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宗。
百草山脈深處,一座古樸恢弘的大殿內。
殿內空間開闊,白玉鋪地,穹頂高懸,隱隱有丹火陣紋流轉不息,散發出溫潤的光輝。
此刻。 【記住本站域名 ->.】
大殿兩側的長案後。
數十位身著天地宗煉丹師服飾的修士,正各自低頭,審閱著手中一枚枚玉簡。
這些玉簡,正是方纔第二輪草木辨識試煉中,那十萬晉級者所交的答卷。
負責批閱的煉丹師們,大多修為在結丹期,是天地宗大煉丹房中的骨幹。
雖非地位尊崇的主爐,但在宗內也頗受尊敬,是丹道傳承的中堅力量。
嚴若穀端坐在左側靠前的一張長案後,手中拿著一枚玉簡,神識掃過其中記錄的一株株草木名稱與藥性。
時而點頭,時而蹙眉。
良久。
他放下玉簡,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頜下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短須,臉上並無太多表情。
排名已然公佈,第三輪催化與炮製正在山門廣場上如火如荼地進行。
他們這些複查答卷的煉丹師,手頭工作已近尾聲。
稍後便可前往廣場,觀摩第三輪。
並從中挑選閤眼緣,有潛力的試煉者,收為隨身的丹童,帶入大煉丹房協助煉丹,傳授技藝。
「這一次,倒是出了幾個好苗子。」
旁邊一位麵容和善的胖煉丹師開口道,聲音裡帶著笑意:
「那杜仲,九千株草木無一錯漏,根基紮實得可怕,怕是某些老傢夥都比不上。」
「不錯,第二名許杏林,第三名薑棄疾,也都在八千八百株以上,草木造詣堪稱深厚。」
另一人附和道。
嚴若穀也微微頷首:
「此三人,確為本次試煉草木辨識之佼佼者。」
「那杜仲,若無意外,第三、四輪表現亦不會差,或許……」
「有直接晉升煉丹師的希望。」
他此言一出,周圍幾位煉丹師都若有所思。
天地宗山門試煉共四輪。
第三輪結束後,會淘汰九千人,隻留一千。
這一千人,大多會成為大煉丹房的藥童,少數表現優異者,或可被煉丹師看中收為隨身丹童。
而最終的第四輪煉丹實操,則會決出三個名額。
直接授予煉丹師的身份。
一步登天,擺脫雜役,藥童之名。
真正踏入丹道殿堂。
那杜仲,顯然是最有希望衝擊這三個名額的人選之一。
眾人低聲議論著,話題漸漸從試煉者身上移開,轉向了近來宗門內最引人注目的大事。
「說起煉丹師……不知諸位對天玄一脈那位新晉的未央主爐,有何看法?」
一位麵容清瘦的煉丹師壓低聲音道,語氣複雜。
殿內的氣氛微微一滯。
「未央主爐……」
有人輕哼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西洲妖神教出身,縱然丹道天賦再高,怎配占據我天地宗主爐尊位?」
「正是!」
「我東土丹道聖地,竟讓一西洲妖修成了主爐,傳揚出去,豈不令天下同道笑話?」
「宗主此番行事,著實令人費解。」
「莫非真是為了壓製地黃一脈風頭,便如此不擇手段?」
議論聲漸起,大多帶著憤懣與不解。
他們苦修丹道數十上百年,兢兢業業,所求不過是有朝一日能位列主爐。
享宗門尊榮,得傳更高深丹訣。
如今……
一個外來者,還是身份敏感的西洲妖修,竟輕而易舉地得到了他們夢寐以求的位置。
心中自然難以平衡。
嚴若穀聽著眾人的議論,麵色看似平靜,袖中的手指卻悄然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未央!
這個名字,如同毒刺,紮在他心頭最痛處。
他對主爐之位的渴望,比在場任何人都要熾烈。
數十年苦心鑽研,無數次開爐試煉。
隻盼有朝一日丹成驚世,得宗門認可,登臨主爐。
眼看著希望越來越大,宗門內也有風聲傳出,他將是不久後新晉主爐的有力人選……
可偏偏,半路殺出個未央!
