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做丹房弟子那一陣,蘇緋桃每隔十天半月,便會來一趟天地宗。
有她這位白露峰劍主親傳時常走動,陳陽在大煉丹房的日子確實便利許多。
倒不是說蘇緋桃真為他撐腰出頭,而是這身份本身,便是一種無形的屏障。
一個普通丹房弟子,竟能與淩霄宗天驕相交…… 藏書多,.隨時享,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旁人多少會掂量幾分,尋常的刁難排擠自然少了許多。
在陳陽心中,蘇緋桃算是他楚宴這個身份,真正結識的第一位朋友。
甚至早於拜入天地宗。
隻是自上次遠東一別,整整一年未見,蘇緋桃再未踏足天地宗。
陳陽偶爾想起,也隻當她宗門事務繁忙,或是閉關精進,並未深究。
直到此刻,在這人間道菜市口,猝然重逢,陳陽心中難免泛起幾分久別偶遇的欣喜。
「蘇……蘇姑娘。」
陳陽略一遲疑,考慮人多眼雜,將已到嘴邊的道友換作了姑娘,臉上露出笑意:
「還真是你啊,我還以為看錯了。」
他笑著看向蘇緋桃,卻敏銳地察覺到對方臉上並無多少悅色,反而籠著一層淡淡的寒意。
蘇緋桃默默放下手中沉甸甸的竹筐,站穩身形。
一雙明眸直直盯著陳陽,一言不發。
陳陽見狀,心中微詫,麵上笑容不減,又走近幾步。
兩人之間不過三尺距離,沒有神識輔助,如此近看,方能看清更多細節。
「好巧啊,這人間道這麼大,上萬個城池,沒想到都能遇上,蘇姑娘。」
陳陽語氣輕鬆,目光卻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眼前的蘇緋桃,與他記憶中那個清冷颯爽,禦劍淩空的淩霄宗天驕判若兩人。
她氣息微促,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有幾顆沿著白皙的頸側滑落,沒入衣襟。
一身本該鮮艷奪目的紅衣,此刻卻顯得有些狼狽。
袖口多處被荊棘勾破,綻開毛糙的線頭,沾著塵土與草屑。
腳上一雙原本精緻的繡鞋,更是糊了厚厚一層半乾的泥漿,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
髮絲也少了平日的齊整,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頰邊。
這模樣……
倒像極了他第一次闖入人間道時,在荒野中跋涉一夜後的窘態。
陳陽心中瞭然,麵上卻隻作好奇:
「你一個人過來這裡嗎?難道沒有其他同宗弟子相伴?」
蘇緋桃依舊不答,目光卻落在他手上。
那枚被咬了一口的桃果,汁水還在順著指縫微滲。
她眉頭蹙起,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意:
「你隨便吃我的桃子做什麼?」
陳陽一愣,旋即笑道:
「這桃子不是你賣的嗎?我隨便吃吃,又不是不給錢。」
說著,還晃了晃手中的桃子。
蘇緋桃盯著他看了片刻,胸膛因喘息而微微起伏。
她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嚥了回去,隻是默默低頭,再次試圖抬起那個竹筐。
然而方纔放下歇息片刻,氣力彷彿也跟著卸了去。
竹筐變得格外沉重。
蘇緋桃咬著牙,臉頰因用力而漲紅,雙臂微微發顫。
竹筐卻隻離地寸許。
便又沉沉落下。
陳陽見狀,不再多問,三兩口將剩下的桃肉啃盡,果核隨手一丟,在腰間布兜上擦了擦手,便大步上前。
「蘇姑娘,我來吧。」
「不用你幫,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
蘇緋桃話音未落,陳陽已彎腰握住竹筐兩側。
腰腹發力,輕喝一聲,將那滿滿一筐桃子穩穩端起。
快步走到街邊牆根下,小心放下。
接著轉身,又去板車上搬下一個。
