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醒來的時候,感覺有點顛簸。 超便捷,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眼皮子很重,像是灌了鉛,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
視線昏暗模糊,天光慘澹。
眼前的一切都是霧濛濛的,像是隔著一層不斷晃動的紗。
「這是……哪?」
他艱難地蠕動嘴唇,發出沙啞的聲音,連自己都幾乎聽不清。
身下是堅硬的觸感,伴隨著規律卻並不平穩的顛簸。
而這個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的響起,帶著喘息,卻異常清晰堅定:
「我帶你出城。」
是蘇緋桃的聲音。
陳陽愣了一下,意識遲鈍地轉動。
他下意識地微微側過頭,發現自己身上嚴嚴實實地蓋著一床厚重的被子。
被角掖得很緊,阻擋了部分寒氣。
被褥上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氣味。
而蘇緋桃的聲音……是從後麵傳來的。
陳陽用盡力氣,稍微仰了仰僵硬的脖頸,視線艱難地向上,向後挪移。
他看見了一個穿著臃腫冬衣、頭髮淩亂披散的身影,正弓著腰,雙手死死抵在身前的板車。
一步一挪,用力向前推動。
而自己,正躺在這個板車上。
板車碾過積雪和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他胸腔火燒火燎的疼痛。
城中……到處都是屍首。
目光所及,街道兩旁,屋簷下,甚至路中央,被薄雪半掩的,是一個個姿態扭曲,顏色青黑的身影。
寂靜無聲,連烏鴉的叫聲都聽不到。
曾經鮮活熱鬧的城池,如今隻剩下死寂和破敗。
零星還有一兩個活動的人影,也都蹣跚著,對板車和他們視若無睹,眼神空洞。
凡人之軀,在這樣席捲一切的災厄麵前,脆弱得如同風中的殘燭,一吹即滅。
陳陽看著的景象,心中卻已麻木,連悲涼都顯得乏力。
可便在此時,一點疑惑悄然浮上心頭……
「出城……幹什麼?」
陳陽聲音嘶啞地問。
橋不是斷了嗎?
出去又能如何?
這瘟疫,這厄蟲,似乎籠罩了這片天地。
蘇緋桃聞言,用力將板車推過一處小坎,喘了幾口粗氣,才斷斷續續地回答道:
「我……我打聽到了。沿著這條河岸,往下遊走……大概六十裡,有一個地方,住著一個大夫……專治各種疫症。」
她頓了頓,似乎在給自己,也給陳陽打氣:
「我們去找他……或許,他能治好你。」
「不,不對……不是治好。」
「隻求能再多活兩天,活到人間道結束就好。」
陳陽聽聞,意識有些茫茫然。
他在城中探索時,從未聽說過這個訊息。
或許是遺漏了。
但心中,確實因她話語裡的篤定和堅持,生出了一縷微弱的悸動。
「真的嗎?真的……有嗎?」
他下意識地追問,聲音因急切而更顯沙啞。
同時,他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失重感,彷彿自己的意識正在不斷往上飄,飄向極高極高的地方。
冰冷孤寂。
離這具痛苦殘破的軀殼越來越遠。
蘇緋桃停下腳步,用袖子胡亂擦了擦額角的汗水。
她的臉頰凍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但眼睛卻亮得驚人,緊緊盯著前方白茫茫的道路。
「對,沒錯,楚宴!」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努力維持著平穩:
「你不會有事的……我,我是你的護丹劍修。」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重新彎下腰,抵住板車:
「你先睡一會兒,好好休息。我馬上就帶你過去……很快,很快就能到了。」
說著,她再次發力,板車又嘎吱一聲,向前艱難移動。
陳陽也確實感覺眼皮沉重如山,意識又開始渙散。
但他沒有立刻閉上眼,而是努力轉動眼珠,再次看向周圍這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這死寂的城池。
而這一次……
他眼前的世界,彷彿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些倒在路邊的屍首,在他霧濛濛的視線裡,彷彿隱隱有淡薄的煙氣,正緩緩從軀體中升起,裊裊飄散向灰暗的天空。
同時。
又彷彿有更沉濁,近乎無形的黑氣,從大地滲出,纏繞屍首下沉,最終沒入泥土。
一升一降,一生一死。
魂歸天,魄入地。
「怎麼回事?」
陳陽不知道是自己瀕死產生的幻覺,還是在這絕境中,以凡胎近距離觸碰死亡,反而窺見了一絲天地間隱秘的流轉。
他默默地看著。
從這顛簸的板車上,看著這條他曾走過無數次的街道。
曾幾何時,這裡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他和蘇緋桃並肩走過,買過糕點,聽過雜耍,在回春樓用過膳……
而今日,繁華散盡。
隻剩屍骸與死寂。
直到板車吱呀呀地駛出城門。
陳陽靜靜地,用盡最後一點清醒,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被白雪半掩的城池輪廓。
灰濛濛的城牆,在鉛灰色的天穹下,如同一口巨大的棺材。
他能夠確信,自己此刻看到的,與過往任何一次進入人間道時都截然不同。
不再是清晰的天與地,不再是真實的房屋街道。
天,是望不到盡頭的混沌。
地,也是永不見底的深淵。
天地之間,瘟疫肆虐。
「天道築基……天道築基……」
陳陽喃喃自語。
腦海中忽然閃過當年在地獄道最深處,青銅大殿中,青木祖師的話語。
天道築基,古路在南天。
他恍惚間似乎觸控到一絲關聯。
這人間道的城池,這紅塵凡俗的體驗,這直麵生死的絕境……
莫非,也是通往某種天道的途徑?