一個籠罩在金光中,連真容都不敢示人的西洲妖女,憑什麼?
「我聽聞,那未央終日金光繞體,從不以真麵目示人。」
一位煉丹師帶著幾分譏誚道:
「怕是西洲妖女麵目醜陋駭人,恐驚擾同門,才以此遮掩吧?」
這話引得幾人低笑出聲,殿內氣氛稍緩,多了幾分對外來者共同的排斥與輕視。
嚴若穀嘴角也扯出一絲極淡的冷笑。
正要開口。
殿門外。
忽然毫無徵兆地拂入一陣清風。
清風過處。
丹火陣紋的光輝似乎都柔和了一瞬。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大殿門口,緩步走了進來。
來人是一女子,看相貌約莫三十許人,五官端正,稱不上絕色,卻自有一股溫婉平和的氣質。
她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目光澄澈。
身上穿著天地宗常見的青色丹師袍,並無任何華麗飾物,樸素得近乎尋常。
然而。
就在她踏入殿內的瞬間……
包括嚴若穀在內,所有煉丹師齊齊起身,麵色肅然,躬身行禮:
「弟子嚴若穀……」
「見過風大人!」
「見過風大人!」
聲音整齊,帶著發自內心的恭敬,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風輕雪!
天地宗六大大宗師之一,修為已至元嬰,丹道造詣登峰造極,能獨立煉製唯有元嬰修為方可駕馭的大丹!
她更是地黃一脈實際的執牛耳者,地位尊崇。
僅在宗主與寥寥數位隱世不出的太上長老之下。
風輕雪腳步輕盈地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溫和地掃過躬身行禮的眾人,嘴角笑意深了些:
「都起來吧,不必多禮。」
她的聲音如同春風拂柳,舒緩悅耳。
眾人直起身,卻依舊垂手而立,姿態恭謹。
風輕雪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嚴若穀身上,笑意盈盈道:
「我方纔在殿外,可是聽見你們在議論……未央主爐?」
嚴若穀心頭一跳,背後瞬間沁出冷汗,連忙躬身道:
「風大人,弟子等……一時失言,還望大人恕罪。」
其餘煉丹師也紛紛低頭,麵露尷尬與不安。
背後議論新晉主爐,還被宗門大宗師聽個正著,這可不是小事。
誰知風輕雪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擺擺手,語氣輕鬆:
「議論便議論了,有何不可?我也挺好奇呢。」
她眨了眨眼,露出一絲少女般的頑皮神色:
「那未央主爐,整日金光罩體,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那金光底下,究竟是何等模樣?」
「會不會真如傳言所說,是什麼奇形怪狀?」
「西洲那邊,奇奇怪怪的妖修可多了去了。」
她這番毫不作偽的輕鬆姿態,頓時讓殿內眾人緊繃的心絃鬆弛下來。
甚至有人忍不住跟著露出了笑意。
這位風大宗師,性子是出了名的隨和親切,毫無架子。
與她相處,總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風輕雪走到一張空著的長案旁,隨手拿起一枚還未歸類的玉簡,目光掃過殿內堆積如山的玉簡,隨口問道:
「你們這是在挑選合用的丹童?」
嚴若穀連忙上前一步,恭敬答道:
「迴風大人,第二輪答卷已複查完畢,排名已公佈。」
「弟子等正準備前往廣場觀摩第三輪……」
「若有資質心性俱佳者,或可收為隨身丹童,引入大丹房歷練。」
風輕雪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手中玉簡上。
神識微微一掃,看到了上麵的名字……楚宴。
她咦了一聲,抬頭看向嚴若穀:
「這楚宴的玉簡……似是有些意思。」
嚴若穀聽到楚宴二字,眉頭下意識地蹙起。
此人他記得,正是在他草木堂被他當眾驅逐的那個相貌粗野,口出狂言的散修。
「楚宴……居然通過了第二輪?」
他正疑惑間,旁邊一位稍晚些進入大殿,負責匯總成績的年輕煉丹師開口解釋道:
「風大人,嚴丹師,這楚宴不僅通過了第二輪,他在第一輪……還是魁首。」
「魁首?」
嚴若穀一愣:
「第一輪隻論過關數目,何來魁首之說?」
風輕雪笑了笑,替那年輕煉丹師解釋道:
「是百草師叔心血來潮,臨時加了場加試……」
「讓最後留下的十萬人再比一場,堅持到最後者,可得《玄黃丹火吐納訣》全篇傳承。」
「這楚宴,便是那最後的勝者。」
……
「玄黃丹火吐納訣全篇?!」
嚴若穀失聲驚呼,臉上瞬間血色褪盡,眼中爆發出難以掩飾的震驚與……
嫉妒!