他雖失了修為血氣,但早年修行打熬的筋骨底子仍在,這副凡人身軀力氣遠超普通壯漢。
搬動這百十斤的竹筐雖也需用力,卻遠不至於如蘇緋桃那般艱難。
腳下生風,來回幾趟,板車上剩餘幾個竹筐便被一一搬至街邊,整齊碼好。
動作間帶起的微風,拂動了蘇緋桃額前汗濕的髮絲。
……
「呼!」
陳陽輕舒口氣,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桃毛與灰塵,轉頭看向走過來的蘇緋桃,隨口問道:
「蘇姑娘,你這桃不像是山裡長的野桃啊?自己種的?」
竹筐裡的桃子個個飽滿圓潤,青皮透紅,果香清新,絕非他之前嘗過的那些又小又澀的野桃可比。
分明是精心侍弄過的果園產物。
可人間道開啟至今不過半年,桃樹至少需三年方得掛果,時間上對不上。
蘇緋桃尚未回答,遠處人群忽地一陣騷動,一道粗糲的男聲帶著怒氣炸響:
「找到了!」
陳陽循聲望去。
隻見一男一女兩人撥開人群,急匆匆朝這邊跑來。
男子約莫四十許,麵色黝黑,穿著短打,一副農戶打扮。
婦人緊隨其後,挽著髮髻,臉上滿是焦急。
二人目光直指陳陽與蘇緋桃所在,男人更是伸手指點,聲音洪亮:
「原來在這!那偷推走我家板車的賊婆娘,原來不是一個人,她身邊還有個賊漢子!」
賊婆娘?
賊漢子?
陳陽聞言,神色一滯,腦中一時茫然。
他下意識看向蘇緋桃。
卻見蘇緋桃隻是愣了一瞬,旋即臉色微變,嘴裡極快地低聲碎唸了一句什麼,陳陽沒聽清。
下一刻。
她已伸手,一把攥住陳陽的手腕。
「快走,楚宴!」
話音未落,一股不小的力道傳來,陳陽猝不及防,被她拽著踉蹌轉身,朝著菜市口外圍人少處跑去。
「誒?等等……」
陳陽下意識想掙,但蘇緋桃抓得極緊,腳步又急。
身後那對夫妻的叫嚷聲迅速被拋遠。
兩人穿過擁擠的人群,繞過堆滿菜蔬的攤位。
一路小跑,直到徹底看不見那菜市口的幡子與攢動的人頭,轉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
蘇緋桃才氣喘籲籲地停下腳步,驚魂未定地回頭張望。
確認無人追來,她長長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背微微鬆弛下來。
「蘇……蘇道友,快放……放手!」
陳陽手腕被攥得生疼,此刻到了無人處,稱謂立刻變了回去。
蘇緋桃這才恍然,連忙鬆手,彷彿被燙到一般。
或許是因為方纔用力過度,她鬆開手後,陳陽手腕上赫然留下一圈清晰的紅印。
陳陽一邊揉著發紅的手腕,一邊目光複雜地看向蘇緋桃。
女子臉上紅暈未褪,不知是跑得急促,還是因為方纔那果販的指控。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半晌,才試探著問道:
「蘇道友,方纔那板車上的桃果,難道是……」
蘇緋桃眼神閃爍,避開了他的目光,這與陳陽記憶中那個,總是從容淡定的劍修形象相去甚遠。
她抿了抿唇,似乎在醞釀措辭。
好一會兒。
纔像是鼓足了勇氣,抬眼看向陳陽,聲音卻低了下去:
「那板車就放在路邊,我以為……沒人要。」
此言一出,陳陽眼睛驀地睜大,滿臉錯愕。
「蘇道友,我記得你是淩霄宗弟子,似乎……不是搬山宗的弟子吧?」
他語氣古怪,話中深意不言而喻……
「楚宴,你說什麼?!」
蘇緋桃聞言,頓時羞惱,杏目圓睜,嗬斥一聲,下意識伸手摸向腰間。
那是她平日懸掛儲物袋,隨時可喚出飛劍的位置。
然而指尖觸到的隻有粗布衣料,她才猛然驚覺,此地是人間道,靈力全無。
儲物袋打不開,飛劍更是喚之不出。
摸了個空,她隻能狠狠瞪向陳陽,眼神如劍,似要將他刺穿。
陳陽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跳。
竟真生出一絲寒意,彷彿眼前這女子下一刻便會拔劍相向。
他心中嘀咕:
「這蘇緋桃,該不會等出了人間道,真提劍殺上天地宗找我算帳吧?」
就在氣氛微妙僵持之際,一陣突兀的咕咕聲打破了寂靜。
聲音來自蘇緋桃腹部。