與那南天古路的天道築基,是否有著某種內在的聯絡?
但隨即,他又陷入更深的困惑。
這人間道沒有一絲靈氣,如何築基?
感悟了這生死流轉,厄蟲肆掠的景象,又能如何轉化為修為?
他想不明白。
疲憊徹底淹沒了他,意識沉沉地,再次滑入無邊的黑暗。
隻有耳邊,還隱約殘留著蘇緋桃沉重的喘息聲,板車顛簸的吱呀聲,以及風雪掠過荒原的嗚咽。
……
一路的顛簸,時斷時續。
偶爾,陳陽會短暫恢復一絲意識,耳邊會傳來零散的聲音。
那些聲音彷彿從很遠的水底傳來。
朦朦朧朧,聽不真切。
直到某一刻,他聽到了蘇緋桃一陣充滿驚喜的呼喊:
「楚宴!楚宴!我找到了!那處茅草屋,就在前麵,裡麵一定有大夫!一定有藥能治好你的病!楚宴,你堅持住!!」
這次,陳陽被這聲音硬生生從深淵邊緣拉了回來。
他掀開了眼皮。
視線依舊模糊。
但他看到了蘇緋桃近在咫尺的臉。
她已完全沒有了過去的清冷颯爽模樣。
身上的棉衣沾滿了泥汙和雪水,好幾處都磨破了,露出裡麵的棉絮。
頭髮完全散亂,毫無章法地披散在肩頭,甚至粘在汗濕的臉頰和脖頸上。
髮髻?
早就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臉上是凍傷的紅痕,汗漬。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陳陽喉嚨裡發出一點氣音,算是回應。
很快。
蘇緋桃將板車停在一條覆雪的小徑盡頭,不遠處,果然有一座孤零零的的茅草屋。
蘇緋桃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飛快地朝著茅草屋跑去。
「大夫!大夫在嗎?求求你救救人!救命啊!」
她一邊跑,一邊用沙啞的嗓子呼喊著。
陳陽躺在板車上,棉被上又蓋了一層蘇緋桃不知從哪裡弄來的乾稻草,勉強擋住了飄落的雪花。
他氣息微弱,生命飛速流逝。
下一次閉眼,或許就再也無法睜開了。
他靜靜地看著蘇緋桃衝進那低矮的茅草屋門。
然後,時間彷彿凝固了片刻。
緊接著。
茅草屋裡傳出一聲驚呼!
隨即,是蘇緋桃帶著哭腔的聲音: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我走了整整一夜……整整一夜啊!!」
陳陽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很快。
蘇緋桃失魂落魄地從茅草屋裡走了出來,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眼神空洞,淚水無聲地滾落,在冰冷的臉頰上凍成冰痕。
她走到板車邊,看著陳陽,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是絕望地搖著頭。
陳陽明白了。
這位大夫……恐怕也早已死在了這場瘟疫中。
凡俗終究是凡俗。
肉體凡胎,無人能倖免。
就在這時。
天空的雪,忽然又大了起來。
紛紛揚揚,如同扯碎的棉絮,瞬間模糊了視線,也覆蓋了那座小小的茅草屋。
雪花落在乾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蘇緋桃猛地驚醒過來。
連忙撲到板車邊,手忙腳亂地檢查蓋在陳陽身上的稻草和棉被,將它們掖得更緊,試圖擋住越來越多的雪。
「楚宴……楚宴你堅持住!我馬上找個能擋雪的地方,把你放下去!我們……我們再想辦法!」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說著,她彎下腰,試圖將陳陽從板車上抱起來,想把他轉移到那至少能遮擋風雪的茅草屋裡去。
然而,就在她剛剛將陳陽的上半身艱難抱起,回頭看向茅草屋的瞬間……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座本就搖搖欲墜的茅草屋,或許是因為連日的風雪侵蝕,就在他們眼前,轟然塌陷了下去!
