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海之中傳出的輕笑之聲,陳陽聞之,心神驟然一顫。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超流暢 】
畢竟他曾險些殞命於人間道,那段經歷早已刻骨銘心,揮之不去。
瘟疫漫城時的腐臭氣息,高燒不退時灼燙的額頭,還有守在他身旁的蘇緋桃身影,皆在這一刻湧上心頭。
如今再聞這般話語,陳陽神色不由得驚疑不定。
可比起陳陽,未央的反應卻更快,幾乎在那笑聲落定的剎那,便自他懷中猛地仰起頭。
「小相好?你們說什麼相好啊?陳陽,她在說什麼東西?」
未央說話的同時,腦袋已經轉向了那片血海。
那雙桃花眼瞪得圓溜溜的,眼角天生的緋紅都因為激動而更深了幾分。
以至於這一刻,連方纔的恐懼顫慄,都被她徹底忽略了。
而那血海在聽聞未央的話語之後,竟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很輕,如同人忍俊不禁時肩膀的抖動,又如同看見了什麼極好笑之事,壓抑不住的笑意。
整片血浪都因此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像是千萬條細小的紅蛇在扭動身軀。
當中傳來的女聲,此刻更添了幾分戲謔:
「陳陽……此番換了身份,連名字也跟著改了,倒是有趣……陳陽!」
她緩緩念出這個名字,語調慵懶散漫,滿是隔岸看戲的玩味。
「你這模樣,一身勾人妖氣,竟把女子迷得這般神魂顛倒。」
她頓了頓,彷彿在品味什麼極有趣的畫麵。
「上回在人間道,懷裡還擁著個玲瓏有致的小美人……」
她拖長了語調,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那笑意悠悠蕩蕩,在血海之上迴旋,如同一陣穿堂而過的風。
「這一次又換成了一個白白淨淨,粉麵桃花的小嬌娘……」
她輕輕笑了一聲:
「你莫不是做勾欄皮肉買賣的?」
這話裡滿是戲謔笑意,傳入陳陽耳中,令他不自覺皺起了眉。
然而懷中的未央,在他眉頭微蹙的剎那,便幾乎要從他懷裡掙起身來。
「不,你們在說什麼?抱著?陳陽,你還和誰來過這裡?那女人叫什麼名字?」
未央的聲音都尖銳了幾分,手指死死攥著陳陽的衣襟,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布料擰出褶皺。
她仰著臉,桃花眼裡燃著兩簇火苗,一眨不眨地盯著陳陽,那目光灼熱得近乎滾燙。
然而下一刻,血海之中便悠悠傳來聲響,話音尚未真正出口……
可就在那聲音將落未落的剎那,陳陽靈氣驟然一盪。
一道無形屏障如倒扣的琉璃玉碗,瞬間將未央籠罩。
屏障無色無形,隻在靈氣流轉間漾開淡淡光暈,一圈圈漣漪輕顫。
未央神色驟變,張口欲言,卻驟然失聰。
外界一切聲響,陳陽與血海女子的對話,盡數被屏障隔絕,如斷流之水,戛然而止。
她僵在原地,如被兜頭澆下一盆冷水,先是茫然,繼而不敢置信,最後滿腔惱怒翻湧而上。
「姓陳的!你做什麼?」
她抬手奮力捶打他的胸膛,砰砰聲響接連不斷,力道一重快過一重,宛若困獸拚命衝撞牢籠。
整個人掛在他身上,雙拳如雨點般落在他胸口。
「我什麼都聽不見了!你快告訴我!」
她急得眼眶泛紅,緋色自眼尾暈染開來,桃花眼水光瀲灩,又惱又委屈,似受了天大的不公。
「是柳依依?還是小春花?莫非是嶽秀秀?」
她語速極快,一個個名字脫口而出,如連珠炮般,似在細數罪狀。
每念出一個名字,眉頭便蹙緊一分,眼底怒火便更盛一分。
隨即又兀自搖頭,眉心擰成一團,眸中火光打轉,委屈幾乎要溢位來。
「不對……不對……你莫非還有別的相好?」
她越說越急,嗓音裡裹著濃重的委屈,尾音帶著哭腔,眼看便要落淚。
「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姓陳的,你給我說清楚!」