她臉色瞬間變幻,本就因奔跑和羞惱而泛紅的臉頰,此刻更是騰地染上更深一層紅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中那一絲強撐的淩厲,迅速被慌亂取代。
她下意識抬手按了按腹部,視線飄忽,不敢再看陳陽。
陳陽立刻反應過來,當即哈哈一笑,狀若無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啊,我這肚子都叫了,哈哈哈!」
「跑這一陣,還真是餓了。」
「前麵不遠就該有座城池,不如前去尋個地方,吃點酒菜如何?」
「蘇道友?」
他語氣自然,彷彿方纔那尷尬的聲響真是來自他自己。
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蘇緋桃窘迫的神情,心中已然明瞭……
這位淩霄宗的天驕,恐怕是第一次踏入人間道,且來得匆忙,身無分文。
儲物袋打不開,而凡俗銀兩,她多半未曾預備。
蘇緋桃聞言,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
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
「……也好。」
兩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走出小巷,沿著土路前行。
約莫半個時辰後,果然見到一座規模中等的城池。
入了城,尋了間看起來還算乾淨寬敞的酒樓。
陳陽熟門熟路地要了二樓一個臨街的雅間。
點菜時,陳陽未問蘇緋桃意見,直接要了幾樣時令菜蔬,一盤滷牛肉,一條清蒸魚,並一壺店家自釀的米酒。
蘇緋桃起初端坐,姿態尚存幾分平日的矜持。
隻是目光時不時飄向桌上那壺酒。
待酒菜上齊,陳陽斟了兩杯酒,推一杯到她麵前。
蘇緋桃遲疑片刻,端起酒杯,淺抿一口。
酒液入喉,微辣中帶著穀物特有的醇甜,與她平日飲用的靈酒截然不同。
她微微蹙眉,卻未放下,反而又飲了一口。
一杯下肚,她蒼白的臉上浮起紅暈,眼神也起了些變化。
忽然。
她放下酒杯,咚一聲輕響,抬眸瞪向陳陽。
先前那強壓下的羞惱,似乎借著酒意翻湧上來:
「楚宴!今日之事,你出去若敢亂說一句,我……我便拔劍殺了你!」
話語帶著怒意,但配合著她通紅的臉頰和微醺的眼神,威懾力大打折扣。
陳陽抬眼看去。
此時的蘇緋桃,髮絲依舊有些淩亂,幾縷貼在汗濕的額角,雙頰酡紅如染胭脂,眸中水光瀲灩。
少了平日的清冷疏離,倒顯出幾分罕見的嬌蠻生動。
他心中暗笑……
沒了修為化開酒力,這凡俗米酒的後勁,怕是這位天驕從未體會過的。
他當即神色一肅,抬手拍了拍胸口,保證道:
「蘇道友放心,今日菜市口所見所聞,楚某出門便忘,絕不多言半句。」
見他態度誠懇,蘇緋桃盯著他看了幾息,鼻間輕哼一聲,怒意漸消,轉而拿起筷子,默默夾菜。
陳陽也適時舉杯,說些閒話,氣氛漸漸緩和。
酒過三巡,菜也用了大半。
蘇緋桃又自斟自飲了兩杯,臉上紅暈更盛,眼神開始有些飄忽。
陳陽見狀,便借著這微醺的氣氛,看似隨意地問道:
「蘇道友,你為何會來這人間道?此地似乎並無什麼實質性的修行資源。」
據他所知,人間道不似畜生道有草木靈藥,不似地獄道有寒熱池可淬鍊,也不似餓鬼道能磨礪心誌。
這裡隻有凡俗城池與山野,對許多追求實際利益的東土宗門而言,並無吸引力。
即便是天地宗,常年派弟子搜尋靈藥,也未曾遣人進入人間道。
蘇緋桃握著酒杯,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糙的杯壁。
聞言。
又仰頭飲盡杯中殘酒,甚至頗為不雅地輕輕打了個酒嗝,自己卻似未察覺。
她放下杯子,眼神有些迷濛:
「因為……我修為到了瓶頸。」
「瓶頸?」
陳陽一愣:
「不可能吧?什麼瓶頸?」
在他想來,蘇緋桃道韻築基,資質絕佳,如今已是築基圓滿,結丹應是水到渠成之事。
怎會突遇瓶頸?