那可是天地宗核心傳承之一。
連他這等資歷的煉丹師,也隻得傳授三卷,第四卷始終無緣得見!
這楚宴,一個連草木基礎都未必紮實的散修,何德何能,竟在入門試煉中便得了全篇傳承?!
周圍其他煉丹師也紛紛露出驚容。
看向嚴若穀的目光,隱隱帶上一絲同情。
他們都知道嚴若穀對此訣全篇渴求已久。
風輕雪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臉上笑容不變,語氣依舊輕鬆:
「百草師叔此舉,無非是想找個好苗子,壓一壓我家小楊的風頭罷了。」
她口中的小楊,自然是指地黃一脈如今風頭最盛的主爐……
楊屹川!
眾人聞言,皆是恍然。
宗主百草真君屬天玄一脈,眼見地黃一脈因楊屹川而聲勢日隆,壓得天玄抬不起頭,心中自然不悅。
請來西洲未央是一步棋。
在試煉中發掘,培養能與楊屹川抗衡的丹道天才,恐怕也是計劃中的一環。
賜下玄黃丹火吐納訣全篇,便是下了血本的投資。
嚴若穀心中更是翻江倒海,對楚宴這個名字,除了舊怨,又添上了濃烈的不甘與嫉恨。
就在這時。
風輕雪拿著那枚屬於楚宴的玉簡,眉頭微微蹙起,看向方纔負責批閱這部分玉簡的一位中年煉丹師:
「這玉簡是你批閱的?」
那中年煉丹師連忙上前:
「是,風大人。」
風輕雪指尖輕點玉簡,問道:
「你且看看,這上麵的批改,可有什麼不妥之處?」
中年煉丹師一怔,仔細回想了一下,遲疑道:
「並無不妥啊?此人草木名稱錯漏頗多,辨識正確的僅有六千九百餘株,排名七千開外,並無出奇之處。」
「名稱錯漏?」
風輕雪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指點之意:
「名稱不過代號而已。」
「你細看,他雖將赤炎草寫作朱焰葉,將冰心蓮記為寒玉荷,但對其藥性的描述……」
「性烈,主通脈,輔火行功法。性寒,靜心凝神,中和火毒……」
「可有半分錯誤?」
中年煉丹師被問得一呆,連忙接過玉簡,以神識仔細探查。
越看,額頭冷汗越是細密。
風輕雪繼續道:
「再看這一株九葉星蘭,他寫的名稱是七星伴月草,名字差了十萬八千裡……」
「可對藥性的描述,聚星輝靈氣,滋養神魂,尤利夜間修行者,是否切中要害?」
「還有這地龍根,他寫作土靈須……」
「但固本培元,厚重土行,可作道基的描述,可有偏差?」
她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如清泉擊石,敲在中年煉丹師心頭,也響在殿內每一個人耳中。
「煉丹之道,在於明性。知名不過表象,明性方得真髓。」
「我叫風輕雪……難道東土便沒有第二個叫風輕雪的女子?」
「那另一個風輕雪,難道便是我天地宗大宗師了不成?」
這番話,說得那中年煉丹師麵紅耳赤,連連躬身:
「風大人教訓的是!是弟子眼界狹隘,拘泥於名稱表象,未能領會辨識真意!」
「重新批改吧。」
風輕雪將玉簡遞還,語氣依舊溫和:
「依藥性正確與否為準。」
「是!」
中年煉丹師雙手接過玉簡,額頭冷汗涔涔。
立刻走到一旁,召來兩名助手,開始緊張地重新核對。
風輕雪不再多言,負手立於殿中,目光緩緩掃過其他玉簡,偶爾也會隨手拿起幾枚,略作檢視。
她雖未再出聲,但殿內氣氛已然不同。
所有煉丹師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對待手中工作更加審慎仔細。
生怕被這位看似隨和,實則眼力如炬的大宗師挑出毛病。
約莫一炷香後。
那中年煉丹師捧著一份新名錄,快步走到風輕雪麵前,恭敬呈上:
「風大人,已重新核對完畢。那楚宴……辨識正確的草木,確為八千五百一十三株。排名……應在前三百之列。」
嚴若穀在一旁聽著,臉色變幻不定。
從七千名開外,一躍至前三百?