陳陽垂眸望著她。
看著她氣鼓鼓的臉頰,因激動漲得通紅,連耳尖都染了緋色,一副急切又委屈的模樣。
他隻覺……有些吵鬧。
於是靈氣再一盪。
這一次,未央的雙唇被無形靈氣輕鎖,輕輕合閉,再也發不出半分話音。
「嗚!嗚嗚嗚!」
她瞪大雙眼,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那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又急又悶,像是一肚子話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急得不行,急得整個人都在他懷裡扭動,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索性用腦袋,一下一下地往陳陽胸口撞。
「砰!砰!砰!」
她撞過來的力道不大不小,滿是惱羞成怒,卻又拿陳陽毫無辦法。
隻撞了兩下,見陳陽始終無動於衷,未央眉宇間漸漸染上煩悶。
她便不再動了,隻是雙臂收得更緊,牢牢摟住陳陽的腰,整個人都依偎進他懷中,下巴輕輕抵在他的鎖骨處。
隨即她側過頭,隔著那道隔絕了所有聲響的屏障,望向那片血海,眼神裡滿是警惕。
……
而這一刻,陳陽沉吟許久,終於抬眼望向那片血海。
他緩緩開口,語氣刻意維持著平穩。
「前輩,你方纔提及菩提教……」
他頓了頓:
「你莫非是菩提教中人?」
他記得先前血海之中的女聲曾說,是看在菩提教的麵子上才留他性命,此刻自然由此生出這般猜測。
血海之中的女聲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藏著幾分悵然,幾分自嘲,還有幾分說不盡的複雜。
「你覺得呢?」
她淡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若不是察覺到你身上的菩提子氣息,我又怎會對你網開一麵?」
陳陽聞言神色一動:
「不知前輩高姓大名?」
這是他此刻最想弄清的事……
對方在菩提教中是何身份?
為何會與厄蟲相伴?
眼前這片血海,究竟是厄蟲本身,是這位菩提教前輩,還是二者早已相融,再難分割?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翻湧的猩紅之上。
血浪層層疊疊,暗沉如凝固多年的積血,偶爾翻起的浪花,紅得濃稠黏膩,彷彿隨時會滴落下來。
他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那神色裡,有一絲本能湧上,無法抑製的厭惡。
不是針對那位前輩。
而是針對這片血海本身。
那是刻在生靈骨子裡,對死亡的厭惡。
然而,那血海察覺到了。
它驟然激盪!
如同被觸怒的巨獸,整片血海都在劇烈翻湧,血浪沖天而起,化作無數猙獰的觸鬚在空中狂舞!
「混帳!」
那女聲不再溫和,而是帶著尖銳怒意。
「你為何露出這般的神色?你是覺得我汙穢嗎?!」
她的聲音在顫抖。
說話的同時,那血海驟然凝聚。
無數血浪在剎那間收縮,化作一根丈許長的血色長矛!
矛尖鋒利如冰棱,矛身筆直如標尺,整根長矛都泛著妖異的紅光,如同剛從滾燙的血池中撈出!
呼嘯而來!
那長矛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直奔陳陽心口。
陳陽懷中的未央見狀,更是瞪大了雙眼,臉上寫滿了驚駭,連喉間那嗚嗚的聲音都卡住了,整個人僵在他懷裡。
可就在那血色長矛即將降臨身前的剎那。
陳陽身後,血氣妖影驟然浮現!
虎首血妖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雙尾如鞭橫掃,手中那柄凝著裂天刀意的大刀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嗤!」
刀光如匹練!