蘇緋桃皺了皺眉,似乎想驅散喉間酒意帶來的灼熱感,緩了緩才道:
「還能是什麼瓶頸?就是無法更進一步唄。所以……想換條路子試試。」
「換路子修行?」
陳陽更疑惑了:
「怎麼換?」
蘇緋桃被他問得沉默下來。
目光投向窗外街上熙攘的人流,眼神逐漸變得朦朧,彷彿陷入某種回憶或思索,喃喃自語:
「我過去……一直都是苦修。」
「拿著劍,一個人,在山裡,在峰頂……」
「很多事……都沒試過。」
她收回目光,轉向陳陽,語氣飄忽:
「所以想來試試,什麼都試一遍……」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與那賣炊餅的青年相似,蘇緋桃來此,或許也是為了體驗另一種人生可能,尋求心境上的突破或觸動。
「蘇道友在山上跟隨秦劍主修行四五十年,確實清苦了些。」陳陽順著話道。
然而蘇緋桃卻搖了搖頭,神色恍惚,唇邊泛起一絲極淡的笑:
「四五十年?嗬嗬……哪裡隻有這點時間啊……」
陳陽微怔,轉念一想,猜測她大概在拜入秦秋霞座下之前,走的也是類似的苦修之路。
劍修之道,本就多以勤苦著稱。
正想著,卻見蘇緋桃伸出纖指,輕輕敲了敲自己麵前的空酒杯,發出叮的脆響。
然後。
她抬眸看向陳陽。
眼中醉意朦朧,竟帶著幾分命令的語氣:
「楚宴,杯子空了,為我斟酒。」
嗯?
陳陽錯愕。
蘇緋桃雖是道韻天驕,但兩人同為築基修士,平輩論交,何來這般使喚?
況且往日相處,她也並非這般頤指氣使之輩。
「這女人,醉得當真有些離譜了。」
陳陽心中暗道,麵上卻未顯露,還是拿起酒壺,為她斟滿。
酒液剛注入杯中,一隻帶著暖意的手指忽然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戳在陳陽眉心。
戳得陳陽額頭微微發疼。
蘇緋桃歪著頭,眼神迷離地看著他,語氣竟帶上幾分管教似的意味:
「你說說,你個丹房小弟子,才築基而已,怎麼……怎麼就不乾淨了啊……」
她咂咂嘴,似有遺憾:
「嘖嘖,我原本還以為,你挺乾淨呢。」
不乾淨?
陳陽聞言,心中一片茫然。
他半年前就已晉升丹師,不過蘇緋桃常年於淩霄宗清修,少問外事,不知曉也正常。
畢竟他這半年潛心丹道與探尋人間道,在宗內名聲不顯,每月隻是完成定額丹貢,並未刻意張揚。
可這……不乾淨從何說起?
即便是當初在丹房做弟子,時常需清理爐灰,處理雜務……
他也總會掐訣淨衣,周身不染塵埃,又談何不潔?
