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被那隻白皙冰冷的手攥住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一個呼吸,兩個呼吸,三個呼吸……
戈壁灘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那詭異牽絆的兩人身上。
身著黑白道袍,眼神空洞的判官鳳梧……
和她那隻緊緊扣住陳陽手腕的,玉石般的手。
預想中的黑霧瀰漫,業力絞殺,永墮無間的恐怖景象並未出現。
甚至。
籠罩在眾人身上的那股屬於判官的沉重業力威壓,都在鳳梧抓住陳陽手腕的剎那,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了大半。
隻留下淡淡的,彷彿背景般的束縛感。
「怎麼回事?」
唐珠瑤最先按捺不住,美目圓睜,驚疑不定地低語:
「為什麼……這鳳梧隻是抓著陳陽不放?她不是該把人拖走嗎?」
莫北寒也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粗獷的臉上滿是困惑與一絲不安:
「奇怪了……」
「宗門典籍記載,被判官業力之手觸碰,便是觸犯規則,頃刻間便會被業力吞噬,拖入地獄深處受刑……」
「怎麼這鳳梧,抓著就不動了?」
陸浩臉上的狂喜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驚疑與不安。
他看著那靜靜站立,隻是抓著陳陽手腕便再無動作的判官鳳梧。
又看看臉色變幻,試圖掙脫的陳陽。
一個塵封已久,關於這位南天天驕的傳聞,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數十年前。
鳳梧自南天降臨東土……
似乎,並非僅僅為了參與殺神道歷練。
更有隱秘的訊息流傳,她此行,另有一個極其私人的目的……
尋人!
……
「陳……陳行者?!」
一旁。
柳依依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與擔憂。
她上前一步。
黑袍下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做什麼,卻又顧忌判官的存在而不敢妄動。
陳陽此刻也是心頭狂跳。
手腕處傳來的冰冷觸感如同鐵箍,任他如何催動靈力,那隻白皙的手都紋絲不動。
道石之基賦予的渾厚靈力在腕脈處奔湧衝擊,卻如同撞上了亙古不移的山嶽。
不能這樣下去!
陳陽眼中狠色一閃,不再保留。
下丹田內,那塊沉凝的道石驟然加速旋轉。
一股遠比平時更加狂暴,凝練的靈力洪流,自丹田狂湧而出。
沿著經脈瘋狂沖向右手手腕!
靈力所過之處,肌肉賁張,青筋暴起,麵板下透出隱隱的靈光!
「給我……開!」
陳陽低吼一聲,右臂猛地向後一掙!
嗤——!
彷彿什麼東西被強行撕裂的細微聲響。
那隻白皙如玉的手,竟真的被他這全力一掙,帶動著鬆開了些許!
然而。
就在陳陽心中剛升起一絲希望,試圖徹底抽回手腕的剎那……
異變再生!
被他力量帶動的判官鳳梧,那原本靜止如雕塑的身形,竟隨著他後掙的力道,順勢向前一撲!
動作自然。
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協調感。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到極致!
陳陽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隻覺額頭一痛。
微涼徹骨,帶著硬度的觸感傳來……
砰!
一聲並不響亮,卻清晰無比的悶響。
他的額頭,結結實實地撞上了鳳梧的額頭。
四目相對,近在咫尺。
陳陽甚至能數清對方那長得過分的睫毛。
能看清那雙原本混濁空洞的眼眸深處,那一點點極其細微的,彷彿蒙塵明珠般的底色。
方纔那一撞,似乎讓這雙眼眸……
顫動了一下?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
一股帶著淡淡涼意的氣息,輕輕拂在他的臉上。
是呼吸。
又不徹底是……
至少不是活人那種帶著溫度與生命韻律的呼吸。
而更像是一種……
吐納法!
「這判官業力化身……也會吐納?」
不對!
陳陽瞬間否定了這個想法。
他沒有感覺到任何靈氣被吸納或撥出的跡象。
這氣息的流動,更像是在……
聞嗅!
如同野獸確認獵物,如同人在辨彆氣味。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陳陽隻覺得後背寒毛倒豎!