血色長矛被生生劈成兩截,斷口處血霧噴湧,兩截殘矛打著旋兒墜入下方的血海,濺起兩朵小小的血花。
陳陽身形倒退了數步,每一步都踩得虛空泛起漣漪。
他穩住身形,連忙解釋道:
「前輩莫要誤會了!我並沒有這般的意思!」
他的聲音急切而誠懇。
然而那血海之中,又是傳來激盪的聲音,那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太久的癲狂。
「定是如此,一定是這樣的,絕對沒有看錯……」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你那般神色,定是嫌我汙穢!你心裡的念頭,我看得一清二楚!混帳!都是混帳!」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尖銳刺耳,幾乎要將人的耳膜撕裂。
「菩提教令我以身鎮厄!我困在這裡整整千年了!千年啊!」
那千年二字,字字泣血,裹著無盡的悲涼與不甘,在翻湧的血海之上久久迴蕩。
「我要活!我必須活!我要走出這鬼地方!」
話語裡滿是癲狂之意,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整片血海也隨之一同震顫。
血浪翻湧得愈發洶湧,似一鍋煮沸的滾燙血水,咕嘟作響,濺起細碎的血沫。
陳陽這一刻清晰地察覺到,血海之中那道聲音的主人,情緒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裹挾著。
變得愈發錯亂癲狂。
顯然是被這血海的厄氣長期侵蝕,又被千年的孤寂與禁錮磨耗,才失了常態,連原本的神智都漸漸被攪得混亂不堪。
「以身鎮厄!」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陳陽腦海中轟然炸響。
不過陳陽來不及多想,下一刻,那女子的聲音便變得刺耳尖銳,透著一股瘋癲。
「我不要了!」
她的聲音撕心裂肺。
「我不要了!我要一個乾淨的身子!我不要和這些汙穢的東西混在一起!」
她的話語如同詛咒,又如同哀求。
「把她給我!我要涅槃!我要走出這裡!」
剎那之間!
那血海之中,緩緩浮現出一道女子的身影。
先是一縷長發,如海藻般漂浮在血浪之上,接著是一張臉,蒼白精緻,卻每一寸肌膚都似被血水浸透。
再是肩,是臂,是纖細的腰肢,是修長的雙腿……
一個渾身都是血紅的女子,從血海深處,緩緩升起。
她如同從血池中打撈而出的溺者,渾身上下都在往下淌著粘稠的血水,一滴一滴,墜入下方的血海,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她的身形驟然膨脹!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百丈!
如同一座由血水堆砌而成的山峰,矗立在天地之間。
那巨大的雙掌,帶著壓塌山嶽的威勢,向著陳陽狠狠抓來。
陳陽的速度運轉到了極致,眉心的道韻天光璀璨如烈日,拖曳著長長的尾焰,險之又險地躲過了交錯而來的大掌。
然而下一刻!
那雙掌陡然之間變大了!
如同兩片從天而降的血色雲層,邊緣不斷向外擴張,眨眼之間便覆蓋了整片天空!
然後……
向中間狠狠合攏!
「給我死!」
那女聲裡帶著一股癲狂之意,方纔還能夠交談,而眼下卻已徹底陷入了瘋狂之中。
陳陽神色大變!
他懷中的未央更是嚇得不輕,那雙桃花眼裡滿是恐懼,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拚了命地把腦袋往陳陽身子裡鑽,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塞進他衣襟裡。
陳陽將速度催動到了極致!
可很快他就發現……
自己的速度,竟比這雙掌合攏的速度,還要慢上一絲。
明明他已經將靈氣運轉到了極限,明明他的遁速在築基境內已罕有敵手……
可那兩片血雲般的巨掌,合攏的速度更快!
更決絕!
更不留餘地!
百丈。
五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就在他即將逃出去的剎那。
雙掌轟然拍下!
陳陽再無退路。
他索性雙手張開,雙腳張開,硬生生以肉身撐住了那壓頂而來的巨掌!
靈氣瘋狂湧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層又一層護盾,卻在巨掌的碾壓下一層接一層破碎,如同被碾碎的琉璃!