這楚宴……竟有如此潛力?
風輕雪接過名錄,略一瀏覽,點了點頭,對眾人道:
「走吧,去瞧瞧第三輪,看看這些小傢夥們,手底下的功夫如何。」
說罷。
她當先邁步,向殿外走去。眾人連忙跟上。
……
山門廣場。
第三輪催化與炮製試煉現場。
陳陽盤坐於自己的位置上,周身靈氣流轉。
指尖的乙木精氣,如同擁有生命般,絲絲縷縷滲入麵前懸浮的一枚枚草木種子之中。
在他精準而富含生機的靈力催動下。
那些種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芽、抽枝、展葉、開花……
一株株形態各異的草木靈藥,在短短時間內便走完了正常情況下,需要數月乃至數年的生長曆程。
散發出濃鬱的藥香與充沛的靈氣。
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周圍其他試煉者頻頻側目,眼中滿是驚愕。
「這個楚宴……催化速度怎會如此恐怖?」
「你看他那株七心海棠,從種子到七花齊放,不過二十息!」
「還有那鐵骨藤,堅韌難催,他竟如催生野草般輕易!」
「這……這不合常理!」
驚呼聲低低響起。
連不遠處那位第二輪魁首杜仲,此刻也忍不住將目光投向陳陽。
看著他那行雲流水,近乎本能的催化手法,古井無波的臉上也首次露出了凝重與詫異之色。
陳陽對四周的視線恍若未覺。
他心中明鏡似的,自己催化草木如此得心應手,全賴乙木長生功打下的深厚根基。
以及道基的土脈之氣,對草木天然的滋養親和。
這並非他丹道技藝多麼高超。
而是功法的特殊加成。
就在他即將催化完最後一株草木,準備開始炮製步驟時。
廣場邊緣,一群身影聯袂而來。
正是以風輕雪為首,嚴若穀等數十位大煉丹房的煉丹師。
他們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全場騷動。
「快看!是煉丹師大人們!」
「那位青袍女子……莫非是傳說中的風輕雪,風大人?!」
「還有嚴若穀嚴大師!」
「他們定是來挑選丹童的!」
試煉者們精神大振,催化炮製的手法越發賣力。
都想在諸位煉丹師麵前留下好印象。
陳陽也抬眼看去,目光與人群中的嚴若穀恰好對上。
嚴若穀眼神陰鬱,死死盯著陳陽的眼睛,以及他麵前那近百株生機勃勃,明顯催化得極為成功的靈藥。
心中震驚之餘,那股因舊怨和新嫉而生的怒火,燃燒得更加旺盛。
此子……
竟真有幾分本事?
而且看這催化手段,簡直不像新手!
風輕雪的目光則第一時間落在了陳陽身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的粗獷麵容,以及手下那快得驚人的催化速度。
恰在此時。
方纔殿內那名中年煉丹師快步走到廣場前方一處高台,對著空中某處行禮後,朗聲宣佈:
「奉風大人令,第二輪部分答卷因批改標準有誤,現予更正。以下名次有所變動,特此告知,不影響第三輪程式。」
接著,他念出了一串名字和更正後的排名。
當唸到……
「楚宴,原排名七千三百六十五,更正後排名二百九十七!」
廣場上又是一片譁然!
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到陳陽身上。
從七千多名一躍至前三百?
這跨度也太大了!
此人第一輪是魁首,第二輪真實水平竟也如此之高?