而此刻。
戈壁灘上數百修士,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凶名赫赫,位列殺神道千年十輪前列的判官鳳梧,不僅沒有將觸犯規則的菩提教妖人拖入地獄。
反而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對方額頭相抵。
姿態近乎親密!
甚至還湊近聞了聞?
「這……這鳳梧,到底在幹什麼?」
「不是說要永墮無間嗎?這怎麼看都不像啊!」
「我怎麼覺得,這場麵有點不對勁?」
「鳳梧抱著那菩提教妖人?我是不是眼花了?」
低低的議論聲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擴散開來。
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荒謬與難以置信。
唐珠瑤和莫北寒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驚疑。
事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而被鳳梧緊緊貼近,甚至能感受到對方道袍布料觸感的陳陽,更是渾身僵硬。
他試圖向後仰頭,拉開距離。
然而就在他剛有動作的瞬間……
一雙白皙的手臂,毫無徵兆地環了上來。
輕輕一攬。
陳陽整個人,便被擁入了一個冰冷而堅實的懷抱。
額頭依舊相抵,身體卻被緊緊箍住。
那力道並不蠻橫,卻帶著一種強而有力,彷彿源自規則本身的束縛感。
陳陽隻覺得周身靈力運轉都滯澀了幾分。
竟一時無法掙脫!
而鳳梧,似乎對擁抱這個姿勢頗為滿意。
隻是那張空洞的臉,似乎無法表達太多情緒。
她微微偏了偏頭,鼻尖幾乎要觸到陳陽的頸側。
那細微的,帶著涼意的嗅聞感,變得更加清晰。
她似乎在確認什麼。
非常認真,非常專注。
如此詭異曖昧又令人心底發毛的場景,讓整個戈壁灘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遠處風掠過紅色苔蘚的沙沙聲,襯得這寂靜更加駭人。
柳依依黑袍下的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出於擔心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她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陸浩的瞳孔,則在這一刻收縮到了極致!
他腦中那些關於鳳梧的傳聞碎片,在這一幕的刺激下,瘋狂拚接閃現!
南天鳳血世家遺失在外的血脈……
幼年流落東土某地……
後被尋回,一飛沖天……
數十年前重返東土,除了參與殺神道,更在暗中尋找一個故人……
一個對她而言極為重要的人……
據說。
她翻遍了東土數百位同名同姓者,卻始終未得……
而那個人的名字……
彷彿一道閃電劈開迷霧!
陸浩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驚駭光芒。
死死盯住被鳳梧擁住的陳陽,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就在這時!
一直被鳳梧嗅聞的陳陽,忽然感覺到,抵著自己額頭的那片冰涼。
似乎……
有了一絲溫度的變化?
不。
不是溫度。
是那雙眼睛!
陳陽被迫與鳳梧近距離對視。
此刻。
他清晰地看到,對方那原本混濁如同蒙塵玻璃珠般的眼眸深處。
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的光亮,如同星火初燃。
悄然閃現!
緊接著。
是第二點。
第三點……
如同夜幕中次第點亮的星辰,又像是一池死水被注入了活泉。
那點點清亮的光,迅速驅散渾濁。
匯聚融合!
短短幾個呼吸間,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眸,竟變得清澈明亮起來!
雖然依舊缺乏太多生動的情緒,卻已褪去了那種非人的,業力化身的漠然。
甚至能倒映出陳陽近在咫尺,略帶驚惶的臉龐。
「你們快看!鳳梧的眼睛……亮了!」
「業力化身……怎會有如此變化?!」
「她……她看起來不像判官了!」
驚呼聲再也壓抑不住,如同炸開的鍋。
所有人都看到了這顛覆認知的一幕。
判官鳳梧……
那具本該隻知遵循規則,冰冷無情的業力之身,眼中竟有了神采!
儘管那神采還有些呆滯,有些迷茫。
卻切切實實是……活過來了!