茅草,斷裂的木樑,破碎的土坯瞬間垮成一堆廢墟。
揚起一片雪塵。
最後一點可憐的遮蔽,也消失了。
如此一幕,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蘇緋桃緊繃到極致的心絃。
她抱著陳陽,僵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堆廢墟,臉上的表情從驚愕,到茫然,再到徹底的崩潰。
「為何……為何會如此?」
她喃喃自語: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眼淚終於決堤,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雪水和汙漬,肆意流淌。
但下一刻。
她猛地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淚,將陳陽小心地放回板車上,蓋好。
然後,她像是發了瘋一樣,沖向那堆廢墟,徒手去搬抬那些倒塌的木樑和土塊。
試圖將它們重新支起來,哪怕隻是搭起一個小小的容身角落。
「起來!你給我起來!!」
她嘶啞地吼著,手指很快被粗糙的木刺劃破,鮮血滲出,染紅了積雪。
但她的力氣在凡人之軀中本就有限,又經歷了長途跋涉和饑寒交迫,根本撼動不了那些沉重的廢墟。
嘗試了幾次,除了讓自己更加狼狽,雙手鮮血淋漓之外,毫無作用。
她終於停了下來,站在廢墟前,肩膀劇烈地抖動,發出壓抑的嗚咽。
然後,她轉過身,走回板車邊。
看著棉被下氣息越發微弱的陳陽,俯下身,在他耳邊,帶著濃重鼻音說道:
「楚宴,你撐住。我不許你有事!我不許你死!聽見沒有?!」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裡隻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我馬上找一個能擋雪的地方。我們往前走,不回頭。」
回頭重新回到那座死城,需要六七個時辰,陳陽等不起。
她隻能推著板車,沿著河岸,繼續向下遊,向更深的白茫風雪中走去。
重新握住粗糙的板車把手,蘇緋桃彎下腰,用肩膀抵住,再次開始前行。
這一走,便是漫長的三個時辰。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隻剩下單調的白色。
蘇緋桃每走一段,就要停下來,仔細拂去稻草上積累的厚厚雪花。
她的頭髮、眉毛、睫毛上都掛滿了冰晶。
遠遠看去,彷彿一個雪人。
一步,又一步。
沉重的板車在雪地中留下兩道轍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蘇緋桃埋頭推車。
不知走了多久。
恍惚間。
她似乎看到自己垂落在肩頭的一縷髮絲,在寒風中,慢慢失去了原本烏黑的光澤,變得灰白。
然後。
徹底變成瞭如雪般的色彩。
在這風雪中走至白頭。
終於。
就在她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連人帶車被大雪掩埋時,前方風雪瀰漫的視線盡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是一座破廟。
廟牆傾頹,屋頂漏著大洞,甚至連門板都沒有。
但在這一望無際的雪原上,它就像一個最後的避難所。
蘇緋桃眼中爆發出明亮的光彩,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力氣,推著板車,跌跌撞撞地沖向那座破廟。
將板車艱難地推進沒有門扇的廟門,一直推到最裡麵,相對乾燥一些的角落。
雖然寒風依舊會從四麵八方灌進來,雪花也會從屋頂的破洞飄落。
但至少,比完全暴露在曠野中要好得多。
蘇緋桃將板車停穩,立刻撲到陳陽身邊,伸手輕輕拍打他冰冷的臉頰:
「楚宴!楚宴!你醒醒!我們找到地方了!你醒醒!」
她的聲音從最初的急切,到後來帶上了無法抑製的哭腔和恐慌。
陳陽毫無反應,臉色青灰,嘴唇烏紫,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楚宴!!」
蘇緋桃用力搖晃了他一下,聲音悽厲。
終於。
在意識沉淪的最深處,陳陽聽到了呼喚。
他極其緩慢地,再次睜開了眼睛。
視線依舊模糊,但他能感覺到自己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裡,寒風和雪花的呼嘯聲被阻隔了一些。
他幽幽地轉動眼珠,環顧了這破敗廟宇一圈。
殘缺的泥塑神像,漏光的屋頂,積灰的供桌,以及……
一張布滿淚痕的臉。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蘇緋桃的臉上。
然後,愣了一下。
他望見她散亂披拂的長髮,在昏沉光影裡,竟透著一股毫無生氣的白。
「蘇緋桃,嗬嗬……」
陳陽氣若遊絲地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怎麼……長白頭髮了?」
他分不清,看不真切,眼前的一切都蒙著一層霧。
隻是感覺,此時此刻,湊在自己跟前的蘇緋桃,滿頭白髮,與記憶中那個青絲如瀑的劍修,判若兩人。
蘇緋桃見到陳陽再次醒來,先是一愣,隨即喜悅湧上心頭,連忙抬手擦了擦模糊的淚眼。
「這哪是什麼白髮?你看錯了,呆瓜。」
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輕柔下來:
「我頭髮上……沾的都是雪。」
說著。
她抬手,在自己披散的髮絲上輕輕拍打了幾下。
隨著她的動作,那些落在發間的雪花簌簌落下。
在陳陽模糊的視線裡,那刺眼的白髮,彷彿真的隨著雪花的掉落,慢慢變回了熟悉的青黑色。
雖然依舊淩亂,卻不再刺目。
陳陽看著這一幕,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怎麼……一下子就老了。」
蘇緋桃又是心酸,又是好笑,連忙擦了擦眼角,急切地問道:
「現在怎麼樣?感覺好些了嗎?這裡能擋點風,我們……」
陳陽想要寬慰她,輕輕嗯了一聲,氣聲道:
「嗯……好的多了……」
然而。
他話音未落,胸腔內一陣翻江倒海的劇痛猛然襲來!