陳陽也是一愣,心中不解排名為何變化……
畢竟那些草木靈藥,他大半都不認識。
很快。
陳陽完成了所有草木的催化,開始進行炮製。
這一步,需要根據不同草木的特性。
進行炮製,使其藥性更易激發,並去除雜質,調和偏性。
到了這一步,陳陽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炮製需要的是經驗……
他接觸丹道時間尚短,雖通讀典籍,知曉理論。
但親手炮製的經驗終究欠缺。
每一株草木,他都需仔細回想步驟,小心操作,生怕出錯。
漸漸地,原本被他遙遙甩在身後的杜仲等人,憑藉嫻熟老練的炮製手法,紛紛追了上來。
並陸續反超。
杜仲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
風輕雪一直默默觀察著。
看到陳陽催化時的驚艷,與炮製時的生澀,她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
「時辰到!」
空中。
那道屬於主考官的宏大聲音響起。
所有試煉者停手,麵前是各自催化炮製完成的百份靈藥材料。
眾煉丹師開始下場,逐一檢查。
風輕雪卻擺了擺手,示意眾人退後,自己緩步走到場中,溫聲道:
「這一輪,我來看看。」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天上的考官沉默片刻,並未反對。
風輕雪從最近的一名試煉者開始,神識如春風般拂過其麵前的百份材料。
她看得極快,往往片刻便過,偶爾會微微點頭,或幾不可察地搖頭。
很快。
她來到了陳陽麵前。
陳陽心中一緊,立刻收斂所有氣息,將惑神麵的遮掩效果催發到極致,同時將心神沉入道基,散發靈力波動。
風輕雪的神識掃過。
陳陽能感覺到那神識的浩瀚與精純,遠超普通元嬰修士,彷彿能洞察秋毫。
但萬幸,惑神麵不愧是連元嬰真君都無法識破的寶物。
風輕雪的神識在掠過他麵容和周身氣息時,並未有絲毫停頓,直接落在了那些炮製好的靈藥上。
她看得比其他人更久一些。
「催化之妙,近乎天成……」
風輕雪輕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陳陽說:
「靈力浸潤無微不至,生機激發恰到好處。」
「保留草木本源靈韻的同時,已將藥性催化至最適合煉丹的狀態。」
「此等催化造詣,實屬罕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炮製後的材料,微微搖頭:
「然炮製手法,略顯生疏。火候把握,手法銜接,均有改進之處。可惜了。」
說完,她移步向下一位。
很快,所有檢查完畢。
空中光幕再現,第三輪綜合排名開始顯現。
第一名,杜仲。
第二名,薑棄疾。
第三名,許杏林。
……
陳陽的名字,出現在第二百四十七位。
名次剛一穩定,風輕雪便輕輕搖了搖頭,仰首望向天空某處:
「此排名,低了。」
天空沉寂一瞬,那主考官的聲音帶著一絲詫異響起:
「風道友,何出此言?」
……
「你未細看他催化之妙。」
風輕雪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
「催化乃草木處理第一步,亦是根基。」
「根基若磐石,後續炮製縱有小瑕,亦可彌補。」
「其催化造詣,遠非二百四十七名可比。」
……
「風道友,第三輪考較催化與炮製,二者並重。」
「炮製成品,方是煉丹直接所需。」
「我依成品綜合評定,並無不妥。」
主考官聲音沉穩回應。
……
「我觀其催化過程,靈力掌控,生機賦予,已臻精微之境。」
「此等天賦,百年難遇。」
風輕雪堅持道:
「僅憑炮製略有生澀,便將其排至二百名後,恐失公允。」
……
兩人意見相左,一時間,廣場上空氣氛微凝。
一位是地位尊崇的大宗師。
一位是負責試煉的主考官,亦是宗門內另一位能煉製大丹的強者,皆是元嬰層次。
他們的爭執,讓下方萬名試煉者噤若寒蟬,連嚴若穀等煉丹師也不敢插言。
片刻後。
主考官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絲無奈:
「那依風道友之見,當排多少?」
風輕雪略一沉吟:
「依我之見,其催化造詣,足以列入前百。綜合考量,當在六十至七十名之間。」
此言一出,廣場上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從二百四十七名,直接提到六七十名?