他甚至顧不及懷中的未央了。
手鬆開的剎那,未央驚叫一聲,連忙死死吊住他的脖子,雙臂如同鐵箍般緊緊環住。
雙腿也慌忙叉開,環住了他的腰。
整個人懸在了陳陽身上,緊緊地摟住,不敢分開半點。
「陳兄!你撐住啊!撐住啊!」
她的聲音從被封住的唇間擠出來,含糊不清,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恐懼。
這一刻,陳陽將力道運轉到了極致。
金丹五玄通……
千鈞!
或許他沒有搬山宗修士那般,能夠搬山填海的運力之法,但他血肉之中的力道,卻並不弱於任何人。
尤其是在這威壓撐下來的剎那。
他硬生生扛住了!
那巨大的雙掌懸在他頭頂,被他以雙臂雙肩,還有全身的骨骼筋肉,死死地撐在了半空!
那血海中的女子,似乎也是格外的驚詫。
她低頭,看著自己雙掌之下那個苦苦支撐的身影,癲狂的神色中竟清醒了一瞬。
「你走到了築基中的極致?」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你這是什麼道基?」
她皺起眉頭,那蒼白的臉上滿是困惑。
「我還一直奇怪呢,為什麼你在這人間道也能運轉修為?」
她頓了頓,彷彿在努力回憶什麼。
「分明那一次被疫災纏上的時候,都是要死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如同喃喃自語。
「你中間莫非有什麼機緣?」
然而陳陽卻無暇回答!
他感覺左右兩邊傳來的力道越來越沉,越來越重。
那巨掌如同兩座正在緩緩合攏的山嶽,要將他在中間碾成齏粉!
他額頭的青筋暴起,整張臉都漲得通紅,每一塊肌肉都在瘋狂顫抖,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他連忙道:
「前輩冷靜!以和為貴!凡事都可以商量!」
陳陽的聲音因為用力過度而沙啞,卻依然保持著禮貌。
而那血海之中的女子,聞言卻隻是更用力地倒拉雙手。
「把你身上吊著那個小娘子交給我。」
她一字一頓。
「讓我借她涅槃,讓我走出這人間道。」
陳陽幾乎是脫口而出:
「這不行!」
他答得太快,快得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而那血海聽了他的回答,更是憤怒了。
「為何不行?!」
她的聲音尖銳起來,帶著委屈不解,以及被拒絕後的惱怒。
「莫非此人和你有著什麼親近的關係不成?」
她頓了頓。
「上一次,我念在你是菩提教行者,便是救了你一命。」
陳陽連忙道:
「此人也是菩提教行者呀!」
那血海震盪了一下,似乎有所疑惑。
她沉默了片刻,左右手掌合攏的力道卻沒有減弱半分,那擠壓感讓陳陽幾乎是難以維持。
陳陽明白,這血海也同樣到達了金丹玄通中的千鈞之境。
所幸的是,他能感覺到,對方和自己幾乎是一模一樣,勢均力敵,沒有勝過一線。
否則的話,自己這一刻就已經被拍殺了。
那血海沉默了良久,才帶著幾分遲疑問道:
「她也是行者?」
陳陽連連點頭,點得脖子都快斷了:
「對對對!她也入了菩提教的!」
那血海卻是有些茫然,聲音裡帶著困惑:
「那為何我沒有在她身上感覺到菩提子的氣息?」
陳陽一愣。
他低頭看了一眼未央,連忙解釋道:
「那是因為她入菩提教的時間尚短,還沒有來得及發放那菩提子的手鍊!畢竟此物比較珍貴,也不是每個行者都擁有!」
他的語速極快,如同連珠炮。
「前輩!你既然是菩提教的前輩,看在同教的份上,便放過了我二人吧!」
他透過頭頂巨掌間那越來越窄的縫隙,看到前方那高大的女子身影。
那是一道女子的輪廓,通體血紅,宛若剛從血池中打撈而出。
血海凝聚而成的女子,似是下意識地喃喃開口:
「既然都是自家兄弟姐妹,那便罷了……」
聲音漸漸綿軟下來,竟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溫情。
然而下一刻。
呼!
那血海一陣劇烈震盪!
陳陽感覺到一股極為惡劣的氣息,從對方身上轟然爆發!