「是因為那菩提教妖人?」
「難道……這陳陽身上,有什麼東西,能喚醒判官殘存的靈智?」
「不!不對!」
一個年紀稍長,顯然見識更廣的九華宗築基弟子,忽然失聲叫道。
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我想起來了!」
「數十年前,這位南天天驕鳳梧駕臨東土時,曾掛出懸賞,尋找一人!」
「此事雖隱秘,卻在各大宗門高層小範圍流傳過!」
他旁邊立刻有人接話,語氣同樣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對對對!」
「我也聽門中師長提過一嘴!」
「說那鳳梧天驕,似乎在尋找一個故人!一個對她極其重要的人!」
「據說她找遍了東土同名同姓者,無一符合!」
「而那人的名字……好像……好像就是……」
數百道目光,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陳陽臉上。
就連唐珠瑤和莫北寒,這兩位來自遠東大宗,訊息相對閉塞的天驕,此刻也驟然色變!
關於鳳梧尋人的秘聞,他們宗門亦有傳播!
隻是此前從未將此事,與眼前這西洲菩提教的陳陽聯絡在一起!
一個能讓鳳梧這等絕世天驕,即便化作判官業力之身,仍憑藉本能執念認出並牢牢抓住的人……
「陳……行者……」
柳依依的聲音在陳陽身側響起,帶著明顯的顫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
「這鳳梧……找的人,莫非……就是你?」
她的問題,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陳陽此刻也是大腦一片混亂。
他看著近在咫尺,那雙變得清亮卻依舊茫然凝視著自己的眼睛。
試圖從記憶中搜尋,任何與鳳梧相關的片段。
南天?
鳳血世家?
絕世天驕?
沒有。
一絲一毫都沒有。
「我不知道啊!」
陳陽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真實的困惑與一絲抓狂:
「我……我不認識她!從未見過!」
他說話間,雙手抵在鳳梧肩頭,用力向外一推!
這一次,鳳梧沒有抗拒。
她順從地被推開了些許,環在陳陽腰間的手臂也鬆開了。
然而……
就在陳陽剛鬆了一口氣,以為能掙脫這詭異擁抱的剎那。
鳳梧那剛剛鬆開的手,卻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探出!
這一次,不再是抓手腕,也不是環抱。
而是五指張開,精準地穿過陳陽的手指縫隙。
緊緊扣住!
十指相纏,嚴絲合縫。
陳陽的手掌,瞬間被一片冰冷而柔韌的觸感包裹。
他下意識地用力回抽,手指掙紮。
卻發現越是用力,彼此糾纏越緊!
那五指彷彿與他生長在了一起,冰冷的指尖甚至微微陷入他的手背麵板。
「你放手啊!」
陳陽又急又氣,試著講道理:
「我……我給你靈石!」
「我現在身上不夠,但我發誓,事後一定補給你!」
「雙倍!不,三倍!」
「你放手好不好?!」
他幾乎是語無倫次。
麵對一個似乎活了過來,卻又無法用常理溝通的判官……
他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鳳梧卻彷彿聽不懂。
她隻是用那雙變得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陳陽。
眼神裡有茫然,有探尋。
還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專注。
她似乎確認了,眼前的陳陽就是她要找的那人。
至於為什麼要找,找到後要做什麼……
這具判官化身或許自己也不明白。
而隨著她眼中神采的恢復,那股原本瀰漫在空氣中,屬於判官的冰冷業力威壓,也徹底消散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屬於她個人的氣息。
雖然依舊冰冷,卻不再有那種規則般的無情壓迫感。
柳依依見狀,咬了咬下唇,忽然上前一步,來到陳陽身側。
她伸出裹在黑袍下的手,試圖去掰開鳳梧與陳陽十指相扣的手。
「你……鬆開陳陽。」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幽怨與醋意。
然而。
任憑她如何用力,那兩隻緊緊交纏的手如同焊死了一般。
紋絲不動。
鳳梧甚至看都沒看她一眼,目光始終鎖在陳陽臉上。
柳依依氣得手都有些抖,卻又無可奈何。
她收回手,看向陳陽,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情緒:
「你當真……不認識她?」
陳陽此刻也是有苦說不出,隻能無力地重複:
「我真的不認識……」
而此刻。
一直死死盯著這邊動靜的陸浩,眼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
方纔鳳梧眼中神采的變化,威壓的消散,以及對陳陽那近乎執拗的牽手……
還有黑袍花曉與陳陽的對話……
所有線索都指向那個最不可能,卻又唯一合理的解釋!
這個菩提教的陳陽,就是鳳梧苦尋數十年的那個陳陽!
