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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山已收拾妥當,一身灰褐色的勁裝,腰間繫著個不起眼的儲物袋。
他為陳陽講授了幾個時辰的丹道,課程方畢,便準備啟程。
臨行前,他轉過身,那雙深陷的眼眸盯著陳陽,目光裡帶著審視:
「楚宴,你這小子,該不會趁我不在,色膽包天,悄悄對我家小卉做什麼事吧?」
「爺爺!」
還未等陳陽反應,窗邊靜坐的赫連卉先嗬斥出聲,大紅蓋頭微微晃動,聲音裡滿是羞惱。
陳陽則是頭皮一陣發麻,連忙搖頭,語氣誠懇:
「晚輩絕對不敢。」
然而赫連山聽聞,卻是冷笑一聲,反問道:
「不敢?意思是膽子再大一點,就敢了?」
陳陽聞言隻能連連擺手,苦笑著解釋:
「大不了了,晚輩是煉丹師,天生膽小啊!生不出什麼膽量。」
他說這話時,臉上恰如其分地露出幾分侷促,手指無意識地撚了撚袖口。
窗外的天光透過老舊木窗的縫隙,在他側臉上投下斑駁光影,襯得那副兇惡麵容竟顯出幾分憨厚來。
赫連山盯著陳陽,看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
「也對,你這傢夥長相倒是兇惡,不過氣量嘛,也就這麼一點了。」
他這話說得隨意,彷彿真是隨口評價。
但陳陽卻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深處藏著銳利,似是在最後確認什麼。
一旁的赫連卉卻坐不住了。
她摸索著站起身。
大紅嫁衣的裙擺劃過一道弧線,緩步來到門邊,伸手輕輕推著赫連山的背,往門外送。
「爺爺,你別再胡說了,快走快走!」
她的聲音裡帶著惱意,動作卻堅決。
赫連山一邊被推著向外,一邊還不忘回頭提醒,語氣恢復了平日的鄭重:
「那紅蓋頭,可揭不得啊……這是那古修夫妻的引渡血氣法子。」
陳陽肅然點頭:
「晚輩知曉了!」
這紅蓋頭赫連山提醒過許多次,不要揭開,關乎這血契牽絲,陳陽自然會格外注意。
他目光掃過赫連卉頭上那抹鮮艷的紅,心中暗忖。
這紅蓋頭材質特殊,神識難透,怕是除了遮掩容顏,還另有玄機。
赫連山被推到門檻處,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上露出幾分擔憂,壓低聲音道:
「你別看我家小卉成親次數多,可還是黃花大閨女呢!」
這話語一出口,陳陽隻覺得頭皮又是一陣發麻,額角隱隱沁出冷汗。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爺爺!」
赫連卉終於忍不住了,輕輕抬起腳尖,往前虛踢了一下,終於將這嘮叨不休的老者趕出了房門。
木門吱呀一聲關上,將赫連山那還帶著笑意的麵容隔絕在外。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
赫連卉氣呼呼地摸索著往回走,大紅蓋頭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她在窗邊重新坐下,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顯然是被方纔那番話攪得心緒難平。
陳陽立在原地,有些尷尬,目光掃過房間。
窗欞上積著薄灰,陽光從縫隙中擠進來,照出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赫連卉靜坐的身影在光影中顯得有些單薄,那身大紅嫁衣本該喜慶,此刻卻透著幾分寂寥。
靜默了約莫半盞茶時間,赫連卉的呼吸才逐漸平穩下來。
她微微側頭,紅蓋頭轉向陳陽的方向,聲音裡帶著歉意:
「楚道友,見笑了。」
「沒什麼。」
陳陽擺了擺手,走到桌邊坐下,木椅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想起赫連山臨走前的囑咐,便開口問道:
「對了,還有那血氣,今天我還沒有為你引渡呢?」
這是赫連山千叮嚀萬囑咐的事情,陳陽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說話間,已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截牽絲紅線,紅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淡淡的血色色澤。
