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祖師那肅穆而沉重的問話,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陳陽的心湖中激起層層漣漪。
「你……想不想要,繼承那滅厄傳承?」
陳陽當即愣住。
就在片刻之前,祖師還親口提及,這滅厄傳承兇險異常。 超順暢,.隨時看
命格不夠堅硬者,極易中途殞命!
那五行仙宗覆滅的前車之鑑,那八苦纏命帶來的五百年沉淪。
無不在訴說著這份傳承背後,那令人心悸的重量。
然而。
還沒等陳陽細細思量其中的利弊與生死。
青木祖師那帶著決絕意味的話語,便再次傳來。
如同洪鐘大呂,敲打在他的識海:
「不可猶豫!要與不要,隻在一念之間!」
這聲音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力量,驅散了陳陽心中最後的一絲彷徨。
機遇與風險並存。
大道當前,豈能畏縮不前?!
下一刻。
陳陽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斬釘截鐵地回應,意念清晰而堅定:
「要!」
就在這「要」字脫口而出的瞬間。
青木祖師那原本因無數次輪迴,而顯得麻木渾濁的眼眸中。
驟然迸發出一縷銳利如電的精光!
他猛地抬起那枯槁得如同老樹樹根般的手臂,口中喝道:
「伸手!」
然而。
那纏繞在他手臂,軀幹之上的八苦纏命,彷彿感知到了某種威脅。
或是本能地要阻止這傳承的延續……
竟在這一刻驟然收緊!
幽光閃爍。
死死地束縛住他的動作。
一股強大的禁錮之力瀰漫開來。
甚至引動了周遭沉寂的土靈之氣,使得這萬丈地底的壓力,都彷彿沉重了數分。
青木祖師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之色。
但他眼神中的決絕未有半分動搖。
他開始掙紮,用盡這半日生命中,積攢起的全部氣力,與那無形的厄運之力抗衡。
枯瘦的手臂微微顫抖著。
一點點。
極其艱難地,試圖突破那藤蔓的封鎖。
一股濃鬱的死氣,因他這逆命之舉而自其體內瀰漫出來。
彷彿他正在加速燃燒自己這殘存的……
生命之火!
陳陽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打擾。
隻是依言伸出了自己那柔軟,無骨,卻蘊含著強大生機與力量的手臂。
終於。
在青木祖師的生命氣息即將再次徹底熄滅的前一剎那。
他的指尖,極其輕微地,觸碰到了陳陽的手掌。
沒有想像中……醍醐灌頂的磅礴資訊流。
沒有玄奧功法,直接烙印識海的震撼。
更沒有驚天動地的神通異象。
僅僅隻是……
一次輕拍。
一次如同長輩鼓勵晚輩,帶著無盡複雜意味的,輕輕的拍打。
觸感冰涼而粗糙,帶著五百載歲月沉澱下的滄桑。
陳陽茫然地看著青木祖師。
心中充滿了不解。
就在這時。
他耳邊傳來了青木祖師那氣若遊絲,卻彷彿蘊含著某種了悟與釋然的聲音。
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絮:
「原來……如此……」
話音未落。
他手臂無力垂落。
身上藤蔓幽光漸熄,生機再次斷絕。
陷入了那半日的死寂之中。
陳陽停留在原地,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疑惑。
這就……
結束了?
那滅厄傳承呢?