無論他們之間有過怎樣的過往……
無論是愛是恨,是恩是仇,此刻的判官鳳梧,這具殘留殺神道業力化身,顯然認定了他!
而一個認定了陳陽的鳳梧……
哪怕隻是業力化身,也絕非他們能夠輕易招惹的!
更別提,這化身似乎還保留著一些本能,甚至可能……
聽從陳陽?
一個令人心悸的念頭劃過陸浩腦海。
不能再猶豫了!
陸浩眼中厲色一閃,猛地向身旁的唐珠瑤和莫北寒遞去一個淩厲的眼神!
同時。
他體內道韻瘋狂運轉。
掌心華光再現,作勢就要朝著陳陽撲去!
唐珠瑤與莫北寒雖不明陸浩具體意圖。
但見其眼神狠絕,以為他要趁鳳梧狀態詭異,威壓散去之機,強行出手擒拿陳陽。
兩人雖覺冒險,但想到即將到手的酬勞和宗門顏麵,也是一咬牙。
同時催動靈力!
唐珠瑤袖中金芒再閃,三道更細更利的金線悄無聲息地射向陳陽下盤!
莫北寒則深吸一口氣,胸腹微鼓,一道凝練的罡氣暗藏口中,蓄勢待發!
三大道韻築基,再次聯手發難!
攻勢雖不如之前全力,卻更加陰險刁鑽,直指陳陽要害與退路!
「小心!」
柳依依驚呼,黑袍下靈光暴漲,便要擋在陳陽身前。
陳陽也是心頭一緊,左手急抬,倉促間便要凝聚靈力護盾。
然而……
就在三道攻擊即將及身的電光石火間!
那隻與陳陽十指相扣,屬於鳳梧的冰冷手掌,忽然輕輕一動。
不。
不是動手。
僅僅是……
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但就在這細微動作的同時!
噗!
嗤!
嗯!
三聲輕響幾乎不分先後。
攻勢瞬間瓦解。
輕描淡寫,舉重若輕。
甚至沒看到鳳梧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僅僅是……握緊了陳陽的手。
陸浩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被驚駭取代!
自己果然猜得沒錯!
是真的!
這鳳梧的業力化身,不僅認得陳陽,更會在陳陽受到威脅時,本能地保護他!
甚至……
可能聽從他的意誌?!
逃!
必須立刻逃!
陸浩再不敢有絲毫遲疑。
他身形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向後彈射,瞬間退至後方九華宗弟子陣營前方。
沒有絲毫解釋。
甚至沒看唐珠瑤和莫北寒一眼。
他右手閃電般探入懷中。
反手掏出一枚銀色大型隨機傳送符,符文流轉間盡顯珍貴,與當初對陣小春花時所用的那枚一模一樣。
同時。
他左手一揮。
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飛出。
袋口敞開,大量上品靈石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堆積在他腳下,靈光璀璨,足有上萬之巨!
「燃靈助陣!快!」
陸浩對著身後驚呆的九華宗弟子嘶聲怒吼。
那些弟子雖不明所以,但見陸浩如此惶急,不敢怠慢。
紛紛咬牙催動靈力,注入那堆靈石之中。
靈石光芒大盛。
澎湃的靈力被強行激發,化作一道粗大的光柱,湧入陸浩手中的銀色符籙!
符籙瞬間被點亮,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銀光,將陸浩以及他身後所有九華宗弟子,盡數籠罩!
「陸浩!你……!」
唐珠瑤這才反應過來,又驚又怒。
「小人!」
莫北寒更是氣得破口大罵。
他們此刻如何還不明白?
陸浩方纔那眼神和作勢攻擊,根本就是虛晃一槍。
目的就是最後試探鳳梧對陳陽的態度!
一試出結果,這混蛋立刻就要獨自跑路。
把他們和門下弟子全丟在這裡麵,對這詭異的局麵!
然而。
一切都晚了。
白光劇烈閃爍,空間扭曲波動。
下一瞬!
光消人散。
包括陸浩在內,所有九華宗弟子,連同那堆尚未耗盡的靈石,徹底消失在原地。
隻留下戈壁灘上一個淡淡的靈力印記,和空氣中紊亂的空間波動。
跑得乾乾淨淨,乾脆利落。
唐珠瑤和莫北寒麵麵相覷,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們看著空空如也的九華宗原先所在位置,又看看前方那依舊十指相扣,姿態怪異的陳陽與鳳梧。
最後看向彼此。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悔意與一絲……
恐懼!