赫連卉連忙擺手:
「楚道友,你前幾日就已經為我引渡了血氣,我最近也沒有血氣虧空,不用繼續引渡了。」
陳陽卻未理會,徑直走到赫連卉身前。
他蹲下身,將紅線一端係在赫連卉手指上,另一端則繞住自己左手無名指。
指尖相觸時,他能感覺到赫連卉的手指微微一顫,隨即放鬆下來。
紅線繫好,陳陽盤膝坐在對麵,閉目凝神,運轉體內血氣。
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紅線緩緩渡入赫連卉體內,那紅線隨之泛起淡淡紅光,如同有了生命般微微顫動。
兩個時辰在靜默中流逝。
窗外天色漸暗,坊市的喧囂聲隱隱傳來,又漸漸沉寂。
當最後一絲血氣引渡完畢,陳陽緩緩睜開眼,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解開紅線,將其小心收起,這纔看向赫連卉,語氣認真道:
「不能停啊,到時候萬一停了,赫連前輩回來,不教授我丹道怎麼辦?」
陳陽說的是實話。
如果說最開始為赫連卉引渡血氣,是為了當年的生死交情。
那如今,便是為了未來。
十年主爐的承諾太過誘人。
尤其是在他見識過赫連山指點後,那等化腐朽為神奇的丹道造詣,讓他心生嚮往。
原本以他的資質,在大煉丹房至少需十幾年,乃至更長時間才能晉升丹師。
沒想到在赫連山指點半年後,丹道便飛速提升,一舉走過了常人需數十年才能跨越的路。
這般進步速度,令陳陽也不禁為之驚訝。
自然而然,陳陽心中對赫連山愈發好奇。
他在天地宗打聽過,往前追溯幾百年,都沒有赫連山這麼一號人物。
平常詢問,赫連山也總是含糊其辭,避而不談。
此刻赫連山不在,陳陽便試探著問起赫連卉:
「赫連道友,前輩提及他曾在天地宗內修行過,想必是地黃一脈的主爐吧?」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赫連卉的紅蓋頭上,試圖從那細微的動作中讀出些什麼。
然而。
紅蓋頭下,赫連卉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茫然:
「我也不清楚。」
「我隻是半年前,爺爺傳授你煉丹,我才知道他曾經在天地宗內修行過。」
「具體都不清楚,他似乎不喜歡與我提及這些。」
陳陽若有所思,又問:
「那前輩過去,莫非在遠東,沒有煉丹嗎?」
赫連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
房間內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傳來的更夫梆子聲,一下,兩下,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有一段時間,有煉丹。」
她終於開口,聲音輕柔:
「不過那是為我煉丹,為了補全這道基缺陷,血氣衰敗症才會開爐。平常……未曾見過。」
她頓了頓,語氣裡透出幾分苦澀:
「不過,那些丹藥,卻都是沒有效果……最後還是隻能用這個法子。」
赫連卉的手指輕輕撫上紅蓋頭邊緣,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陳陽能感覺到,那紅蓋頭下的人,對於這個法子,並不喜歡。
他輕輕皺眉,試探著詢問:
「你很討厭,這血契牽絲儀式?這不是你爺爺能找到的減輕你血氣衰敗的唯一法子了嗎?」
赫連卉聽聞,嘆息一聲,那嘆息在寂靜房間裡顯得格外悠長。
「算不上討厭。」
赫連卉無奈道:
「這辦法是五十多年前,我爺爺和大爺爺探尋古墓尋來的辦法。第一次很靈驗,當時血氣便是補充了,我心中還很高興。」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追憶:
「隻是後麵我才發現,這血契儀式,隻是暫時補足血氣而已。」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一直需要尋找純陽修士……補充血氣?」
他說完,便覺這般詢問太過直接,有所不妥。
正想改口,赫連卉卻已開口。
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旁人的事:
「沒錯啊。」
她輕輕笑了笑,那笑聲裡卻沒什麼笑意:
「剛開始那幾年,我還很高興。」
「每天跟著三爺爺一起到處遊歷,遇上一個純陽修士,就會高興得不得了。」
「總以為再補充一點血氣,這血氣虧空就補上了。」
「隻是沒想到,這東西就像是無底洞一樣。」
「後麵時間長了,就厭倦了。」
「甚至於,因為那血契牽絲儀式到了後麵,需要一直帶著這紅蓋頭。」
赫連卉的話語中是深深的無奈。
她輕輕搖頭,紅蓋頭隨之晃動:
「我這紅蓋頭,最近十年,都沒有摘下來過。神識探不出去,視線也看不到外麵,隻能看到一點點光亮……」
她說著,又是忍不住嘆息一聲。
陳陽靜靜聽著,心中泛起複雜情緒。
他能理解赫連卉那淡淡的厭惡。
不光是這紅蓋頭,還有自身這血氣虧空一直無法解決,在漫長時光中,那種揮之不去的無力與煎熬。
畢竟,此女也是道韻築基的天驕人物。
他沒有再多問,隻靜靜陪坐著。
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逝,窗外夜色漸濃,星子一點點亮起。
兩個時辰後,引渡血氣完畢,陳陽與赫連卉道別,禦空返回宗門。
接下來的日子,陳陽便在天地宗內潛心煉丹,煉製那每月五十枚的丹貢。
他選的洞府僻靜,丹室內地火穩定,倒也適合靜修。
隻是很快,陳陽便察覺到天地宗內氣氛的微妙變化。
……
這一日。
他前往大煉丹房。
剛踏入那熟悉的殿宇,原本還在交談的幾名丹房弟子見到他,聲音戛然而止。
幾人麵麵相覷,隨即像是約定好般,匆匆低下頭,繞開他往別處走去。
陳陽走到一處空閒丹爐前,正準備開爐,不遠處一位相熟的丹師見狀,竟快步走來,語氣匆忙:
「楚丹師,這丹爐我剛預定,正要開爐煉丹,實在對不住。」
說罷,不等陳陽回應,便匆匆點燃地火,擺出藥材,動作快得有些慌亂。
陳陽愣了愣,轉身走向另一處。
然而所過之處,丹房弟子皆如避蛇蠍,要麼低頭假裝忙碌,要麼快步走開。
甚至他剛開口,想喚一名弟子幫忙處理藥材,那弟子便如受驚的兔子,慌忙擺手:
「楚、楚丹師,我那邊還有活計,實在抽不開身!」
說罷,一溜煙跑向遠處另一位丹師身邊,低頭打起下手來。
陳陽愣了一下。
默默找到一個空置的丹爐,點燃爐火。
這一次,總算沒有丹師來搶了。
陳陽站在偌大的煉丹房中,四周丹火熊熊,藥香瀰漫……
他心中明瞭。
這必定是那一日擇脈時,觸怒宗主百草真君的緣故。
丹房弟子最是懂得察言觀色,見他得罪了宗主,自然畏懼牽連,不敢與他有過多交集。
陳陽搖了搖頭,倒沒有太多在意。
他本就是在大煉丹房做了一年弟子,早習慣了自己處理藥材。
無人幫忙,無非是多費些工夫罷了。
隻要能使用大煉丹房煉丹便好。
……
又過了幾日。
陳陽正在洞府中打坐調息,門外傳來杜仲的聲音。
「楚道友,楚道友!」
聲音溫和中帶著幾分喜意。
陳陽起身,開啟洞府石門。
門外。
杜仲一身白衫,麵帶笑容站在那裡。
見陳陽出來,他隨手拋過來一個沉甸甸的靈石袋。
「這裡,楚道友,一萬靈石的供奉。」
陳陽接住靈石袋,入手沉甸,心中一動,眼中閃過亮色。
顯然,之前說的牽線搭橋之事,已經妥當。
杜仲果然為他尋到了出手大方的宗門,這每月一萬靈石的供奉,便這般輕鬆到手了。
如今他每月兩份俸祿……
天地宗一份八千靈石,加上外麵宗門的一萬靈石供奉,合起來便有一萬八千靈石。
這對於築基修士而言,已算豐厚。
隻是平白拿這一萬靈石,陳陽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這靈石……」他遲疑開口。
杜仲卻是笑了笑,擺擺手:
「放心拿著便是了。到時候記得售賣丹藥,聯絡我便是。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一萬靈石隻是小事一樁。
陳陽見狀,也不再推辭,鄭重拱手:
「那便多謝杜道友了。」
杜仲回禮,轉身禦空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雲霧繚繞的山峰間。
陳陽握著靈石袋,返回洞府。
他最近也打聽過,宗門不少新晉丹師,無論天玄還是地黃,都是杜仲在聯絡外界供奉之事。
此人看似沉穩寡言,實則心思活絡,在丹師與外界宗門之間做起了中間人的生意,想必從中獲利不菲。
不過這對陳陽而言,倒也未必是壞事。
省去了自己費力尋找,談判的麻煩,每月還能多出一份穩定收入,何樂而不為?