這跨度也太大了!
主考官沉默數息,忽然,一道無形的氣機鎖定了陳陽。
「楚宴。」
主考官的聲音直接在他耳邊響起:
「當場再催化一株龍血芝種子,讓本座一觀。」
陳陽心中一凜,不敢怠慢。
麵前光芒一閃,一枚赤紅如血,布滿細密鱗紋的種子出現,正是以堅韌難催著稱的龍血芝。
他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雙手虛按種子兩側。
乙木精氣緩緩注入種子。
沒有炫目的光華,沒有劇烈的靈氣波動。
隻見那赤紅種子表麵的鱗紋,微微起伏。
隨即。
一點嫩紅的芽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頂破種皮,緩緩伸出。
芽尖迅速生長,分化出細密的菌絲,菌絲糾纏蔓延,逐漸形成一片巴掌大小,赤紅如玉,隱隱有血色光澤流轉的靈芝雛形。
整個過程,不過三十息。
一株品相完好的龍血芝,靜靜懸浮在陳陽麵前。
空中,傳來主考官一聲壓抑的驚嘆。
他方纔隻關注了最終的炮製成品,並未細看過程。
此刻親眼目睹陳陽這舉重若輕,精準入微的催化手段,方知風輕雪所言非虛。
此子對靈力的掌控,對草木生機的理解與引導,確已到了令人驚嘆的地步……
絕非尋常煉丹學徒可比。
「善!」
主考官的聲音再次響起,已恢復了平靜:
「催化一道,確有過人之處。排名,可酌情提升。」
最終。
光幕上陳陽的名字一陣閃爍,從第二百四十七位,躍升至第八十九位。
廣場上頓時議論紛紛。
眾人看向陳陽的目光,更加複雜。
有羨慕,有嫉妒,有探究,也有不屑……
認為他不過是占了催化天賦的便宜,炮製和真正的煉丹,未必能行。
嚴若穀站在風輕雪身後不遠處,看著陳陽排名飆升,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此子不僅沒被淘汰,反而越發顯露鋒芒,甚至得到了風大宗師的青睞!
這讓他心中那口惡氣,如何能平?
第三輪試煉正式結束。
原本的一萬人,隻留下一千。
被淘汰的九千人,神色黯然地被引領向各處藥園。
他們將成為天地宗最基礎的藥園雜役。
而留下的一千人,大多麵露喜色。
這意味著,他們至少能進入大煉丹房。
成為地位更高,更有機會接觸丹道的藥童。
當然,隻是藥童,距離真正的煉丹師,還有天壤之別。
陳陽站在人群中,感受著四周或明或暗的目光,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能走到這一步,已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
「大煉丹房藥童……」
他心中默唸:
「距離梁海大師當年承諾的藥園雜役,已是高了一級。不過……」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望向廣場盡頭那若隱若現,丹火氣息沖霄的連綿建築。
那裡,便是天地宗核心,大煉丹房所在。
「……還有最後一搏的機會。」他眼神漸銳。
第四輪,煉丹實操。
三個直接晉昇天地宗煉丹師的名額。
他必須爭!
哪怕希望渺茫,也絕不能放棄。
隻有成為真正的煉丹師,纔算在這丹道聖地真正立足。
就在這時。
嚴若穀陰冷的目光再次掃來,與陳陽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陳陽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眼中的敵意,與壓抑的怒火。
他麵色平靜地移開目光,心中卻暗自警惕。
此人狹隘記仇,日後若同在大煉丹房,恐怕少不得麻煩。
與此同時。
天空中。
主考官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宣告了最終試煉的內容:
「第四輪,煉丹實操。」
「限時三個時辰。所煉丹藥為……」
「築基丹!」
築基丹三字入耳,陳陽心頭猛地一沉。。
築基丹!