「噗!」
一大口暗紅髮黑,甚至夾雜著細小內臟碎塊的汙血,毫無預兆地從他口中噴湧而出!
瞬間染紅了胸前的棉被,也濺到了蘇緋桃的手上和衣襟上。
那血,黑得如同墨汁,帶著濃烈的腥臭。
蘇緋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楚宴!你怎麼了?!怎麼了?!」
隨著這口黑血的吐出,陳陽彷彿被抽走了最後支撐的力氣,眼神迅速渙散,眼前蘇緋桃驚恐的臉龐開始急速模糊。
他隻來得及從喉嚨裡擠出最後兩個微弱的字:
「好……冷……」
然後。
意識便如同風中殘燭,向著無盡的黑暗深淵,急速墜落。
「楚宴!楚宴!!」
蘇緋桃驚慌失措地呼喊,用力拍打他的臉,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隻有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呼吸,證明他還一息尚存。
冰冷!
她觸控陳陽的臉頰、脖頸、手臂,入手一片駭人的冰涼。
「我馬上……對了對了!」
她猛地想起什麼,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摸索:
「我身上帶有火摺子!我馬上去生火!這廟裡有一些……我剛纔看到那邊有一些爛柴火!」
她連滾爬爬地衝到廟宇角落,那裡果然堆著一些潮濕腐朽的柴火。
她抓起一把相對乾燥的,又胡亂扯了些供桌下破爛的布幔,和乾草作為引火物。
然而。
生火比她想像中困難千百倍。
在人間道,她隻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沒有靈力,無法輕易點燃火焰。
笨拙地打著火摺子,火星濺到潮濕的引火物上,隻是冒起一縷青煙,旋即熄滅。
一次,兩次,三次……
寒風從沒有門的廟口灌入,吹得那點可憐的火星明明滅滅。
時間一點點過去,蘇緋桃的心越來越沉,越來越慌。
她能聽到身後,陳陽那微弱得彷彿隨時會停止的呼吸聲。
「為什麼點不燃?為什麼呀?!」
她急得幾乎要哭出來,聲音裡充滿了無助和絕望:
「我看翠翠她們……隨隨便便生火就能生燃……」
她望著掌心那點撚了又撚,終究沒能燃起來的火星,再看這四麵漏風的破廟,喉間一哽。
一天一夜的徒勞,摻著刺骨寒意,滿腔委屈,悄然漫過眼眶。
「我不要感悟人間道了!」
她對著冰冷的空氣,嘶啞地低吼出來,眼淚洶湧而出:
「凡人又哪裡好?!」
「為什麼沒有靈力?!如果有靈力就好了!有靈力,這些火隨隨便便就能升起來!」
「有靈力,剛才那茅草屋隨隨便便就能支起來!」
「我如果有靈力……楚宴就不會有事了!」
「他早就好了!我們早就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她的哭喊在空曠的破廟裡迴蕩,帶著無盡的悲憤和悔恨。
如果……如果早知道人間道會是這般絕境,她絕不會前來。
如果……如果她還有靈力……
但這世上,沒有如果。
發泄般的哭喊之後,是更深沉的絕望和冰冷。
她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看著手中奄奄一息的火星,又看看身後命懸一線的陳陽。
不……
不能放棄。
她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和冰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再試圖一次點燃大堆柴火,而是將火摺子湊到乾草下,用顫抖的手小心地護著那一點微光。
湊近,輕輕吹氣。
一次,兩次……
青煙變濃。
忽然。
一小簇橘紅色的火苗,顫巍巍地,從布條邊緣竄了起來!