「煉丹師沉迷於丹道,這些溝通的事情,委託給他人來做,倒是省心省力了許多。」
陳陽心中喃喃自語,將靈石袋收起,盤膝坐回蒲團。
……
修行煉丹之餘,陳陽也不忘關注丹試之事。
他拜入天地宗一年多,終於第一次親眼看到了未央煉製丹藥。
那是一場規模較小的丹試。
挑戰者是地黃一脈的一位中年丹師,築基圓滿修為,據說在六階丹藥上頗有心得。
他挑戰未央,比試煉製六階,淬氣升境丹。
傳聞中築基圓滿修士服用後,可淬鍊自身靈氣,為將來結丹打下基礎。
雖是六階,卻已觸碰到七階門檻,煉製難度不小。
陳陽特地選了靠前的位置,神識全開,雙目緊盯著高台之上的未央。
未央依舊籠罩在那層柔和金光中,看不清麵容,隻見她動作從容。
開爐、控火、投藥、融丹……
每一個步驟都平平無奇,用的都是最基礎的煉丹手法。
陳陽看得仔細,試圖從那些細微動作中看出些什麼。
未央的丹火控製精準,藥材處理乾淨利落,融合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
但這些,任何一位經驗豐富的主爐都能做到。
直到成丹的那一刻。
爐開,丹出。
三枚丹藥懸浮空中,通體瑩潤,丹紋自然流暢,隱隱有靈氣流轉。
而對麵那位中年丹師煉出的丹藥,雖也成丹,丹紋卻略顯滯澀,靈氣內蘊也差了一籌。
勝負已定。
陳陽皺眉,神識掃過未央煉製的丹藥,心中暗嘆……
差距太大了!
此外,另一點也讓陳陽感到疑惑。
他從始至終,都沒看出未央展現了何種特殊的煉丹造詣。
思索許久。
纔想明白了關竅。
「不行,這挑戰未央的人,層次太低了。」
陳陽心中自語:
「那未央煉丹的時候,隻是隨手煉製而已。這差距太大,沒有什麼可以參考的。」
沒有地黃一脈的主爐挑戰,都是些普通丹師去挑戰未央。
對方壓根沒有施展什麼像樣的手段,用的全是非常基礎的技巧。
當然,即便是這些基礎技巧,未央煉製的丹藥品質,也是陳陽遠遠無法達到的水準。
「主爐稱謂,實至名歸。」
陳陽深吸一口氣,心中既有嚮往,也有清醒認知。
「我距離主爐,即便是有赫連前輩指點,也需要十年。不過即便是成了主爐,恐怕還是和未央遠遠不及。」
他不是當年剛入門時的丹房弟子了,如今能清晰感覺到兩人之間的差別。
真的是天差地別。
但陳陽並未放棄。
之後每次有未央的丹試,他都會前去觀看。
隻是可惜,始終沒有大型比試。
地黃一脈因為主爐輸得太多,竟無人敢再貿然挑戰未央。
自然而然,沒有主爐爭鋒,別說看出煉丹底細,就連稍高深些的技巧都看不到。
全是基礎的煉丹手法。
……
時間一晃。
一個月過去了。
陳陽默默等著赫連山從遠東回來,繼續指點丹道。
至於赫連卉那邊,他隔三差五便會過去,除引渡血氣外,偶爾也會閒聊幾句。
這一日。
陳陽又來到館驛。
為赫連卉引渡血氣後,兩人閒談起來,話題不知怎的,竟談及了歐陽華。
赫連卉起初笑著說:
「三爺爺為我尋覓純陽修士的那些年,可謂險象環生。」
「其中最為兇險的一次,當屬遭遇了一尊西洲妖王。」
「當年有一個偏遠之地的小宗掌門,遇上了我三爺爺,一直往上套近乎,便是想要藉助元嬰神識,探查一下宗門。」
陳陽心中一動,當即反應過來。
對方所說之人,正是自己的師尊,歐陽華。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靜靜聽著。
赫連卉像是講故事般,繼續道:
「那個偏遠之地的小掌門啊,他還以為我三爺爺是平白無故幫忙。實際上早就算計好了,用他純陽之身,來為我引渡血氣……」
……
赫連卉講述的往事很長,足有半個時辰。
陳陽自始至終默默聽著,不曾打斷。
直到最後一個字落下。
赫連卉麵露感慨,語聲中帶著一絲追憶:
「不過那小掌門,還真是長得貌美啊,是我此生見過最為貌美的男子了。」
陳陽手指微微收緊。
赫連卉接著道:
「我後來向三爺爺打聽了,那個小掌門,是西洲那邊過來的,叫什麼天香教的地方,是裡麵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花郎。」陳陽輕聲接話,語氣平靜。
赫連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沒錯,就是叫花郎。不過……」
她聲音裡透出幾分好奇:
「楚道友你怎麼知曉啊?當年我爺爺提及天香教的時候,都說已經覆滅兩百多年了。」
陳陽眨了眨眼,麵不改色地解釋:
「那天玄一脈的未央不是來自於西洲嗎?我就瞭解了一下這些西洲教派。」
紅蓋頭下的赫連卉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陳陽順勢接話,語氣隨意:
「花郎之貌,的確是很容易讓人難忘。」
他說這話時,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惑神麵。
在天地宗這一年多時間裡,他偶爾見過自己的畫像,被弟子手持觀看。
道盟的殺令還未撤銷,懸賞金額已漲至三千萬靈石。
所以……
陳陽明白,那些畫像,目的便是為了通過樣貌追查他的下落。
然而赫連卉卻搖了搖頭:
「麵容難忘嗎?我已經記不太清那小掌門的麵容了……隻是記得,那小掌門極為貌美,具體如何,沒有記憶了。」
陳陽聞言,有些疑惑:
「赫連道友,你不是道韻築基嗎……」
道韻築基者,神魂記憶遠超常人,怎會記不清麵容?
赫連卉苦澀一笑:
「道韻築基沒錯啊,但同樣血氣衰敗得厲害。血氣不足,這道韻難運轉。那故事裡的每個人麵容,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柔了些:
「不過,除了一人……」
陳陽心中微動:
「一人?」
赫連卉點了點頭,紅蓋頭轉向窗的方向,彷彿在望著什麼遙遠的地方。
「就是我說的那個鍊氣小修士啊,讓我極為難忘。我求得羽化真血,他引動了鳳仙殘魂。當然不是因為,他勝過我,讓我難忘。」
她的聲音裡帶著複雜情緒:
「而是……」
「那西洲的妖王,向他討要鳳仙殘魂的時候,他居然硬生生拿在手中不放。」
「我三爺爺後麵都說,他……」
……
「不知死活。」
陳陽先一步道,目光一片平靜,彷彿在評價一個無關的陌生人。
然而紅蓋頭下,赫連卉卻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認真:
「不是這麼說的。」
「我三爺爺和我說那鍊氣小修士……」
「雖然根骨不行,天賦不行,但……」
「有骨氣啊。」
陳陽聽聞,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隨即輕聲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赫連道友,你想多了。」
「這種鍊氣小修士,就是沒有見識過妖王而已,所以不知天高地厚。」
「放手這麼簡單的事情,偏偏不放……才害了整個宗門啊。」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真是這般認為。
赫連卉卻搖了搖頭,聲音堅定:
「不是的!」
「這不是他的過錯,這是那西洲妖王的惡。」
「還有道盟之下的九華宗,身為陣法大宗,沒有認真維護紅膜結界。」
「出現了漏洞,才讓妖王過界,降臨東土。」
陳陽聽聞,卻是愣住了。
他看著赫連卉,紅蓋頭遮住了她的麵容,卻遮不住話語裡的認真。
他沉默片刻,隻覺得有些莫名的好笑,卻又笑不出來。
最終。
他隻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繼續多說什麼。
就在這時……
