頰。
那紅暈如同熟透的蜜果,誘人採擷。
她唇上水光潤澤,隨著輕喘微微張合,露出一線瑩白的齒尖,泛著細膩的光。
這景象讓陳陽心神又是一盪,彷彿被那抹紅唇攝住,無法抗拒。
他索性再度俯身,吻住了她微啟的唇,將她未盡的輕喘盡數吞沒。
蘇緋桃喉間逸出一聲輕哼,雙手抵在他胸前。
似想推開,卻終究未用力,隻任由自己陷落在這個綿長而深入的吻裡。
她也生澀地嘗試回應,如雛鳥初試啼聲,帶著全心投入的青澀。
約莫一刻鐘後,兩人衣衫已見淩亂。
陳陽外袍鬆散,蘇緋桃的紅裙衣襟微開,露出一截白皙精緻的鎖骨。
「楚宴……」
蘇緋桃趁隙偏開頭,聲線發顫、斷斷續續,軟得幾欲碎掉:
「別在這裡……求你……我還從未……」
她語聲漸低,頰上紅暈更深,眼中浮起一絲羞怯。
陳陽卻神色茫然,彷彿未能理解,甚至不曾聽清。
他腦中思緒纏繞如亂麻,目光隻死死鎖住她的唇瓣,眸底漾著被蠱惑般的癡迷。
見他毫無反應,蘇緋桃隻得輕聲解釋,聲若蚊蚋:
「我並非故作矜持……隻是不願這般倉促潦草……這般坐著放浪……」
她指尖微抬,指向洞府內側靠著石壁的軟榻:
「抱著我……去榻上,好不好?」
那是張樸素的木床,鋪著素白衾褥,兩側懸著淡青色帷幔。
每位丹師洞府皆有這般佈置,但多數丹師隻以蒲團打坐調息,鮮少真正臥眠。
陳陽亦是如此。
隻是他素愛整潔,床鋪始終平整,被褥疊放齊整。
陳陽順著她所指望去,目光落在床榻上,神色間依舊一片空茫。
彷彿無法分辨此處,與彼處有何不同。
他又轉回視線看她,眼中癡迷未減分毫。
蘇緋桃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壓得更低,幾乎細不可聞:
「石凳太窄……我怕你抱著我不舒坦。但……但你若想在此處,我也依你。」
話至末尾,她臉頰已紅得似要滴血。
至此,陳陽彷彿才聽懂些許。
他恍然地點了點頭,手臂圈住她,有些僵硬地將她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
腳步沉緩,隻是木然挪動。
他輕輕將她放在素白衾褥上,動作極盡細緻。
紅裙鋪展,在素淨床榻間灼灼綻開。
而後他亦俯身倒下,床榻發出一聲細微吱呀。
「靴……靴子還未脫。」
蘇緋桃慌忙提醒,瞥向兩人腳上的軟靴。
陳陽卻似未聞,注意力全然凝聚於她的唇,再度吻了上來。
蘇緋桃眸光一閃,掠過一絲無奈。
她指尖靈氣微勾,兩人靴襪便無聲脫落,滑落床畔地麵。
陳陽已然俯身貼近,唇齒間的廝磨纏綿令她幾乎窒息,彷彿要被他整個吞沒。
意亂情迷間,蘇緋桃仍瞥見兩側大敞的帷幔,心頭掠過一絲被窺視的赧然。
她悄然引動靈氣,係帷的細繩應聲而解。
淡青帷幔如流水般垂落,在中間輕輕合攏,僅留一道窄窄的縫隙,將床榻圍成一隅私密天地。
蘇緋桃這才鬆了半口氣。
緊接著,她便感受到陳陽覆上的重量,親吻如雨點般落下,印在唇上,頰邊,頸側……
每一處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蘇緋桃隻能竭力回應。
唇齒交融間升騰的奇妙感受,讓她彷彿瞬間墜回人間道。
那段沒有修為的時光。
但此刻又與那時截然不同。
靈力在經脈中流轉,每一次觸碰,酥麻之意便順著筋脈竄遍四肢百骸。