蘇緋桃心頭狂跳,屏住呼吸,像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小心翼翼地將這簇火苗移到稍微多些的乾草下。
然後加上細小的枯枝。
火,終於生起來了。
雖然微弱,雖然搖曳不定,但在這一刻,它就是全部的希望和溫暖。
蘇緋桃幾乎虛脫。
但她不敢停歇,連忙將火盆移到板車附近,又新增了一些稍大的柴火。
跳動的火光,驅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暖意,映照著陳陽青灰死寂的臉。
蘇緋桃跪在板車邊,握住陳陽冰冷的手,貼在自己同樣冰冷的臉頰上,開始低聲呼喚。
一聲又一聲,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
陳陽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眼神空洞,茫然,彷彿失去了焦距。
「楚宴!你終於醒了!」蘇緋桃喜極而泣,眼淚再次滾落。
陳陽恍惚了一下,視線慢慢聚焦在跳動的火焰上,又緩緩移到蘇緋桃臉上。
「什麼……時辰了?」
他聲音嘶啞。
蘇緋桃連忙計算了一下,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緊:
「堅持住!楚宴,堅持住!」
「還有最後一天,最後十二個時辰,這人間道就結束了!」
「馬上……馬上我們靈力恢復,我們就不做凡人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我此生……都不要做凡人了!」
陳陽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隻是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然後,那沉重的眼皮,再次緩緩闔上。
這一次,他的眼睛再也沒有力氣睜開了。
無盡的黑暗和寒冷包裹著他。
意識在虛無中漂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隻有刺骨的寒冷,從四麵八方侵襲而來。
「好冷……好冷……好冷……」
他無意識地,反覆喃喃著。
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卻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在蘇緋桃的心上。
蘇緋桃身體一顫,連忙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和胸口。
額頭冰涼。
順著衣領探入胸口,心口處更是冷得嚇人,幾乎感覺不到應有的溫熱。
蘇緋桃愣住了,看著旁邊燃燒的火盆,又看看陳陽冰冷的身軀。
「怎麼會?我明明生了火盆……這邊有火,怎麼還會冷?」
她猛地明白了什麼。
不是環境不夠暖……
是陳陽的生機正在飛速流逝,火盆帶來的那點溫暖,根本無法滲透進他冰冷的身軀。
就像一塊快涼透的石頭,外頭的火再旺,也隻能烘暖表層,焐不透骨子裡的寒。
除非……
蘇緋桃看著陳陽蒼白的臉,眼神平靜。
「我明白了。」
她低聲自語,聲音輕柔:
「你一個人睡著……太冷了。」
「要兩個人一起……」
「才暖和。」
她站起身,開始解開自己身上的衣衫。
釦子因為凍僵而難以解開,她用力扯開,棉袍滑落在地。
接著是裡麵的夾襖,中衣……
直到最後,身上隻剩下一件單薄的中衣。
寒風從破廟四麵八方灌入。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牙齒輕輕磕碰。
但她沒有猶豫,掀開陳陽身上染血的棉被一角,迅速鑽了進去。
然後緊緊縮排他冰冷的懷裡,用自己的身體貼住他。
她伸出手臂,環住那冰冷僵硬的身體,試圖將自己微薄的體溫傳遞過去。
「這樣……就不會冷了吧?楚宴……楚宴?」
她在他耳邊輕聲呼喚,嘴唇貼近他冰涼的耳廓。
然而。
一刻鐘過去了。
蘇緋桃再次伸手去探陳陽的身體,觸手所及,依舊是一片駭人的冰涼,甚至比剛才更加僵硬了一些。
隻有自己貼著他的那一小片區域,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暖意。
為什麼?!
蘇緋桃心中湧起巨大的恐慌和不解。
「為什麼?前些日子我們躺在一起……我縮到你懷裡,你都不會冷,你都暖和……為什麼現在還這樣冷?」
她明明感覺自己身上是溫熱的,為什麼這份溫熱,傳不到楚宴身上?