窗外遠處的坊市,忽然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音。
那聲音起初隻是嘈雜,很快變得鼎沸,如同滾水般翻騰起來。
喧譁聲穿過一條街,隱隱約約傳到了這館驛二樓,在寂靜房間裡格外清晰。
「楚道友,外麵什麼情況?」赫連卉好奇問道。
陳陽聞言,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運轉神識向著坊市方向探查過去。
隻見坊市中,陸陸續續有修士湧入,人影攢動。
許多人直奔售賣銅片的攤位,爭搶著購買那些出入殺神道的憑證。
攤主們手忙腳亂,收靈石,遞銅片,臉上滿是喜色。
「什麼情況?」
陳陽心中好奇,神識聚攏,仔細聽著那些修士的議論。
「你們知曉嗎,那殺神道似乎又在演變新的道途啊!」
「地獄道當年結束了,剩下兩條惡道,這接下來演變的必定是三善道途!」
「我要多買一點銅片,萬一演變出來修羅道,就大賺特賺了啊!」
「快快快,趁現在價格還沒漲起來!」
嘈雜的議論聲,催促聲,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湧入陳陽耳中。
而陳陽的臉色,在這一刻,驟然變化。
隻因為……
道途演變了!
他眼中閃過一縷銳利的光芒,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
與其他修士都在期望修羅道出現,或是更虛無縹緲的天神道不同。
陳陽如今期盼的,隻有一樣……
人間道!
年輕的祖師當年在地獄道指的路,他一直記在心中。
鍊氣十三層後追逐天道築基的希望,或許就在人間道中。
赫連卉見陳陽久不回應,又問道:
「楚道友,外麵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陳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盪,轉身解釋道:
「是殺神道道途演變。許多築基修士都在搶購出入銅片,價格怕是會有波動。」
赫連卉恍然大悟:
「原來是殺神道道途演變,的確是會讓許多築基修士在意不已。」
她也參加過殺神道試煉,知曉許多修士看重這築基丹試煉之地。
即便不參加,銅片價格也會隨著道途演變而波動,有人藉此牟利。
陳陽默不作聲,重新坐回赫連卉對麵,繼續為她引渡血氣。
但此刻,他心中已是波瀾起伏,神識仍分出一縷,關注著坊市動靜。
兩個時辰過去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昏暗,夕陽餘暉將雲層染成橘紅,又慢慢褪去,轉為深藍。
「楚道友,時間差不多了。今日多謝了,你可以先行返回宗門。」
赫連卉輕聲提醒。
然而陳陽聽聞,卻搖了搖頭:
「我再等一會回去天地宗,沒關係,今日就為赫連道友多引渡一些血氣。」
赫連卉聞言,心中擔憂:
「楚道友,這不太好吧,你不會有什麼不適吧?」
陳陽笑了笑,語氣輕鬆:
「無礙。」
他如此說,赫連卉自然不好再多言。
時間在等待中緩緩流逝,很快又過去了一個時辰。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星光點點浮現。
坊市的喧囂漸漸平息,但偶爾還能聽到幾聲哀嚎……
「該死啊,為什麼沒有演變天神道,也沒有修羅道啊!」
「我屯的銅片,又跌價了啊!」
「為什麼偏偏是人間道啊!」
那聲音充滿懊惱與失望,在夜色中傳得格外遠。
然而陳陽聽到這些哀嚎,眼中卻瞬間爆發出無法形容的激動光彩!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連帶著紅線都微微繃緊。
終於,等到了。
人間道出現在殺神道的道途輪迴中!