「原來即便身負修為,依舊會如此意亂情迷……修為並未帶來超脫,反令這沉淪愈發深徹。」
她感到心神飄蕩,彷彿升至極高處,俯瞰塵寰,卻再也落不回原地。
一種前所未有的欣悅自心底湧現,如春芽破土,瞬息蔓延周身。
這與修為突破,劍道精進之喜全然不同。
是一種更為原始的歡愉。
歡喜之中亦夾雜著一絲緊繃的期待,如初次執劍的孩童,既嚮往又惶然。
她不知接下來會如何,隻得怯怯地依順著陳陽。
然而時間緩緩流逝,約莫半個時辰後……
蘇緋桃發覺陳陽並無更進一步的動作。
他隻是反覆吻著她的唇,又漸次遊移至眉心,頰邊,鬢角……
細緻而虔誠,如信徒膜拜神祇。
趁他吻向頸側時,蘇緋桃低聲開口,音色裡揉著試探與期待:
「楚宴……我們還穿著衣衫呢……」
「時候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該褪了去呀?」
「衣衫累贅,多有不便……」
她聲如耳語,雙頰滾燙似火。
陳陽卻恍若未聞,依舊沉溺於親吻之中,彷彿那是唯一值得專注的事。
未待蘇緋桃再言,他又覆上她的唇,雙臂將她箍得更緊。
兩人在床榻上翻滾半周,素被皺亂,蘇緋桃轉而伏在了陳陽身上。
位置顛倒,陳陽卻仍未鬆手,隻如藤蔓般緊緊纏繞。
蘇緋桃眸光流轉,索性再次引動靈氣。
指尖靈氣如絲,悄然解開自己紅裙外衫的衣帶,任其滑落床角。
隨即靈氣輕繞,亦將陳陽的外袍褪下,與紅衫疊在一處。
僅止於此。
內衫依舊完好,如最後一層未揭的紗。
她心底仍存一絲矜持,暗暗期盼由陳陽親手解開。
那像一種儀式,象徵彼此徹底的接納。
可等了許久,陳陽依舊毫無動作,彷彿對那層薄薄內衫視若無睹,隻執著於唇舌間的交纏,如癮症般無法停歇。
蘇緋桃眼中掠過一絲茫然。
這並非她預想的情形。
兩人就這樣隔著內衫在床榻上相擁翻滾,如兩尾嬉戲的魚,體溫透過布料互相滲透,卻始終有一層無形隔膜。
陳陽卻似徹底癡迷於此,隻不斷索求她的唇,除此以外皆無興趣。
不褪衣衫,不越分寸。
專注得近乎偏執。
彷彿唯有借這唇齒交吻,方能沖淡他口中那縈繞不散的苦澀。
蘇緋桃心神跟著浮沉不定,早已亂了分寸,全然由不得自己。
她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如何開口。
明明相擁相吻,親昵至極,體溫隔著內衫緊緊相熨,陳陽卻始終沒有褪盡衣衫的意思。
心底雖悄然泛起一絲難言的空落,似期待落空後的淡淡寂寥。
可唇間熾熱綿長的親吻,又將她身心填得滿滿當當,生出一種奇異的飽足。
暖甜酥軟,漫遍周身。
「緋桃……」
忽然,陳陽開口呢喃道。
那聲音格外軟糯,甚至於帶著一絲顫音,如同孩童般脆弱。
這是蘇緋桃很少在陳陽這裡聽聞過的稱謂。
他平日總是稱她蘇道友,疏離而有禮。
此刻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親昵之感,彷彿兩人之間所有的距離都被打破。
尤其是摟著自己的雙臂滾燙,整個身子熱得如同燒紅的鐵塊,燙得蘇緋桃幾乎快要受不住。
整個人彷彿被烈火炙烤,下意識身子一顫。
「我……」
蘇緋桃的神色之中帶著一縷茫然,還沒細想身上發生了什麼。
隻感覺整個身子都在顫慄,如同篩糠般止不住地抖,每一寸肌膚都泛著麻意。
那酥麻入骨的餘韻尚未散盡,陳陽便已將她按住,牢牢摟在懷中,手臂如同鐵箍般牢固。