她看著陳陽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微弱到幾乎停滯的呼吸。
又看了看這四處漏風,火焰搖曳的破廟。
以及兩人之間隔著的衣物。
忽然,她明白了。
有衣衫隔著呢。
那些布料,在阻擋寒風的同時,也阻隔了她體溫的傳遞。
她沒有任何猶豫。
猛地掀開棉被,寒冷的空氣瞬間將她包裹。
她顫抖著,牙齒咯咯作響,但動作卻異常迅速。
她先是褪盡了自己身上最後那件單薄的中衣。
白玉般的身子徹底暴露在廟宇中,在跳動的火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麵板,她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然後,她俯下身。
開始解開陳陽身上,早已被血汙浸透的衣衫。
中衣的係帶凍住了,她用力撕扯。
貼身褻褲難以脫下,她小心地,一點一點地剝離。
直到陳陽也如同初生的嬰兒般,再無一絲衣物蔽體。
冰冷蒼白的身軀,展現在她眼前。
蘇緋桃的臉上沒有任何羞澀,隻有全然的決絕和哀慟。
她重新鑽回冰冷的棉被中,用自己溫熱的軀體,緊緊貼上了陳陽冰冷的身子。
手臂環過他的腰,腿纏上他的腿,臉頰貼著他冰涼的胸膛,用自己每一寸肌膚,去溫暖他。
徹骨的冰涼瞬間傳遞過來,讓蘇菲桃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渾身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但她抱得更緊了,彷彿要將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裡。
「楚宴……摟住我……」
她在他耳邊低語,聲音顫抖:
「摟住我……就不冷了……我身上……暖和……」
或許是感受到了懷中的溫熱,陳陽那早已僵硬的手臂,竟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地,搭在了蘇緋桃光滑冰涼的背脊上。
一個擁抱的姿態。
蘇緋桃的眼淚,無聲地湧出,滴落在陳陽冰冷的胸膛上。
很快。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了。
破廟外風雪呼號,廟內火光搖曳。
蘇緋桃再次小心翼翼地,伸手撫摸陳陽的後背,手臂。
這一次,她清晰地感覺到,那原本冰寒刺骨的肌膚,似乎有了一絲溫度。
雖然依舊很低,但不再是那種死寂的冰冷。
沒有了衣衫的阻礙,她的體溫,終於一點點地,渡了過去。
蘇緋桃心中稍安,但絲毫不敢放鬆。
她將一隻手輕輕貼在陳陽的心口,屏住呼吸,仔仔細細地感受著心跳。
每一次輕微的搏動,都讓她的心跟著提起,又落下。
接著。
握住了陳陽的手,發現他的指尖依舊冷得像冰。
於是,她牽引著那隻手,將它輕輕按在了自己柔軟的心口。
「這處……最暖和。」
她輕聲說,彷彿在哄一個孩子。
陳陽似乎感受到了那溫暖的源頭,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貼得更緊了些,喉嚨裡發出一點模糊的嗯聲。
風雪中,兩個**的身軀緊緊相擁。
蘇緋桃睜著眼睛,不敢睡去,靜靜等待著人間道結束的那一刻。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在陳陽耳邊低語,既是對他說,也是對自己說:
「楚宴……我們將來……再也不要來人間道了,好不好?」
「將來即便是要體驗這些凡俗……直接在東土選一處凡俗城池是一樣的……一樣的可以體驗。」
「何必非要做這人間道的……真正凡人?」
「楚宴……我們是仙人。」
「楚宴,你要記住……我們是仙人。不要睡過去……堅持住……還有最後幾個時辰了……」
時間在寒冷中,緩慢流淌。
……
很快,夜色徹底降臨。
破廟裡一片漆黑,隻有那堆火盆裡的餘燼,還散發著微弱的紅光和最後一點暖意。
蘇緋桃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辰。
明天天亮不久……就是可以離開這人間道的時候了。
隻是,陳陽的情況……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越來越緩,越來越微弱。
每一次跳動之後,都要間隔很久,很久,才極其彷彿用盡了全力般,再搏動一下。
她將耳朵緊緊貼在陳陽的心口,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傾聽。
她就害怕,哪一次間隔長了……就再也不跳了。
於是。
她隻能不停地找陳陽說話,說他們回到天地宗後要去做什麼,說她看過的那些話本裡的結局,說他們將來要去哪裡遊歷……
儘管陳陽沒有任何回應。
又過去了一個時辰,來到了午夜。
距離天亮,還有最後的三個時辰。
一片沉寂中。
陳陽喉間忽然有了動靜:
「渴……」
這聲音微弱,卻清晰!
是他在昏迷許久後,第一次發出的聲音!