他嘗試過,不止一次。
在館驛中,他購買了築基丹的丹方和數份材料,反覆嘗試。
卻無一例外,全部失敗。
不是火候掌控失當,就是藥性融合衝突。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也隻煉出了一爐焦黑殘渣。
此丹雖隻是築基期丹藥,卻是許多煉丹師技藝的分水嶺。
絕非他所能駕馭。
周圍其他試煉者,聞聽是築基丹,大多神色凝重,卻並無慌亂。
能走到這一步的,或多或少都有煉製築基丹的經驗。
即便成丹率不高,至少知曉流程,敢於嘗試。
唯有陳陽,僵在原地,眉頭緊鎖,遲遲沒有動作。
他這副異樣,立刻落入了一直關注著他的風輕雪眼中。
風輕雪蓮步輕移,走到陳陽麵前不遠處,溫聲問道:
「楚宴,你為何還不開始準備?」
陳陽聞聲抬頭,看向這位數次幫自己說話,眼光毒辣的大宗師。
猶豫了一下,他決定實話實說,抱拳道:
「回稟風大人,弟子……丹道初學,技藝淺陋,尚……尚不會煉製築基丹。需多些時間,回憶丹方步驟。」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場皆是修士,耳聰目明,此言一出,頓時引起一片低嘩。
「不會煉製築基丹?」
「開什麼玩笑!走到第四輪,竟連築基丹都不會煉?」
「第一輪魁首,第二輪前三百,第三輪前一百……竟是個連築基丹都煉不了的?」
「難怪方纔炮製那般生疏,原來是根基虛浮!」
「可惜了那手催化天賦……」
質疑、惋惜、譏諷的目光,如同針尖般刺來。
連杜仲都詫異地看了陳陽一眼,微微搖頭,便不再關注,專心準備自己的材料去了。
風輕雪也是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她看著陳陽坦然中帶著一絲窘迫的眼神。
沉吟片刻。
忽然展顏一笑,轉頭望向天空:
「考官,這第四輪的題目,可否改一改?」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改題目?
在這最終決定命運的第四輪?
還是因為一個人不會煉製築基丹?
天上的主考官顯然也愣住了,沉默數息後,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解與遲疑:
「風道友……此言何意?試煉規矩,豈能因一人而改?」
嚴若穀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急聲道:
「風大人!萬萬不可!」
「山門試煉,規矩森嚴,豈能兒戲!」
「此子不會煉製築基丹,乃其自身學藝不精,合該淘汰!」
「豈能因此更改題目,對其他人不公!」
他這話,倒是說出了許多試煉者的心聲。
不少人看向陳陽的目光,已帶上了明顯的不滿。
風輕雪卻對嚴若穀的反對恍若未聞,依舊仰首望著天空,聲音溫和卻堅定: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並非要偏袒誰。」
「隻是……」
她目光轉向陳陽,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我想看看此子真正的丹道水準。」
「他說不會築基丹,那便讓他煉製他會煉的丹藥。」
「但若隻他一人煉製低階丹藥,對其他人確不公允。」
她頓了頓,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提議:
「不如這樣,第四輪題目,改為……煉製你們此生,所服用的第一枚丹藥。」
「此丹於修士,意義非凡,乃仙途起點。」
「無論品階高低,皆需用心。」
「以此為題,既可見其煉丹功底之根本,亦不失公允,如何?」
……
「煉製……此生第一枚服用的丹藥?」
這個提議,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細細想來,似乎……確有道理。
每個人踏上修行之路,服用的第一枚丹藥或許不同,但必定記憶深刻。
以此為題,無關丹藥品階,隻看煉丹者對其理解,對基礎的掌控,以及那份……初心。
天上的主考官沉默了更久。
廣場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等待著裁決。
嚴若穀臉色鐵青,嘴唇翕動,還想說什麼。
但在風輕雪平靜的目光掃過時,終究沒敢再開口。
終於。
主考官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無奈與妥協:
「……可。便依風道友所言。」
「第四輪,煉製此生第一枚服用之丹。」
「限時,三個時辰。」
「所需草木材料,可憑意念在此試煉地取用。開始吧。」
規則改變!