他又一次吻了上來,細細吻遍她整張臉。
每一處都不放過,如同在確認什麼,又似在標記什麼。
時間一晃。
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過去。
洞府外的天色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黃昏,直到徹底暗了下來。
陳陽依舊在這床榻之上,和蘇緋桃繼續耳鬢廝磨。
蘇緋桃隻感覺整個人彷彿都被水浸透了一般,衣衫已經被汗水浸濕,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線。
耳邊不斷迴響著陳陽的聲音:
「緋桃,緋桃,緋桃……」
一聲又是一聲,每一次親吻的間隙,便會呼喊一聲蘇緋桃,彷彿在確認她的存在,汲取某種力量。
蘇緋桃聽著,越發察覺到陳陽的話語裡,隱隱透露出一股脆弱之感。
如同受傷的野獸在低鳴,讓人心疼。
「莫非楚宴真的被人欺負了?受了什麼委屈,才會如此反常?」
腦海中的思緒已然攪作一團,紛亂難辨。
蘇緋桃微微定神,所能做的,便是更專注地回應陳陽唇齒間的索取。
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勝過吐納調息,勝過凝神練劍,勝過她過往生命中,任何需要投入心神之事。
可不知為何……
當那一聲聲低喚傳入耳中。
她忽然想起人間道時,陳陽瀕死倒在她懷中的模樣。
氣息奄奄,麵色灰敗。
唇間逸出的名字也是這般斷續,脆弱……
唇齒短暫分離的間隙,蘇緋桃小口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她無意識地輕舔了下微腫的唇瓣,那上麵還殘留著交吻的潤澤與熱度。
隨後抬起眼,眸中漾著幾分期待,幾分試探,直直望進陳陽眼底:
「楚宴,再喚我兩聲。」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執拗的探尋。
陳陽聞聲,渙散的眼神倏然亮了一霎,如燭火被引燃。
他神思並未全然迷失,仍存一線清明。
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軟如絮:
「緋桃……」
就在這聲喚落的瞬間,彷彿觸動了什麼機關,陳陽再度吻了上來,比先前更急切,更深切。
如久旱之地渴求甘霖,帶著近乎貪婪的索求。
蘇緋桃默默承迎,雙臂環上他的脖頸,將他拉得更近。
一股前所未有的欣悅自心底湧起,如春水初融,溫軟繾綣,幾乎湮沒了她的神識。
唇齒交纏間,她喘息著斷續低語,聲如碎玉,卻帶著軟而認真的執拗:
「楚宴……往後在榻上……你隻準喚我一人的名字。」
陳陽聞之,幾乎未作思索,便含糊地應了一聲,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聽見這聲應答,蘇緋桃身子輕顫,如被細微靈流貫穿。
她連忙收緊手臂,將臉埋進陳陽頸窩,生怕失態。
時光便如此悄然流淌,如細沙自指縫間滑落,無聲無痕。
一日、兩日、三日……
洞府之外,日月流轉,晨昏交替。
洞府之內,青帷輕垂,春意繾綣。
一方床榻,便圍出了隻屬二人的方寸晝夜。