蘇緋桃驚喜萬分,猛地抬起頭:
「楚宴!你醒了?你渴了?等等,我馬上給你找水!」
然而,她環顧四周,卻愣住了。
身上沒有水。
城中的水不能喝,她一路走來,渴了也隻是隨手抓一把乾淨的雪含化。
她連忙起身,**的身體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顧不得這些,飛快地在帶來的那個小包裹裡,翻找到了一個小碗。
她拿起碗,甚至來不及穿上一件衣服,**著身子,就衝到了破廟門口。
風雪瞬間將她包圍,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肌膚上。
烏黑的長髮在寒風中狂亂飛舞。
她卻彷彿感覺不到寒冷,赤著腳踩進及踝的積雪中,彎腰,用碗舀起滿滿一碗乾淨的白雪。
然後,她轉身想要回廟裡,用火盆的餘燼將雪烤化。
可回頭一看,火盆裡的火,不知何時已經徹底熄滅了,隻剩下一些暗紅的炭灰,還殘留著一點點微弱的溫度。
而這時,身後棉被裡,又傳來陳陽微弱的聲音:
「好冷……好渴……」
這聲音像鞭子一樣抽在蘇緋桃心上。
她一個激靈,立刻放棄了慢慢生火的念頭,端著那碗雪,快步回到陳陽身邊。
看著碗中冰冷的白雪,又看看陳陽乾裂烏紫的嘴唇。
她俯下身,用嘴唇含住一小口冰冷的雪,在口中慢慢地,仔細地含化,直到那雪水變得微溫。
接著。
她縮回被窩,重新貼緊陳陽冰冷的身軀,低下頭,將自己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覆上了陳陽乾裂的唇。
然後。
將自己口中那微溫的雪水,一點點地渡了過去。
當那溫潤的水流滑入喉嚨的剎那,陳陽緊皺的眉頭,舒展了那麼一絲絲。
蘇緋桃心中一喜。
然而,下一刻,她就聽到陳陽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後。
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夢囈:
「阿嫣……」
這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蘇緋桃耳邊。
她整個人僵住了。
「阿嫣……好渴……」
陳陽又無意識地喃喃,聲音沙啞破碎。
蘇緋桃怔怔地聽著。
阿嫣……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在人間道,陳陽講述過的那個故事……
他在凡俗時的妻子。
「原來那個女人……叫阿嫣。」
蘇緋桃的心,酸澀微痛,卻又奇異地平靜。
她臉上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不快,嫉妒,或者委屈。
隻是眼神更加溫柔,更加哀傷,也更加堅定。
「好。」
她輕聲應道。
然後,她再次含了一口雪,在唇間化暖。
低下頭,溫柔仔細地,將溫潤的水,再次渡入陳陽的口中。
一口。
又一口。
再冰涼的雪,在她唇齒間也化作了不會傷人的暖流。
每一次,當她的唇覆上,那溫潤的水流滑入,陳陽似乎都會在朦朧中感到慰藉。
然後無意識地輕輕呼喚一聲。
蘇緋桃聽著這一聲聲呼喚,心如止水。
她隻是繼續用自己溫熱的身體溫暖著他,用自己唇間的暖雪,滋潤著他乾涸的唇瓣。
餵了陳陽三碗雪水,前前後後,花費了將近一個時辰。
蘇緋桃隻感覺自己的唇舌早已麻木冰冷。
那雪水的寒意,彷彿滲透了皮肉,絲絲縷縷往骨頭縫裡鑽,讓她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直到最後,陳陽沒有再喊冷,也沒有再喊渴。
當蘇緋桃的唇再次覆上去,渡過去溫水時,他也沒有再往下吞嚥。
蘇緋桃便不再強求。
隻是將自己的嘴唇輕輕貼著他的嘴唇,停留了片刻,感受著他微弱的呼吸。
然後,她緩緩離開,自己嚥下了口中最後一點水。
她再次將耳朵貼在他的心口。
心跳……
雖然緩慢得令人心憂,但依舊在跳動著。
一下,又一下。
頑強地,不肯停歇。
蘇緋桃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重新將冰涼的身體貼緊他,手臂環住他。
而就在這時。
她忽然感覺,陳陽那隻一直搭在她腰側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
那隻冰冷的手,無意識地摸索著,向上移動。
最後。
輕輕落在了她溫軟的胸口,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阿嫣……」
又是一聲模糊的呢喃。
蘇緋桃聽著這聲呼喚,看著陳陽在火光餘燼微光中,蒼白卻平靜的睡顏,盯著看了許久,許久。
她什麼都沒有說。
隻是將自己的身子,往前,更緊地貼了一些。
……
時間,在等待和相擁中,緩緩流逝。
蘇緋桃不敢睡,就這麼一直睜著眼。
看著破廟外漆黑的夜空,看著雪花飄落的軌跡,在心中默默數著,等待著天亮。
等待著人間道結束的那一刻。
「千萬不要……再出什麼意外了。」
她喃喃自語。
深沉的夜色開始一點點褪去,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
距離人間道結束,隻剩下最後的一刻鐘了。
蘇緋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陳陽的心跳和呼吸上。
終於。
天光徹底照亮破廟的剎那。
一股熟悉的暖流猛地從蘇緋桃丹田爆發,瞬間驅散了所有寒冷與疲憊。
她的靈力恢復了!