冰寒入骨。
一股仿若永世不得超生的怨念,自地獄最深處翻湧而出,穿透層層虛空,狠狠灌入這女子體內。
她的語氣,在這一瞬驟然劇變。
「菩提教……」
聲音冷得刺骨,如同淬了寒毒的冰碴,一字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也殺。」
話音微頓,滔天殺意已席捲而出。
「反正以身鎮厄的都要死,一個都活不了。」
剎那間!
左右兩側的血海轟然劇烈震顫,攜著無盡凶戾,朝著陳陽狠狠擠壓而來!
陳陽悶哼一聲,雙臂的骨骼都在嘎吱作響。
雖然這般的威勢嚇人,不過萬幸的是,陳陽並沒有感覺到這擠壓之力勝過自己。
畢竟,終究是築基的層次。
可他心中清楚……
如果出了這裡,在東土,這血海恐怕別說是築基,哪怕是結丹,乃至於元嬰,都是能夠滅殺的。
隻因為那當中傳來的陰寒氣息,太過惡毒了。
尤其是那個死字出口的剎那,彷彿化作了實質,如同千萬冰針,順著他的七竅,他的毛孔,瘋狂地往他體內鑽。
他遍體生寒。
可也是在那一刻,陳陽心中卻是心念電轉。
「以身鎮厄……」
他喃喃自語。
「這莫非是一種滅厄的手段?如同那滅厄傳承之中的五行滅厄之法一般?」
陳陽心中思緒翻湧。
他曾經從青木祖師手中,傳承過五行滅厄法,隻不過那傳承之後,並沒有什麼奇特的地方。
或許是自己資質不夠,傳承失敗了。
他也就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而眼下,見到對方提及以身鎮厄,他才恍然意識到……
那恐怕也是一種滅厄之法。
而且從方纔的言語中,他也能分析出來。
眼前此人,恐怕是曾經菩提教中的行者,進入了此地,然後以自身與那厄蟲伴生,困在這人間道之中。
她也如同青木祖師一般。
時而清醒,時而癲狂,在漫長的歲月中被那厄蟲一點點侵蝕,一點點變成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
而不同於八苦纏命的朝生暮死,這血海之中透露出的,是一股純粹的殺意,死寂之氣。
那是從死亡本身孕育出的厄。
陳陽不由得心中大驚。
「這厄蟲的根腳究竟是如何?」
他想到了曾經看過的那些玉簡雜談,可裡麵關於厄蟲的記載,都是如同傳說一般語焉不詳。
彷彿寫書的人自己也沒見過,隻是道聽途說,以訛傳訛。
而眼下這一刻,他卻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這厄蟲的不同尋常。
此乃,大厄。
他抬頭望向頭頂那雙血紅巨掌,掌邊不斷滴落粘稠的血水,水中隱現無數扭曲的人臉殘影。
陳陽心中陡然生出一個模糊的猜測,當即開口。
竭盡所能地用最溫和無害,全無半分攻擊性的語調,輕聲說道:
「前輩,以和為貴。」
他的聲音極輕,仿若在安撫受了委屈的孩童。
「修仙本為求長生,何苦這般打打殺殺?不如心平氣和坐下一談,一笑泯恩仇……豈不是更好?」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清晰察覺到,血海之中瀰漫的死寂與殺意,竟悄然淡去了幾分。
那血海凝聚而成的女子,垂眸望向雙掌之間苦苦支撐的陳陽。
聽著他溫和的話語,神色間泛起一絲恍惚,輕若風吹水麵漾開的微瀾。
陳陽捕捉到這細微變化,眼中頓時一亮,小心翼翼地再度試探喚道:
「前輩?」
話音裡滿是期許。
女子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褪去了癲狂尖銳,隻剩難以言喻的困惑。
「你為何要這般護著她?」
她輕聲問道:
「你們皆是菩提教行者,生來便是為赴死……你又何必如此護她?」
陳陽聞言一怔,神色間滿是茫然,全然不解生來就是為了死……究竟是何意。
他正思忖如何回應,血海所化的女子已然再度追問,語氣裡帶著質問,更藏著幾分執拗的探究:
「你們二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陳陽眨了眨眼,下意識低頭看了看懷中的未央,又抬眼望瞭望頭頂的血紅巨掌。
沉默片刻後,才試探著開口:
「我與這位師姐早年便是同門,後來又一同拜入了菩提教……」
可女子卻輕輕搖頭,聲音輕淡卻無比堅定:
「不對。」
「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的語氣陡然急促,帶著一股令陳陽費解的執著:
「你為何要這般護著她?」
陳陽被這接連的追問,驚得睜大了雙眼。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未央。
此時此刻,未央還環抱著吊在他身上,雙手勾住他的脖子,雙腿環住他的腰,整個人像枚小墜子似的,牢牢貼在他身上。
生怕從陳陽身上掉下去,落入那下方的血海之中。
陳陽移開目光,心中念頭急轉。
「這般的詢問,莫非是她過去有什麼經歷,難難不忘嗎?」
他想到了青木祖師。
當年在地底的時候,為了擺脫那八苦纏命,青木祖師是經常打坐鎮定。
而那八苦纏命,會讓人記憶起曾經的那些愛恨情仇,將人拖入無盡的回憶深淵。
可陳陽詢問過祖師,隻當他是打坐靜修,藉此忘卻那些紛擾舊事。
祖師卻說並非如此,他打坐的時候,不是被八苦纏命引導著去回憶……
而是刻意去回憶。
借著那些深埋心底的情緒,在無盡的痛苦中,一點一點找回自我。
那是他與八苦纏命抗爭的方式。
而眼下。
陳陽抬起頭。
那血海化身的女子,無人知曉她存在了多少歲月,更無人清楚她的身份來歷。
可她這般反覆追問,顯然藏著深意。
陳陽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氣,輕聲卻清晰地開口:
「此人是我娘子。」
「我們二人……情投意合!」
「還望前輩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
話音落下,陳陽心中忐忑不已,心尖如揣了隻亂撞的兔子,怦怦直跳。
他並無旁的心思,隻盼這番說辭,能喚回對方幾分清醒的神智。
他抬眼望向那血海所化的女子。
隻見……
那雙左右合攏的血紅巨掌,竟緩緩鬆敞了幾分。
鎮壓而來的巨力如潮水般退去,壓在他身上的萬鈞重負,瞬息間輕減大半。
陳陽當即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
眉心道韻與天光驟然一閃!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長虹,瞬間從那尚未完全合攏的指縫間脫身而出,如同一尾滑不留手的遊魚,向著遠方疾馳而去!
同時,他回頭看那血海化作的女子。
她似乎停在了那裡。
有些茫然。
有些怔忡。
如同大夢初醒,卻還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陳陽想抓住這機會逃離。
可那血海化身的女子,在呆呆地佇立了片刻之後。
忽然之間!
她周身那血色的汙穢又是一盪!
一股惡寒之意頓時從深處瘋狂湧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劇烈洶湧。
更加癲狂!
那惡寒化作實質,如同無形的巨浪,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擴散!
陳陽不由得喃喃自語:
「這個感覺……又來了。」
他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能感覺到,這厄蟲的根腳,絕對不簡單。
「厄之極致……」
這四個字,如同鬼魅般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不同於小三災那些零零散散,如同浮萍般的厄蟲,眼前這血海的根腳,這血海之中可能藏著的……
是一個大厄。
是真正意義上的滅生大厄。
他沒有回頭,隻能將速度運轉到了極致,重新用右手摟住了未央的腰,瘋狂逃命。
順帶著,他低頭看了一眼未央。
卻是發現……
未央的臉頰,紅得不像話。
那紅色從臉頰蔓延到耳尖,又從耳尖蔓延到眼角那兩抹天生的緋紅,將那桃花眼襯得水光瀲灩,嬌艷欲滴。
她那雙桃花眼水潤潤地盯過來,一眨不眨。
沒有半點害怕的樣子。
反而有些……
陳陽說不清那是什麼。
他隻是覺得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匆匆移開目光。
「你還好吧?」
他試探著問了一句。
他剛才怕她聽聞到了一些名字,而追尋到楚宴的身份,所以纔是給她設下了禁製。
而眼下,他也有些事情想要詢問對方,所以也就順勢解開了她唇上的禁製。
可讓他疑惑的是……
這未央臉上的紅潤之色,是怎麼回事?