「蘇道友,在下……哪裡不乾淨了?」陳陽忍不住問道。
蘇緋桃聽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哼哼兩聲,忽然湊近些,用近乎耳語的音量小聲嘟噥:
「我還以為……你長得這副樣子,會……會幹乾淨淨的呢……」
聲音含混,帶著濃重酒意。
陳陽沒太聽清,下意識側耳:
「蘇道友說什麼?」
「沒什麼!」
蘇緋桃卻猛地坐直,像是驚醒般,胡亂擺了擺手,緊接著便蹙起眉,手扶額頭,嘟囔道:
「好累……這身子,好沉,好累……」
陳陽見她麵露倦色,眼神越發渙散,心知酒力徹底上來了。
初入人間道的修士,驟然失去靈力支撐,對疲憊的感知會格外敏銳。
加上酒精作用,這般反應實屬尋常。
他喚來夥計結了帳,又請掌櫃安排了兩間相鄰的上房,然後攙扶著腳步虛浮的蘇緋桃上樓。
女子幾乎半靠在他身上,溫熱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他頸側。
「真能喝……」
陳陽暗自感慨。
那米酒雖非烈酒,後勁卻不小,他自己最多敢飲半壺,蘇緋桃卻足足喝了三壺下肚。
饒是如此,她竟還未完全醉倒。
將她扶到床邊坐下,蘇緋桃便軟軟向後倒去,躺在了榻上,口中卻還在含糊地念念有詞:
「楚宴,怎麼回事……我為何感覺不到靈氣了?這是為何?」
她紅唇微張,下意識地試圖吐納,卻隻吸入尋常空氣,臉上露出困惑。
「我臉上好燙……怎麼回事?」
「我的心……也跳得好快!」
「楚宴!我……我怎麼回事了!」
她似乎醉得忘了身處何方,隻覺周身異樣,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驚慌。
陳陽看得明白,這是酒力完全發作,加上對凡軀種種不適的陌生感交織所致。
他轉身出門,叫店小二打來一盆溫熱清水,取來乾淨布巾。
回到床邊。
他將布巾浸入水中,擰得半乾,展開,輕輕敷在蘇緋桃滾燙的額頭上。
微涼的濕意觸及麵板,蘇緋桃渾身一顫,隨即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陳陽又換麵擦拭她的臉頰,拭去細密的汗珠。
動作輕柔,布巾過處,留下清爽的涼意。
「好點了沒?」陳陽問。
蘇緋桃哼哼兩聲,眨了眨迷濛的眼,臉上熱氣被擦去些許,紅暈略退。
她輕輕吐出一口帶著酒香的氣息,聲音軟糯:
「真的……舒服多了。楚宴,快些,再給我擦擦臉……」
陳陽不禁失笑,依言又為她擦了幾遍。
蘇緋桃的氣息逐漸平穩下來,不再胡亂嚷嚷,隻是閉著眼,睫毛輕顫,彷彿享受這片刻的清涼。
見她安靜下來,陳陽鬆了口氣,將布巾放回盆中,道:
「你好好睡一覺吧,這酒意睡一覺便消了。我去隔壁房間……」
話未說完,蘇緋桃卻蹙著眉搖了搖頭,眼睛未睜,手卻抬起來按住了額角:
「睡不著……為什麼我頭疼起來了?是誰……傷了我?」
陳陽無奈,看著她捂額蹙眉的模樣,隻得又坐回床邊。
「抬頭,枕頭挪過來些。」
他做了個手勢。
蘇緋桃迷迷糊糊地照做,將腦袋往床邊挪了挪。
陳陽蹲下身,雙手抬起,拇指指腹輕輕按在她兩側太陽穴上,緩緩揉動,力道均勻。
「嗯……」
蘇緋桃從鼻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呻吟,睫毛顫動。
「揉疼了?」陳陽問。
蘇緋桃輕輕搖頭,聲音細如蚊蚋:
「沒有……挺舒服的。」
陳陽看著她眯著眼,宛如貓兒般的神情,覺得有些好笑,便道:
「蘇道友,你方纔不還說,要拔劍殺了我麼?」
蘇緋桃聞言,眼皮動了動,小聲嘟噥:
「嚇唬你罷了……你一個築基小修士……」
陳陽心下稍安。
之前他對蘇緋桃的性子拿捏不準,此刻借著酒意,倒窺見了幾分真容。
外表清冷,內裡或許並非那般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孩子氣?