而幾乎在同一瞬間。
她懷中那具瀕死的陳陽,也猛地一震!
靈力氣機,從陳陽體內勃然迸發!
那肆虐他臟腑,侵蝕他生機的瘟疫,在精純靈力的沖刷下,瞬間消融瓦解!
蒼白青灰的臉色速度恢復紅潤,微弱的氣息變得悠長有力,冰冷的身軀重新變得溫熱。
陳陽猛地睜開了雙眼!
「我沒死?」
他下意識地喃喃,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已恢復了中氣。
他立刻察覺到了體內奔騰的靈力,也察覺到了懷中……不同尋常的觸感。
溫軟細膩……而且,毫無阻隔。
他僵硬地低下頭。
看到了依偎在自己懷中的蘇緋桃。
烏黑的長髮淩亂地披散在他**的胸口。
她似乎也剛剛從靈力恢復的衝擊中回過神來,正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兩人目光相接。
此時此刻,被褥之下,不著片縷,再無任何隔閡。
蘇緋桃能清晰地感受到,陳陽身體的每一處線條和溫度。
陳陽亦然。
昨晚……陳陽昏沉間,什麼都記不清了,唯獨唇上不斷傳來的濕潤感,清晰得很。
陳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複雜無比。
「蘇緋桃,我們……」
他開口,聲音乾澀,不知該如何繼續。
而蘇緋桃,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眶慢慢泛紅,似乎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她忍了又忍,那淚水卻終究沒有忍住,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無聲地滾落下來。
滴落在他恢復溫熱的胸膛上,燙得他心頭一顫。
她沒有說話,隻是將臉重新埋進他的頸窩,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身體微微顫抖。
陳陽能感覺到她餘生的餘悸與釋然。
他沉默著,緩緩抬起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
而這時。
破廟外。
人間道的風雪尚未停歇,演變還在繼續。
寒風裹挾著雪花,呼號著從沒有門扇的廟口灌入。
一片晶瑩的雪花,被風卷著,飄飄悠悠,穿過廟內的空間,打著旋,向著兩人所在的角落飄來。
然後。
在蘇緋桃緩緩抬起淚眼,看向陳陽的瞬間,那片雪花,恰好飄到了她的唇邊。
她怔了一下,看著那片雪花。
然後,在陳陽的注視下。
她極其自然地,張開了還有些紅腫的唇。
粉紅色的舌尖,輕輕探出,像初綻的花蕊,挑住了那朵潔白的雪花。
紅色的舌尖,白色的雪花。
剎那定格,像雪地裡驀然綻放的一朵紅梅,裹著晶瑩的冰淩,美麗得驚心動魄,又脆弱得轉瞬即逝。
陳陽一時間,竟看得有些癡了。
下一刻。
蘇緋桃的臉龐在他眼前放大。
她閉上眼睛,傾身向前,將自己帶著冰涼雪意的唇,輕輕印上了他的唇。
然後。
那捲著雪花的舌尖,探入了他的口中。
很生澀,毫無章法。
隻是憑著本能,在他的唇齒間笨拙地遊移,觸碰。
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一次,兩次,三次……
蘇緋桃的舌尖,輕輕觸上他的舌尖。
冰涼柔軟,帶著雪的味道。
陳陽的身體,在她笨拙卻執著的探索下,慢慢放鬆,眼神深處的墨色,如同化開的濃墨,一點點氤氳開來,變得幽深。
直到第四次。
她的舌尖再次怯生生地觸上來時。
陳陽終是緩緩抬起了手。
一隻手臂依舊環著她的腰。
另一隻手,卻慢慢上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按住了她的後腦。
「唔……」
蘇緋桃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的紅唇幾乎被擠壓得變了形狀,呼吸被盡數奪走,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吻,漫長而深入,直到兩人都幾乎窒息,才慢慢分開。
蘇緋桃臉頰緋紅如霞,倚靠在陳陽的胸膛上,微微喘息,嘴唇紅腫水潤,眼神迷離如醉,波光流轉。
她仰起臉,看著陳陽近在咫尺的臉龐,聲音輕輕柔柔,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期待:
「楚宴……」
「我不要在人間道做凡人了。」
「我要出去……和你做神仙眷侶。」
她頓了頓,臉頰更紅,卻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一起……雙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