「你有什麼不適嗎?」
他又試探著問道。
未央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動作很輕,帶著幾分心不在焉。
「沒有沒有。」
她說著,隻是將腦袋埋在了陳陽胸口。
那動作很輕很柔,像一隻倦鳥終於找到了歸巢。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可下一刻。
未央的聲音卻是悶悶地傳來。
「陳兄。」
她喚他。
「陳兄。」
她又喚了一聲。
接連兩聲,一聲比一聲輕,一聲比一聲軟。
陳陽有些疑惑,更多的注意力則放在身後那追逐的血海之上,那血海雖然一時沒有追上來,但那惡寒之意始終如芒在背。
「什麼事啊?」
他隨口問道。
未央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緩緩開口,那聲音悶在他胸口,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我告訴你哦……」
她頓了頓。
「你方纔雖然封了我的聽覺,但我都看見了喲。」
陳陽愣了一下。
「看見什麼?」
他無暇顧及未央,全副心神都放在應對血海之上。
方纔他和那血海之間的纏鬥,雖然並沒有感覺到道基有什麼虧損,上下兩處道基靈力源源不斷。
但身體終究是跟不上的。
他這築基境界的肉身,遠遠比不上對方那藉助厄蟲近乎不死不滅的身軀。
自然也沒有太顧得上未央這邊的話語。
然而下一刻。
未央的話卻是令得陳陽神色一變。
「陳兄,你聽好了……」
她抬起頭,桃花眸中閃著幾分狡黠的光:
「我可是會讀唇語的。」
陳陽聽聞的瞬間,愣住了。
他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可忽然之間,他想到了什麼,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未央。
眨了眨眼。
而此時此刻,這懷中的未央,也是跟著抬頭,一眨不眨地看向陳陽。
她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血海嚇人得很,我一眼都沒看。」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如同一根細細的針,紮進陳陽的心口。
「所以呀,我一直都在盯著陳兄呢……」
她話音微揚,尾音輕輕一頓:
「你方纔說話的每一個字,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陳陽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然後……
身後那血海的威勢,陡然之間暴漲!
那股惡寒驟然襲來,如同一道實質巨浪鋪天蓋地壓落,似要將陳陽生生撕裂。
陳陽不及思索,立刻催動全部靈氣,將懷中的未央牢牢護住。
他整個人瞬間被刺骨的寒意吞噬,下意識回頭望去……
隻見血海之中,密密麻麻探出無數雙眼眸。
非十雙百雙,而是千雙萬雙,遍佈整片血海,如夏夜繁星,卻每一雙都透著死寂與空洞。
萬千眼眸齊齊轉動,死死望向他。
似有某種不可名狀的存在,正借著這無數眼瞳,冷冷審視著他。
陳陽神識剛一觸碰,被那目光鎖定的剎那,體內靈氣竟驟然停滯……
不是遲緩凝滯,而是徹徹底底的僵死。
他身軀不受控製地頓住,更不由自主地緩緩轉身。
這絕非他本意,而是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提線木偶,被強行扭向血海。
他望著翻湧的血海,望著那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眼眸,正從血海深處瘋狂湧來。
「這……這是何等大厄……」
他失聲喃喃。
便在這一瞬怔忡之間,漫天血水已然狂湧而至,下一刻便要將他徹底吞沒。
「死!」