……
這一日。
上陵城,望月樓。
頂樓雅間內,未央盤坐蒲團之上,指尖撫過麵前古琴。
琴身以上好梧桐木製成,弦乃冰蠶絲所撚,音色原本清越澄澈。
往日她在此撫琴,常引得樓中樂坊姑娘駐足靜聆。
可今日,絃音之間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焦躁,如困於籠中的靈雀,振翅欲飛卻不得出。
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曲調,此刻竟頻頻錯漏。
音律走樣,節拍紊亂,生澀得宛若初學。
未央眸色沉沉,越彈心緒愈亂,指尖靈氣一時失控,錚然一響。
琴絃劇顫,發出刺耳銳鳴,如金鐵刮擦,直鑽耳膜。
她卻恍若未聞,隻固執地繼續撥弄,力道漸重,彷彿非要將這珍愛的古琴徹底毀去不可。
絃音越發尖利扭曲,成了某種發泄。
「小姐,別彈了……這聲音實在難聽。」
一旁的灰羽早已捂住雙耳,麵上儘是苦色。
這般噪響,連她這侍奉多年的貼身侍女都難以承受。
「未央姐姐,我耳朵疼……」紅羽亦連聲附和,眼中滿是央求。
未央對她們的哀懇置若罔聞。
她眸光投向窗外漸沉的天色,眼底翻湧著焦急,與一絲被辜負的惱意。
「怎麼回事?」
她終於忍不住低聲道,話音裡滲著怨懟與不解:
「陳兄答應每夜與我鬥法切磋,為何接連數日不見人影?」
思及此處,她胸口微微起伏,素白衣袍隨之輕晃,顯出心緒的不寧。
若是在西洲,何須這般苦等?
憑她羽皇之女的身份,憑她在妖神教中的地位,要見何人,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可如今是在東土。
她亦早非昔日那個權勢在握的羽皇公主。
逃離紅塵教,拜入妖神教,看似得了自由,實則處處掣肘,步履維艱。
想到此處,一股鬱氣堵在胸口,翻騰難舒。
「未央姐姐,喝口茶靜靜心吧。」
紅羽見勢,連忙捧上一盞靈茶。
茶湯清冽,香氣裊裊。
未央瞥了一眼,悶哼一聲,接過茶盞仰頭飲盡,動作近乎負氣。
飲罷隨手一擲,杯盞淩空飛出。
紅羽早已習以為常,輕巧接過,未讓半滴殘茶濺出。
那架珍稀的古琴亦被未央隨手推向一旁,灰羽趕忙上前護住,小心翼翼抱入懷中,生怕有絲毫損毀。
未央整個人卻似失了力氣,伏在琴幾上,下頜抵著冰涼的桌麵,眸光空茫地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
「人間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低聲自語,語氣懊惱:
「早知如此,當年真該狠下心修成紅塵觀……」
「凡與我有所牽繫者,所思所念,皆逃不過我掌心。」
「陳兄啊陳兄,必定插翅難逃……」
她齒尖輕咬下唇,眼中閃過一絲掙紮。
「莫非到頭來,我竟還是要去修那……紅塵觀?」
聲線漸低,幾不可聞,心底滿是煩躁。
此功一練,怕是又要遭一番苦頭了。
……
就在未央因陳陽爽約,而心緒難平之際。
天地宗山門外,一道身影正來回踱步。
那是個身形乾瘦,略顯老態的男子,身著一襲樸素的灰袍,脊背微駝,臉上皺紋深刻如古樹年輪。
他手中正反覆摩挲著兩枚丹藥。
一枚殷紅似凝固的鮮血,一枚瑩白如溫潤的羊脂玉。
正是陳陽所煉的生死二丹!