他仔細感應周身,識海空空如也,並未多出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隻能按下心緒,如同過去無數次那樣,開始耐心等待。
半日時光,在焦灼與疑惑中緩緩流逝。
然而。
這一次,半日過去,青木祖師並未如常甦醒。
一日過去了……
依舊沉寂。
兩日……
三日……
直到整整數日之後,那具盤坐的蒼老軀體內,才終於再次有了一絲微弱的生機。
如同即將燃盡的燈芯,掙紮著爆發出最後一點火星。
青木祖師,又一次復活了。
但這一次,他的狀態肉眼可見地變得更加糟糕。
麵容枯槁得如同徹底失去水分的樹皮,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
周身散發出的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彷彿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湮滅。
就連那纏繞其身的八苦纏命藤蔓,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祖師,您……」
陳陽感受到他那極度衰敗的狀態,心中不由一緊。
話語中充滿了擔憂。
「沒什麼……」
青木祖師的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分辨,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該走了!」
「走?」
陳陽一驚:
「祖師,您不讓弟子留下陪伴嗎?或許還能再想想辦法……」
「你不走是嗎?」
青木祖師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卻又不容反駁:
「外麵……下雪了。」
「我在經歷生死,這八苦纏命,亦有其枯榮迴圈。」
「待這冬日過去,春天到來,萬物復甦,生機勃發之際……」
「這厄蟲恐怕也會隨之復甦,雖不至於現世,但其氣息難免會有一絲波動……」
「你留在此地,恐受波及!」
陳陽心中一驚,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春天,生發之季。
對於這依託乙木之體存在的厄蟲而言,確實是敏感時期。
「可是……」
陳陽看向狀態極差的青木祖師,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忍:
「我若走了,您繼續在此沉淪,無人喚醒,無人交談……」
青木祖師聞言,神色也是黯淡了下去。
那是一種被命運長河沖刷了五百年後的深深疲憊……與孤寂!
他沉默了許久。
彷彿在久遠的,被塵埃覆蓋的記憶碎片中,搜尋著某個方法。
終於。
他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卻又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我想起來了……或許……有個辦法。你……捏一個泥人出來。」
「泥人?」
陳陽雖不解,但對祖師的吩咐毫無遲疑。
他操控著柔軟的手臂,在這萬丈地底攫取了些許相對細膩的泥土。
憑藉著記憶中對人體的大致輪廓,小心翼翼地揉捏起來。
很快。
一個粗糙簡陋,卻依稀能分辨出頭顱四肢的小泥人,出現在他手中。
「將我的青木令拿出來。」
青木祖師又道。
陳陽依言取出那古樸的青木令。
隻見青木祖師凝聚起最後一絲微弱的神念,彷彿在進行某種牽引。
片刻後。
陳陽感覺到,青木令中那一縷屬於祖師的,精純而古老的元嬰氣息,竟被緩緩抽離出一絲。
如同涓涓細流,注入了那粗糙的泥人體內。
「這是?」
陳陽感受到那泥人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靈性。
青木祖師解釋道:
「這青木令,是我未被厄蟲纏身前親手煉製。」
「其中蘊含的元嬰之氣,歷經數百年未曾消散,最為純淨。」
「你……再滴兩滴指尖精血在其上。」
陳陽毫不猶豫,逼出兩滴殷紅的精血。
滴落在泥人之上。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泥人吸收了精血與元嬰之氣,粗糙的表麵彷彿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光澤。
它那用指甲劃出的簡單五官,似乎都靈動了一分。
緊接著。
那泥人竟微微動了動。
發出了一道僵硬卻清晰,帶著恭敬意味的聲音,直接傳入陳陽與青木祖師的感知中:
「弟子陳陽,拜見青木祖師。」
青木祖師那衰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近乎真實的,帶著欣慰的笑容。
他輕聲問道:
「小徒孫,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那泥人立刻回應,聲音依舊僵硬,卻條理分明:
「回稟老祖,今朝乃十一月廿九,距大寒節氣尚有三日。天地轉寒,老祖請注意添衣保暖,維繫神魂。」
青木祖師笑著點了點頭,看向陳陽:
「一點維繫心神,記錄時序的小手段而已,算不得什麼高深術法。」
「有此物在,每日提醒於我,或許……」
「能助我多保持一絲清明,不至於徹底沉淪於那無盡的生死輪迴之中……」
「如此,我便可逐漸擺脫那八苦纏命!」
陳陽看著這神奇的小泥人,又看了看青木祖師那帶著期盼的眼神。
心中稍安。
也露出了一個笑容。
有此物相伴,至少祖師不再是絕對的孤獨。
在陳陽即將離去之前,青木祖師似乎又想起了什麼,鄭重提醒道:
「你之前……曾向我提及,你在你師尊麵前,隱瞞了你一位朋友……乃是西洲生靈之事……」
陳陽聞言,心中一凜。
點了點頭。
他確實向青木祖師模糊地提過林洋。
雖未言明其名,但描述過其一些神秘之處。
青木祖師語氣凝重:
「你那朋友……今後,還是不要接觸太多了。」
「依你所說他的那些手段,連我都有些摸不清跟腳。」
「恐怕來歷非凡,牽扯極大。」
陳陽若有所思。
將祖師的這番勸告,牢牢刻印在心。
「對了……」
陳陽在最後時刻問道:
「祖師,既已得傳承,弟子日後該如何分辨那厄蟲?」
陳陽還沒有心思去滅厄。
青木祖師元嬰修為都被困於此地。
陳陽哪敢生出什麼豪情壯誌,想的都是將來若遇上……
提前躲開!