腦海之中,隻剩這一個字轟然炸響。
他已奔逃數個時辰,餘下的幾日光陰,根本無從逃脫。
此厄一旦纏身,便是必死之局。
這與八苦纏命截然不同。
八苦纏命是折磨沉淪,是在無盡苦痛中慢慢腐朽。
而血海之中的存在,是純粹決絕,毫無半分憐憫的滅殺。
他不知這厄蟲的根腳,卻能清晰嗅到那徹骨的滅生之氣。
那是源自死者國度,來自黃泉彼岸的死寂氣息。
陳陽過去和妖神教十傑廝殺過,和南天天驕廝殺過,甚至和元嬰修士的滅殺術法硬撼過……
可他從來沒有和真正的厄蟲廝殺過。
哪怕是青木祖師,也隻是在元嬰的時候遇到了厄蟲,而且認錯了根腳,一失足成千古恨。
五百年沉淪。
而如今……
陳陽不過是築基修為。
即便他已經修成了金丹五玄通中的四道玄通,修為也快要邁入築基大圓滿的層次,可以開始籌備結丹了。
但也僅僅如此。
他甚至都還沒成元嬰。
這般的實力,在麵對這些大厄的時候……
他能感覺到那當中無法形容的差距。
是螻蟻與山嶽的差距。
尤其是這一刻。
那厄蟲的氣息徹底散開的時候。
無論是陳陽的靈氣,還是血氣,都無法承受。
那種感覺,如同赤身立於暴風雪的中心,每一寸肌膚都被冰刀割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碎冰碴。
「陳、陳陽……怎麼了?」
未央輕輕抬首,瞥見陳陽的神色,瞬間便察覺不對。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如同薄紙一般,半分血色都無。
此刻陳陽已經轉身,正直麵那恐怖的血海大厄。
未央貼在他的胸膛,根本不知身後發生了什麼,下意識便要轉頭去看。
可陳陽卻輕輕按住了她的頭,動作輕緩,又帶著不容違背的溫柔。
「別轉過去。」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別看了。」
未央一怔:
「怎麼了?」
陳陽望著血海中那一雙又一雙,密密麻麻數之不盡的死寂眼眸,沉默片刻,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聲吞沒。
「沒事。」
頓了頓,他語氣異常平靜,卻透著一股近乎解脫的淡然:
「我們要死了。」
他已徹底被大厄之氣侵染。
死意如冰冷海水,從七竅、毛孔,隨著每一次呼吸,一點點滲入肉身,血液與神魂。
下一刻,漫天血水便狂湧而來。
血海中的萬千眼眸齊齊眨動,帶著孩童玩弄螞蟻般的殘忍,死死盯著他,隻想將他徹底吞噬。
未央依舊茫然不解。
陳陽喉間低低喃喃,用盡了全身力氣,隻吐出一個字:
「死!」
世間本就無人能避開死亡。
此刻他心頭隻剩一片頹然。
死氣纏滿全身,血水已將他層層包裹。
他斷了求生的念頭,隻是用力摟緊懷中的未央,臉上一片死寂平靜,心底卻藏著大難臨頭的極致恐懼。
那是溺水者沉入水底前,最後一口瀕死的平靜。
可就在血水即將將二人徹底淹沒的剎那,一道清泠輕笑悠悠傳來。
那笑聲清亮如春日融冰的溪流,溫暖如冬夜爐中炸開的火星。
「小師侄!」
聲音裡帶著笑意,滿是寵溺:
「你還這麼年輕,怎麼會死呢?」
剎那之間,鋪天蓋地的死氣,便如晨霧被驕陽驅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陽抬眼望去。
一名少年立在前方,笑意盈盈,眼眸彎作月牙,眼角一朵血色小花熠熠生輝,鮮妍如新摘的花蕊,輕輕搖曳間,便破開了血海的死氣。
他眉心更有璀璨道韻天光四散,如烈日當空,暖如春陽,湧出一股陳陽從未感受過的磅礴生機。
生機化作漣漪層層盪開。
所過之處,血海之中的汙穢死氣如遇天敵,瘋狂退縮潰散,硬生生辟出一片清淨之地。
陳陽聽見這聲音,失神的眼眸驟然一震,驚詫地看向眼前之人。
他嘴唇翕動,半晌,才沙啞得不成樣子,艱難吐出三個字:
「小師叔……」
驚魂未定,酸楚與欣喜交織,滿是見到同門師長的動容。
而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