死氣丹與生機丹。
此人正是赫連山。
自那日從陳陽手中取得此丹,赫連山便如癡如醉地沉入研究。
廢寢忘食,晝夜不息。
越是深究,心中驚異愈甚。
丹藥玄妙,並非源於藥材。
那些陰寒屬性的靈草皆屬常見,他無一不識。
真正的奇異,在於那生死二氣。
死氣丹中那股死寂之力,深沉如淵,似能吞沒一切生機,湮滅萬物活氣。
一名築基丹師竟能煉出如此丹藥,遠超赫連山預料。
更令他心震的,是生機丹內,那股澎湃不息的生之氣息。
宛如春日萬物勃發,鮮活灼目。
它並非以品階壓製死氣,而是憑其中精純濃稠的生機,形成生死相剋,互根互存的微妙平衡。
那死氣之源,赫連山已探明出自黑山門戰場,正合死丹煉製之需。
可這磅礴生機從何而來,卻令他百思不解。
「雖早知楚宴身上有些秘密……」
他喃喃低語,聲音幾不可聞:
「其血氣能補小卉道基之缺,往日我隻當是個人機緣,未曾深究。可如今……」
他話音一頓,目光愈發深邃:
「楚宴啊楚宴,你這手生死丹,讓老夫……不得不重新審視你了。」
赫連山深吸一口氣,神色複雜難辨。
「風輕雪的弟子……可惜,當真可惜。」
他暗自搖頭:
「如此丹道胚子,合該由老夫親傳。若在我座下,必能造就一代丹道宗師,甚至……青出於藍。」
一念及此,竟生出一股錯失珍寶的悔意。
數月前得知陳陽被風輕雪收為弟子時,他尚不以為意,隻覺這小輩運氣不錯。
那時陳陽未顯丹變之象,雖天賦尚可,卻遠未至驚艷之境。
可近兩月來,其煉丹每每引動丹變,突破之速令人咋舌。
在赫連山看來,陳陽已然半隻腳踏入丹變之門,距真正圓滿,或許隻差最後一線明悟。
「丹變者,大宗師可期……當真可惜了。」
他低聲喟嘆。
風輕雪雖為丹道大宗師,畢竟年輕,授徒經驗怎及他這沉浸丹道數百載之人?
若由他親自點撥,此子成就何止於此。
故此,他連日在自家小院苦候,盼著陳陽再度登門。
可十數日過去,杳無音信。
終是按捺不住,親至天地宗山門外。
淡金色的護宗大陣光幕巍然矗立,將他隔絕在外。
他立在陣前,目光緊鎖山門方向,一候便是數個時辰,卻始終未見楚宴身影。
「這小子究竟在做什麼?閉關?還是……出了什麼變故?」
赫連山眉頭緊鎖,心緒如纏霧。
他幾欲擅闖山門,直赴陳陽洞府問個明白,終究按下了衝動……
「混帳楚宴!」
他低罵一聲,既是氣惱,亦含擔憂。
正當他轉身欲歸,一道身影忽從側方疾掠而來,遁光急促,不偏不倚,與他迎麵相撞!
砰的一聲悶響。
來人修為顯然不及,被震得倒退半步,氣血翻騰間,一縷鮮血自嘴角溢位,染紅了灰白鬍鬚。
「哎喲!何人如此莽撞?見到天地宗丹師,不知避讓嗎?」
那老者穩住身形,當即出聲斥責,語帶慣常的倨傲。
他抬眼瞪向赫連山,神色不滿,如視無禮後輩。
四目相對。
赫連山卻未露半分怯色,反而直直審視對方。
白髮深紋,天玄一脈丹師袍,眉眼間那股久居人上的神態……
塵封記憶驟然被撬動一線。
「嚴若穀?」
赫連山眯起眼,試探問道。
嚴若穀聞言眉頭一擰,愈發不悅。
對方直呼其名,語氣平淡,毫無敬意。
他仔細打量眼前這張乾瘦陌生的麵孔,搜尋記憶,卻無半分印象。
「你是何人?」
他冷聲反問,旋即想起自身尚有要務,不願多纏:
「罷了,日後行走需長眼些!」
說罷便要轉身離去。
「站住!」
一聲低喝陡然響起,威嚴沉厚,如師長叱令。
嚴若穀身形一頓,怒意上湧。
他堂堂天地宗丹師,何曾被人這般嗬斥?