揉按了一陣,陳陽覺得差不多了,便欲起身。
不料蘇緋桃卻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別走……」
她閉著眼,語氣含糊,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陳陽被拽住,無奈,隻得繼續。
指尖感受著對方太陽穴處溫熱的肌膚,和微微的脈動,房中一時寂靜。
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
「楚宴,多揉一陣……」
蘇緋桃忽然開口,依舊閉著眼,語氣卻帶上了一絲近乎慵懶的驕橫:
「你把本座伺候舒服了……到時候,賞賜少不了你的……想要什麼,儘管提!」
陳陽一聽,哭笑不得。
這分明是醉得開始說胡話了,還自稱本座。
他搖搖頭,隻當耳旁風。
不過,趁此機會,他倒想起一直惦記的事,便狀似隨意地問道:
「蘇道友,白露峰上,除了你,秦劍主座下可還有其他親傳弟子?」
成為丹師後,陳陽一直想去淩霄宗一趟,親上白露峰探尋沈紅梅下落。
可他不是主爐丹師,地位終差一線,他單人獨馬,根本進不了淩霄宗山門。
實際上,天地宗每年都會由宗主百草真君親自帶隊,組織丹師前往淩霄宗,名為尋劍護丹。
實則是讓丹師與劍修相互選擇,結成庇護與供養的關係。
這本是陳陽接觸淩霄宗,混入山門的絕佳機會。
可惜,他因擇脈之事得罪了天玄一脈及宗主,此事根本無人通知他。
每每思及,都不免遺憾。
此刻。
他借蘇緋桃醉酒,再次試探。
然而得到的回答,與以往並無二致。
蘇緋桃迷迷糊糊地道:
「那白露峰上……就我一個啊……沒別人了……」
說著說著,聲音漸低,呼吸變得綿長均勻,竟是真的睡過去了。
陳陽輕輕抽回手,為她掖了掖被角,靜靜看了片刻。
女子睡顏恬靜,眉宇間那抹常年縈繞的淡淡清冷散去,顯得柔和許多。
「看來,沈紅梅確實不在淩霄宗了。」
陳陽心中暗嘆。
淩霄宗淩霄宗弟子人來人往,更替頻繁……
如此看來,沈紅梅或許已離開淩霄宗,去往他處修行。
東土茫茫,人海浩瀚,再要尋覓,談何容易。
他默默起身,吹熄燭火,帶上門,去了隔壁房間。
雖無靈氣可吐納,陳陽還是習慣性地盤膝坐於榻上,閉目養神。
人間道的夜,格外寂靜,凡軀的疲憊陣陣襲來。
……
翌日清晨,蘇緋桃酒醒。
記憶回籠的瞬間,她整個人都怔了怔。
待看清眼前的陳陽,種種畫麵湧現心頭,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麵對。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終是帶著一絲狼狽,悄然別開了視線。
陳陽識趣地絕口不提昨日之事,隻尋常寒暄。
蘇緋桃身無分文,陳陽便乾脆在這客棧多住了幾日,食宿用度皆由他承擔。
兩人偶爾一同上街,蘇緋桃對人間道的一切仍顯陌生與好奇。
十日期滿,道途演變,靈力回歸。
兩人傳送出人間道,在外界荒野中匆匆道別。
蘇緋桃禦劍化作一道流光遠去,背影竟有幾分倉促,似要逃離這尷尬的相遇。
陳陽搖頭笑笑,也禦空返迴天地宗。
……
回到宗門,生活照舊。
赫連山依舊杳無音訊,滯留遠東。
陳陽按部就班煉丹修行,每月按時為赫連卉引渡血氣。
同時等待著下一次人間道開啟,繼續那渺茫的天道築基線索探尋。
如此。
又過了約莫五日。
這日。
陳陽正在大煉丹房中,專注地催化一株玉髓芝。
地火穩定,丹爐溫熱,藥香瀰漫。
雖然擇脈風波已過去半年,但陳陽仍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丹師們那種淡淡的疏離。
不僅天玄一脈,連地黃一脈的同門,與他交往時也多了幾分謹慎。
畢竟他得罪的不隻是天玄掌舵人,更是當今宗主百草真君。
好在陳陽並不在意這些,無非是無人可使喚,凡事親力親為罷了,於煉丹本身並無大礙。
就在玉髓芝即將催化完畢之際……
「轟隆隆!!!」
一聲沉悶卻驚天動地的巨響,毫無預兆地從外界傳來,彷彿凶獸的咆哮,瞬間穿透了煉丹房的牆壁,與陣法隔絕!
陳陽手一抖,險些將藥液灑出。
他心中一凜,這聲音……
從未聽過!