雖然仍有少數人覺得不妥,但主考官已發話,無人敢再異議。
試煉者們神情各異,有的鬆了口氣,有的微微蹙眉……
第一枚丹藥太過低階,恐難顯技藝。
但都迅速行動,閉目回憶,開始在麵前凝聚所需的草木材料。
陳陽心中,卻是猛地一揪:
「此生第一枚服下的丹藥……那應該是……」
「不,那不能算。「
「真正助我踏上仙途的,是沈紅梅所贈的那葫蘆靈元丹。」
「那纔是真正引我走上修仙大道的丹藥!」
想到這裡,他眼中閃過一絲堅定之色,隨即收斂心神,開始著手煉丹。
風輕雪此刻已走到一旁,目光卻依舊落在他身上,帶著探究與期待。
陳陽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開始閉目,回憶靈元丹的丹方。
此丹不過是鍊氣低階丹藥,丹方簡單,材料普通。
隨著意念輕引,幾樣常見的低階靈草便由靈光裹挾,悄然浮現於身前。
他拿起丹爐,引動自身靈力化作丹火,開始煉製。
動作依舊帶著生澀,遠不如杜仲等人行雲流水。
但步驟清晰,火候控製雖顯稚嫩,卻也穩紮穩打,並無明顯錯漏。
三個時辰,對於煉製靈元丹這種低階丹藥而言,綽綽有餘。
時間一到。
所有試煉者停手開爐。
有人煉出了光華隱隱的築基丹,有人煉出了品質上佳的聚氣丹,培元丹。
也有人煉製的丹藥平平無奇,甚至還有焦糊失敗的。
陳陽麵前的丹爐開啟,一枚淡青色,丹香清淡,表麵略有凹凸不平的丹丸飛出,落入他手中。
成丹一枚,品質……下等。
風輕雪再次親自上前檢查。
……
她走過杜仲麵前,看著那圓潤無瑕,隱有雲紋的築基丹,微微頷首。
走過許杏林、薑棄疾等人麵前,亦是點頭讚許。
終於。
風輕雪停在了陳陽麵前。
陳陽取出煉製完成的靈元丹,成色駁雜,靈氣稀薄。
「你這丹藥……」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當真是你此生服下的第一枚丹藥?」
陳陽一怔,喉間微動,片刻才點頭:
「是。此丹名為靈元丹,正是弟子當年初入道途時服用的……第一枚丹藥!」
風輕雪卻未看丹,隻抬眸望向他的眼睛。
那目光澄明如鏡,平靜卻透徹,彷彿照見他所有藏匿之處。
良久。
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
「你在說謊。」
陳陽心頭劇震,瞳孔驟然收縮!
「這靈元丹,並非你此生服用的第一枚丹藥。」
風輕雪的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最深處:
「不要試圖瞞我。」
「丹藥於修士,乃蛻凡超脫之始,第一枚丹藥的意義,非同尋常。」
「你或許能騙過別人,甚至騙過自己,但你的眼神,騙不過我。」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
「楚宴,你告訴我,你此生第一枚服用的,究竟是什麼丹藥?」
廣場上,落針可聞。
嚴若穀眼中閃過快意,嘴角勾起冷笑。
杜仲等人也投來詫異的目光。
陳陽喉嚨發乾,迎著風輕雪那雙清澈見底,彷彿能映照出一切偽裝的眼眸。
他知道,任何辯解都已無用。
這位看似隨和的大宗師,有著一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沉默數息,他緩緩垂下目光,低聲吐出了三個字:
「清元丹。」
那是趙嫣然給他的丹藥。
風輕雪靜靜地看著陳陽,沒有追問為何前後矛盾,也沒有質疑他此刻的回答是真是假。
她隻是最後深深地看了陳陽一眼。
那目光複雜難明,有遺憾,有探究,也有一絲瞭然。
然後。
她轉過身,麵向眾人。
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溫和平靜,卻為這場試煉,也為陳陽的天地宗之行,定下了基調:
「楚宴。」
「你催化天賦卓絕,心性堅韌,然丹道根基虛浮,炮製生疏,更兼……心思不純,於丹道之誠略有欠缺。」
「去大煉丹房,好好做雜役吧。」
「腳踏實地,從頭學起。」
「或有一日,能窺丹道門徑。」
話音落下,她不再看陳陽,飄然而去。
陳陽站在原地,手握那枚靈元丹,望著風輕雪離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