「瞪大眼仔細瞧瞧!」
赫連山踏前一步,聲音更沉:
「認不得我了?」
嚴若穀怔住。
這口吻,這斥責的語氣……竟莫名熟悉,恍如隔世之聲,鑿開深埋數百載的記憶。
他猛然抬首,目光死死烙在赫連山臉上,從那乾瘦的輪廓,深陷的眼窩中,竭力辨認……
漸漸地,一張嚴厲而熟悉的麵容,與眼前之人重疊。
他瞳孔驟縮,唇瓣微顫,難以置信地吐出兩個字:
「師……師尊?」
……
天地宗內,風雪殿。
風輕雪如往日般坐於殿中,素手輕拂,整理著案幾上堆積如山的玉簡。
琉璃燈盞灑下柔和清輝,映照著殿內層層疊疊,直至穹頂的沉香木架。
架上玉簡陳列如星河,光華內蘊。
此地是她清修之所,更是地黃一脈的丹道秘庫。
除去核心丹道典籍,更有海量雜學,見聞,功法玉簡需時時整理,歸序謄錄。
此事素來是她每日定課。
往日這些瑣碎事務,多由兩名弟子分擔。
楊屹川細緻沉穩,陳陽勤勉好學。
二人總能將殿內諸事打理得條理分明。
可近些時日,這兩人竟皆不見蹤影,空闊大殿內隻餘她一人對坐燈影,不免顯出幾分寂寥。
「倒是奇了。」
風輕雪指尖撫過一枚溫潤玉簡,輕聲自語,話音在寂靜殿宇中漾開淺淺迴音:
「小楊立誌精修術法,說是為護持師弟周全,尚在情理之中。」
「小楚怎麼也一連數日不見人影?」
「莫非……又去看望他那朋友了?」
她心念微動,啟唇輕喚。
殿外值守的管事女弟子應聲而入,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清秀女修,身著製式青衫,執禮恭謹。
「大宗師有何吩咐?」
風輕雪語氣閒淡,似隨口問起:
「前些時日,小楚可是每夜皆離宗?我記得你曾稟報過。」
女弟子當即頷首:
「正是。」
「大宗師此前囑我留意楚丹師行蹤,我特去山門處查證過。」
「守門弟子言,楚丹師日落而出,天亮方歸,所往方向……無從知曉。」
風輕雪若有所思地微微點頭,眸中掠過一絲瞭然。
「那這幾日呢?」
她抬眸又問:
「他又離宗了不成?怎也不見來殿中整理典籍?」
管事弟子卻搖了搖頭:
「不曾。山門出入玉冊載錄,楚丹師已有整整十日未踏出宗門半步。」
風輕雪聞言一怔:
「既在宗內,為何不來風雪殿?莫非是閉關沖境了?」
「弟子這便遣人去探問。」管事女修欠身道。
「去吧。」風輕雪輕揚下頜。
約莫一刻鐘後。
那女弟子去而復返,麵上卻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微妙神色。
唇齒微啟,似有些欲言又止。
「如何?」風輕雪目光掃來,清冽如雪。
「回大宗師……」
管事弟子聲音壓低幾分,透著斟酌:
「楚丹師這十日……皆在自己洞府之中,寸步未出。」
風輕雪黛眉微挑:
「在洞府?閉關?還是煉丹?」
……
「聽幾位相鄰洞府的丹師提及……」
女弟子聲音更輕了些:
「約是十日前,蘇緋桃蘇道友破關而出後,便徑直至楚丹師洞府前等候。」
「二人相繼入內後……」
「那石門便再未開啟過。」
風輕雪神色倏然一動。
眸中那縷疑惑頃刻如雪消融,轉而化為恍然,繼而浮起一抹深長玩味的笑意,唇邊梨渦淺淺。
「原來如此。」
她輕笑出聲,嗓音裡浸潤著溫柔:
「好了,你且退下吧,不必再探。」
管事弟子亦會意,唇角微彎,執禮悄然退去。