他們被耍了。
被陸浩當成了探路的石子,試探出了最壞的結果,然後被毫不猶豫地拋棄。
現在。
麵對一個似乎活過來,還明顯偏袒陳陽的判官鳳梧,他們該怎麼辦?
而此刻。
陳陽也終於從一連串的震驚與變故中回過神來。
他看著空空如也的九華宗原地。
再看看臉色煞白,進退維穀的唐珠瑤與莫北寒。
最後。
目光緩緩落在自己右手中……
那隻依舊被鳳梧緊緊扣住,十指交纏的手。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瘋長。
方纔……
鳳梧出手擊潰陸浩三人的攻擊。
是在自己感受到威脅,試圖防禦的……那瞬間?
不。
甚至可能更早一點?
在自己心念剛動,危機感升起的剎那?
還有。
此刻鳳梧眼中那雖然清亮卻依舊茫然,彷彿等待指令般的眼神……
陳陽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
他嘗試著,用一種儘可能清晰,帶著試探意味的語氣,對著身旁的鳳梧,輕聲開口道:
「鳳梧……」
他頓了頓,感覺到握著自己的手似乎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鼓起勇氣,繼續道:
「攔住他們。」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在死寂的戈壁灘上傳出很遠。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原本隻是靜靜站立,眼神茫然的鳳梧,身上那股屬於絕世天驕,沉寂已久的氣機。
轟然復甦!
並非之前判官那種冰冷的業力威壓。
而是一種更加內斂,卻更加恐怖,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與鋒芒!
她甚至沒有轉頭。
隻是那雙清亮的眼眸,朝著唐珠瑤與莫北寒所在的方向,輕輕瞥了一眼。
僅僅是一眼。
轟——!
一股無形的,彷彿天地傾覆般的可怕壓力,驟然降臨!
唐珠瑤與莫北寒身形狂震。
如同被無形巨錘當胸擊中,悶哼一聲。
竟硬生生被這股憑空出現的壓力,壓得身形一矮。
遁光潰散,踉蹌著落地!
兩人臉色瞬間漲紅。
體內靈力瘋狂運轉抵抗,卻如同陷入琥珀的蚊蟲,舉步維艱!
而這恐怖的氣機並未停止,如同潮水般繼續擴散。
瞬間將兩人身後所有的千寶宗、禦氣宗弟子……
以及那些零零散散,早已嚇破膽的中小宗門修士……
全部籠罩在內!
兩百餘名修士,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
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與絕望。
一些人甚至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整個戈壁灘,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風掠過紅色苔蘚的沙沙聲,以及眾人壓抑到極致,粗重驚恐的喘息聲。
所有人都看到了,也明白了。
那判官鳳梧……
真的在聽陳陽的話!
僅僅因為陳陽一句……攔住他們!
這天驕業力凝聚的判官化身,便悍然出手。
以無可匹敵之勢,鎮壓了在場所有敵視陳陽的修士!