青木祖師答道:
「無需刻意分辨。」
「傳承入體,自生感應。」
「屆時,你心中會自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厭惡之情,對那厄蟲,便是如此。」
「即便它偽裝得再好,即便過去與你再是親近……」
「得了滅厄傳承之後,你也會因傳承本源之故,心生排斥與厭惡。」
陳陽若有思索地點了點頭。
隨即又問:
「那弟子……算是第幾代滅厄一脈?」
青木祖師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計算著那古老傳承的序列,最終緩緩道:
「你……既是第九代,也是第十代。」
「因為我……雖得傳承,卻未能成功滅厄,反而身陷於此,算不得真正的傳承者。」
「但你……又確實是從我這裡,接過了這份因果。」
陳陽再次點頭。
明白了自己這不上不下的特殊位置。
然而。
就在陳陽準備轉身,循著來路向上攀升之時。
青木祖師卻叫住了他。
問出了最後一個,似乎困擾他許久的問題:
「陳陽,你之前在生死之間,渾渾噩噩,五感盡失,那是真正的絕境。」
「我在西洲一些古老教派的典籍中,見到過類似狀態的記載。」
「稱之為生死劫。」
「此劫無法憑藉任何外物渡過,隻能依靠心中最純粹,最渴望的執念,方能點燃那一點生命之火,掙紮求生……」
「我過去對此將信將疑。」
「但見你以鍊氣修為,竟能在那等絕地中存活下來,定然是渡過了這生死劫。」
「所以……」
「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麼……」
「在支撐著你?」
陳陽聞言,身形頓住。
那絲由無盡冰冷與絕望中帶來的虛幻溫暖,再次浮上心頭。
雖然那呼喚的名字已然模糊。
那擁抱的身影麵容不清。
但那份感覺,他至今難忘。
那是在沈紅梅靈劍峰洞府中,兩人纏綿時的感受。
還要更加深沉……
更加刻骨銘心的溫暖與安心。
「是一位前輩。」
陳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堅定:
「是過去青木門的一位築基前輩,一位……」
「一直扶持我的前輩。」
「弟子尚是雜役時,她便多次相助,指點修行。」
「後來……後來弟子修為漸長,彼此……」
「心意相通!」
「也已約定,待他日重逢,便結為道侶!」
青木祖師聽聞,那衰敗的臉上竟是露出了一個暢快,而帶著幾分促狹的笑容:
「哈哈哈!已經定下道侶之約了嗎?好!乾就完了!」
陳陽被這突如其來的粗豪話語弄得一愣。
青木祖師似乎也察覺失言。
乾咳兩聲。
掩飾了一下,隨即語氣轉為鄭重:
「我是說……你出去之後,定要記得去尋她。」
「因為,她便是你於生死之間,最深的掛念。」
「是你掙紮求存的唯一光芒啊!」
陳陽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這番話銘記於心。
這便是甦醒後支撐他活下去的信念之一!