陳陽心中的激動幾乎要溢位來,他強行壓下,深吸幾口氣,才讓心跳平復些許。
青木祖師指的路,他終於有機會去嘗試了。
看能否真的在鍊氣十三層後,追逐那天道築基!
他轉身看向赫連卉,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竭力保持平靜:
「赫連道友!」
赫連卉似乎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紅蓋頭轉向他:
「楚道友?」
陳陽定了定神,問道:
「赫連道友,你現在這血氣虧損,我引渡的血氣能維持多久……」
赫連卉雖然疑惑,還是如實回答:
「至少一個月以上吧。」
畢竟當初陳陽半個時辰的血氣,就維持了一個多月。
而最近半年,隔三差五便用血契牽絲引渡,她體內的血氣已比往日充盈許多,虛敗感大減。
陳陽聞言,長長鬆了一口氣,心中大石落地。
他斟酌著措辭,開始打商量:
「那赫連道友,我接下來可能有點事情,要忙碌一些,不知可否晚一些時間過來?比如十天,或者是半個月之後?」
赫連卉聽聞,卻是輕輕笑了笑,聲音溫和:
「這點小事,哪裡還需要像是商量一般?放心吧,楚道友是有丹道需要鑽研吧?放心吧,我暫時無礙。」
她答應得爽快,陳陽心中感激,鄭重拱手:
「多謝赫連道友體諒。」
道別後,陳陽沒有直接返回宗門,而是禦空離開坊市,來到數百裡外一處荒僻山野。
夜色深沉,四野寂靜,隻有蟲鳴窸窣。
陳陽尋了一處平坦空地,從儲物袋中取出早就備好的陣盤,陣旗,開始佈置傳送法陣。
月光灑落,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
他動作嫻熟,陣旗一一插定,陣紋以靈石粉末勾勒,很快,一座直徑丈許的傳送法陣便構築完成。
陳陽站在陣中,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銅片。
這是早就買好的,足有百餘枚之多,以備不時之需。
他捏住銅片,深吸一口氣,運轉靈力注入陣法。
陣紋逐一亮起,銀白光芒在夜色中格外耀眼。
四周空間開始扭曲,景物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動拉長。
下一刻。
光芒大盛!
陳陽隻覺身體一輕,彷彿被無形力量拉扯,眼前景象飛速變幻。
待光芒散去,他已站在另一處野外。
月光依舊,四野景色與方纔相似,卻又有微妙不同。
草木更茂,地勢略異。
「這便是人間道?!」
陳陽心中激動,舉目望去。
遠處,依稀能看到一座城池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燈火稀疏,卻真實存在。
隻是那距離……至少有十幾裡地。
這點距離,在外界東土,陳陽禦空片刻即至。
但此刻,在這人間道內……
陳陽心念一動,嘗試運轉靈力。
下丹田處,道基彷彿消失不見,靈力沉寂如死水。
中丹田,淬血脈絡也感應不到。
不僅如此,周遭天地間根本沒有靈氣,神識也無法離體,如同被無形枷鎖禁錮在識海深處。
徹徹底底的凡人狀態。
陳陽心中一動,試著去開啟腰間儲物袋,那袋子卻紋絲不動,完全無法開啟。
「看來,隻能慢慢走過去。」
他喃喃自語,抬腳向前。
地麵是鬆軟的泥土,雜草沒過腳踝,行走起來並不輕鬆。
剛走出幾步,忽然。
「啪嗒。」
一聲輕響,有什麼東西從臉上掉落。
陳陽腳步一頓,低頭看去。
月光下,一張薄如蟬翼的假麵,靜靜躺在腳邊的草叢中。
正是惑神麵。
陳陽愣住了。
他緩緩蹲下身,撿起那張假麵。
入手冰涼,觸感依舊,卻再無半分靈力波動,如同普通的麵具。
「這……這惑神麵在人間道,也起不了作用?」
陳陽喃喃,心中湧起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