「方纔……是陳陽下令?」
「這鳳梧……竟真的聽從那菩提教妖人的命令?!」
「判官為何會聽一個試煉者的指令?這不符合地獄道規則!」
「完了……全完了……」
絕望的議論聲在人群中蔓延。
每個人看向陳陽的目光,都充滿了恐懼與難以置信。
唐珠瑤和莫北寒被那恐怖氣機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心中更是將陸浩和九華宗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
唐珠瑤俏臉扭曲,聲音從牙縫裡擠出:
「混帳陸浩……混帳九華宗!察覺不對,自己跑得倒快!」
莫北寒也是怒髮衝冠,嘶聲道:
「陸浩這卑鄙小人!方纔那眼神,根本就是故意引我們出手試探!他早就猜到可能會這樣!」
兩人心中懊悔憤怒到了極點,卻已無濟於事。
他們隻能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前方……
那個被鳳梧緊緊牽著手,此刻正緩緩轉過身的陳陽。
陳陽的目光,冰冷地掃過被鎮壓的眾人,最後落在唐珠瑤和莫北寒慘白的臉上。
他的左手,忽然傳來一陣輕柔卻堅定的觸感。
是柳依依。
不知何時,她也來到了陳陽的左側。
猶豫了一下。
伸出裹在黑袍下的手,輕輕牽住了陳陽空著的左手。
陳陽朝左微微側頭,對上柳依依從黑袍帽簷下透出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
但此刻無暇多想,隻是輕輕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自己無事。
然後。
陳陽重新看向右側的鳳梧。
鳳梧依舊牽著他的右手,十指相扣,眼神清亮地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下一個指令。
陳陽深吸一口氣,心中那荒謬的猜想,已然變成了確鑿的事實。
雖然不知緣由,雖然詭異莫名,但此刻……
這位恐怖的判官鳳梧,似乎真的……
暫時站在了他這一邊。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
從被追殺的倉皇逃竄,到此刻的反客為主。
他收回視線,再次看向前方那黑壓壓一片,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眾修士時,目光已然徹底沉靜下來。
深處卻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他牽著鳳梧和柳依依,向前緩緩踏出一步。
步伐沉穩,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
「兩位……」
陳陽開口,聲音不大,卻因鳳梧氣機的加持,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方纔那般不遺餘力地追殺陳某,如今……就想要一走了之嗎?」
唐珠瑤和莫北寒聞言,心頭俱是一顫。
他們感覺到,壓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恐怖氣機,似乎隨著陳陽的話語,又加重了一分!
唐珠瑤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聲音發顫:
「陳……陳郎說笑了……」
「都是誤會,天大的誤會!」
「我們與陳郎無冤無仇,都是受了那陸浩的矇蔽與蠱惑,這才……」
莫北寒也連忙介麵,高大的身軀努力想做出躬身討好的姿態,卻因氣機壓迫而顯得異常滑稽:
「是啊陳兄弟!」
「千錯萬錯,都是陸浩那個小人的錯!」
「我們禦氣宗和千寶宗,與菩提教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怎會無故與陳兄弟為敵?」
「都是那陸浩挑撥離間,許以重利……」
陳陽麵無表情地聽著,目光掃過那些噤若寒蟬,麵無人色的各宗弟子。
又看了看唐珠瑤和莫北寒,那副竭力討好的模樣。
心中沒有絲毫憐憫,隻有冰冷的嘲諷。
方纔他們追殺自己時,可不是這副嘴臉。
他輕輕晃了晃與鳳梧十指相扣的手。
鳳梧似乎有所感應,那雙清亮的眼眸,再次淡淡地瞥向唐珠瑤與莫北寒。
兩人頓時如墜冰窟,渾身汗毛倒豎,後麵討好的話再也說不下去,隻剩下牙齒打顫的聲音。
陳陽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誤會?」
「挑撥?」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兩位口口聲聲說是誤會,那陳某……倒想看看,兩位的誠意如何。」
在唐珠瑤和莫北寒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陳陽牽著鳳梧和柳依依,再次向前一步。
他微微抬頭。
目光掃過兩位道韻天驕,以及他們身後那兩百餘人。
緩緩吐字,聲音清晰地迴蕩在戈壁灘上空:
「鳳梧,還有……」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披著黑袍的柳依依,眼中閃過一絲促狹與冷意,繼續道:
「……花曉。」
「隨本行者……」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去收買路錢。」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
唐珠瑤和莫北寒猛地瞪大了雙眼,臉上血色盡失!
其餘兩百多名修士,更是如同聽到了死刑宣判,瞬間麵如死灰,絕望的騷動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收……買路錢?!
這菩提教妖人,竟要借著鳳梧的勢,反過來向他們……
收取買路錢?!
地獄道中,向來隻有判官向修士收錢。
何時有過修士向修士,而且還是向如此多宗門弟子集體收錢的先例?!
這是**裸的報復!
然而。
望著陳陽身邊那尊眼神清亮,氣機恐怖的黑白道袍身影,以及那十指緊扣的雙手……
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戈壁灘上,死寂如墓。
隻有陳陽平靜而冰冷的目光,如同判官,緩緩掃過每一張恐懼的臉。
「這地獄道的規則,如今似乎可以……由我來書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