不僅是他,整個大煉丹房瞬間寂靜,所有丹師都停下了手中動作,愕然抬頭。
緊接著,腳下堅實的地麵竟傳來明顯的震顫!
雖然輕微,卻持續不斷,丹爐中的藥液隨之泛起漣漪。
「發生何事?!」有丹師驚疑出聲。
陳陽迅速穩住丹爐,熄了地火,將未完成的藥材小心收起。
隨即身形一閃,已來到煉丹房外的廊道上。
舉目望去。
隻見天地宗護山大陣,那層常年流轉的淡金色光幕,此刻正劇烈波動起來。
盪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光幕之上。
無數古樸符文明滅閃爍,發出低沉嗡鳴。
更讓陳陽瞳孔收縮的是,在宗門深處,一座巍峨山門方向,有難以形容的磅礴氣息正在匯聚!
「那是……第三山門?!」
陳陽眺望遠方,心中震動。
天地宗山門有三。
其一為試煉山門,位於宗門正麵,一年一開,唯有弟子大比,有人晉升主爐等重大時刻,方會洞開正門。
平日隻開側門供弟子出入。
陳陽平常出入,走的便是側門。
其二為丹市山門,靠近丹閣,常年開啟,供東土修士排隊求購丹藥。
陳陽去過幾次,那人潮綿延百裡的景象記憶猶新。
而第三座山門,最為神秘。
陳陽曾偶然路過,遠遠見過一次。
那山門巍峨聳立於兩座孤峰之間,左右門柱之上,分別銘刻著……
天、地!
兩扇不知何種材質鑄就的巨門緊緊閉合,嚴絲合縫,名為天地門。
平日裡毫無動靜,門上也並無值守弟子。
彷彿隻是兩座奇特的石雕。
而此刻。
那座沉寂不知多少歲月的天地門,正在緩緩開啟!
並非左右對開,而是……
上半部分的天字門,與下半部分的地字門,正在分離!
上半門扉向上抬升,下半門扉向下沉降,中間露出一道越來越寬,越來越高的縫隙!
璀璨奪目的光華自門縫中噴湧而出,伴有風雷之聲隱隱,更有一股藥香丹氣瀰漫開來。
瞬間覆蓋了小半個宗門!
「天地開!」
有年長的丹師失聲驚呼。
陳陽身邊,杜仲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廊外,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光華萬丈的天地門。
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激動,喃喃道:
「天地開……大丹現世!莫非……是我天地宗,有大宗師要誕生了?!」
「大宗師?!」
陳陽心頭劇震,霍然轉頭看向杜仲。
杜仲重重點頭,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沒錯!」
「傳聞唯有宗門內有丹師突破至大宗師境界,引動天地丹道共鳴,這第三山門,天地門才會開啟,呈天地開之象!」
「如今天地宗內,大宗師之境者,包括宗主在內,不過六人。」
「天玄、地黃兩脈各占三位。」
「如今這天地開,意味著……第七位大宗師,即將現世!」
陳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震撼,目光重新投向那光華越來越盛的天地門,問道:
「可知是哪位主爐,將要突破?」
杜仲搖頭:
「這如何能知?主爐閉關衝擊大宗師之境,乃宗門絕密。不過……」
他頓了頓,臉上激動之色稍退,轉而浮起一絲凝重:
「第七位大宗師出現,天玄、地黃兩脈維持多年的平衡……怕是要被打破了。」
陳陽聞言,微微皺眉:
「平衡?你確定?」
這一年來,地黃一脈在與天玄一脈的丹試中頹勢盡顯。
甚至到了避戰不敢應的地步。
哪裡還有什麼平衡可言?
杜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陳陽所指,忙解釋道:
「楚道友誤會了。我說的平衡,非指丹師,主爐那個層次。」
他抬手指向天地門方向,壓低聲音:
「而是指……大宗師這個層麵!天玄、地黃各三位大宗師,這是兩脈能並立宗內,互相製衡的根基所在。」
「如今這第七位大宗師,無論出自哪一脈,都會使該脈在大宗師數量上占據絕對優勢。」
「這平衡一旦被徹底打破……」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聲音更低:
「說不定……某一脈,直接消失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