待那青衫身影消失在殿門光影外,風輕雪獨坐書案前,指尖閒閒撥弄著一枚青玉簡。
眼中笑意漸濃。
「小楚啊小楚……」
她低聲自語,語氣裡糅雜著調侃與欣慰:
「總算是開竅了。」
「隻是……莫要太過孟浪纔好。」
「小蘇終究是女兒家,瞧著清冽,身子卻嬌柔得很,你行事定要輕柔溫存,萬萬不可莽撞。」
玉簡在纖指間悠悠轉了幾圈,她忽地動作一頓。
「不對。」
風輕雪眸光流轉,如星子閃爍:
「小蘇乃劍修,氣血磅礴,體魄強健。」
「我家這小弟子卻是丹師出身,常年伏案煉丹調息,身子骨未必及得上……」
「若反倒吃了虧,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處,她素手探入腰間儲物囊,摸索片刻,取出一隻素白玉瓶。
瓶身渾圓無飾,瑩潤如脂,看似尋常,卻能被她貼身收藏,顯然並非凡物。
「總不能墮了天地宗丹師的顏麵。」
她指尖輕點瓶身,暗自思忖:
「東土常言丹師體弱,平日鬥法便罷了,這等私密之事,可萬萬不能落了下風啊。」
正斟酌是否該尋個由頭將此丹交予陳陽,她眸光又是一凝。
「且慢……」
風輕雪唇角再度揚起,笑意裡透出幾分狡黠:
「小楚既能煉化四季彩,必有不凡之處。下丹田本難守風屬符種,他卻能成事,定有隱秘手段傍身。」
「說不準……是他折騰小蘇呢?」
「這小子藏得深,連我都時常看不透。」
她手腕輕翻,又從囊中取出一隻淡青玉瓶。
此瓶雲紋隱現,靈氣氤氳,品相顯然更高一籌。
目光在兩瓶之間流轉片刻,她眼中那縷糾結漸漸化開,轉為莞爾。
「罷了。」
風輕雪將兩瓶並置案上,笑意盈眸:
「下回尋個時機,兩瓶都予他們便是。小蘇需滋陰潤體,小楚要溫陽強本……雙雙滋補妥當,這般最為周全。」
……
洞府深處。
青帷低垂,光影昏朦。
唇舌再度交纏,氣息灼熱相融,如兩尾相濡以沫的魚。
某一剎那,陳陽靈台忽如清泉滌過。
那縈繞齒頰,深入髓海的頑固苦澀,竟似春雪遇陽,悄然消弭無形。
神智如霧散月明,漸漸澄澈。
他眸光緩緩掃過四周。
石案靜立,蒲團空置,牆角綠蘿翠意蔥蘢,低垂的紗帷將榻間圍成一隅隱秘天地。
衾褥淩亂,彼此僅著素白內衫相擁,蘇緋桃溫軟身軀仍貼在他懷中,呼吸勻長。
睫羽輕合,似沉眠未醒。
「緋桃。」
他低聲喚道,音色微啞,如久未潤澤的弦。
蘇緋桃睫羽顫了顫,徐徐睜開眼。
眸中倦意氤氳,似歷經長途跋涉後的慵懶,眼尾猶染著淺淺緋紅。
「嗯……楚宴。」
她應聲,嗓音黏糯低軟,舌尖似還有些轉不利索,慵懶中透出一縷饜足,亦有一絲若有若無,倦極了的恍惚。
「還要……再繼續麼?」
她輕聲問,眼中浮著朦朧的期待,與一抹不易察覺的緊張。
陳陽這才驀然回神。
這十餘日光陰,竟皆在榻上耳鬢廝磨中流走。
他如癡如狂地索吻求取,渾然忘卻晨昏交替,世事紛紜。
怔神間,蘇緋桃已主動湊近,眸中含著柔怯的暖意。
貝齒先是不輕不重地在陳陽下唇淺咬一記,似嗔似誘,留下一抹細微酥麻。
繼而靈巧舌尖如遊魚叩關,熟稔地探入唇齒之間,輕勾慢挑,纏綿交繞……
動作行雲流水,再無半分生澀遲滯。
這十日唇齒相濡,氣息交融的廝磨,早已將一切初時的青澀磋磨成了渾然天成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