他不再猶豫,向著青木祖師最後行了一禮,轉身便欲離去。
而就在陳陽離去之後。
這萬丈地底再次恢復了死寂。
青木祖師,緩緩收斂了臉上最後一絲表情。
重新恢復了那盤坐吐納的姿態。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個正一絲不苟地計算著時辰,偶爾會提醒他添衣保暖的小泥人身上。
許久,許久。
一聲悠長而複雜的嘆息,在這絕對的寂靜中緩緩盪開。
「原來……我這小徒孫,早就被選中了啊……」
青木祖師喃喃自語。
聲音中充滿了宿命般的感慨。
在之前他試圖將五行仙宗的滅厄傳承渡給陳陽時,他便隱約察覺到了。
在陳陽的體內,早已存在了某種與他得到的傳承相似。
卻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東西。
那並非源於五行仙宗。
而是來自於某個更為久遠,更為神秘的滅厄源頭。
「曾經……通竅那個混帳蟲子就對我說過……」
「有一個傳承之物,但它說我命不夠硬,取不到……」
「而且,它怕我死……」
他的聲音帶著追憶,也帶著一絲釋然。
「沒想到……」
「兜兜轉轉,這東西,竟然落在了我這小徒孫的身上……」
「你是第九,也是第十……」
「因為,我命不夠硬,未能真正承載。」
「這一次,是我陳青……」
「借了你的命,延續了這道傳承之火啊!」
青木祖師再次嘆息,聲音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沉淪五百載,朝生暮死近十八萬次。
偶有零星清醒,也很快被拉回沉淪的深淵。
從未像這數月與陳陽交談般,獲得如此長時間,如此清晰的清醒。
「小徒孫……你我之間,是你救了我啊!」
陳青低語,帶著深深的感激。
這不光是救他出於沉淪。
更是為他指明瞭那奇異的感知法門。
「直到此刻,我才徹底想明白……」
「你那種超脫神識之外的玄妙感官,分明是西洲那神秘莫測的紅塵教中,修行其至高法門……」
「紅塵觀所必須的……」
「感官世界!」
「必須真正看清這大千世界的本來麵目,洞悉其運轉規律……」
「方能看清那紅塵萬象之中,糾纏不清的千絲萬縷,因果命線。」
「無論是我的碎基**,還是萬森印,比起你那番關於……雖困深淵,卻如立絕巔,俯瞰世界的指點……」
「都不及也!」
青木祖師不由得輕笑出聲。
那笑聲中帶著自嘲,也帶著無比的欣慰與感慨。
他輕聲嘆息:
「這……又是悟道之恩啊!」
救命之恩,悟道之恩。
這兩份沉甸甸的恩情,讓這位飽經滄桑的元嬰祖師心中顫抖,難以平靜。
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陳陽轉述的,那名為赫連洪的修士對陳陽的評價……
根骨不行,天賦不佳,心性不定……
青木祖師此刻連連搖頭。
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譏誚,與荒謬之色。
「我原來就覺得,那赫連戰七歲時還掛著鼻涕泡,像個傻小子,沒想到如今出了個赫連洪,更是傻得冒泡!」
「什麼根骨?!」
「我這小徒孫,連一身骨頭都煉化融入血肉了……」
「你還談什麼根骨!哈哈哈!」
他大笑著。
笑聲在這死寂的地底顯得格外突兀。
卻也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意。
笑著笑著。
青木祖師緩緩移動起他那被藤蔓纏繞,僵硬了五百年的身軀。
他模仿著之前陳陽離去時的動作。
一點一點。
極其艱難地,將整個身體……
倒轉了過來!
每一寸移動,都牽動著被藤蔓深勒的血肉,帶來鑽心的疼痛。
過程中,他甚至因為耗力過度,又經歷了數次朝生暮死的短暫輪迴。
但他每一次甦醒,都繼續著未完成的動作。
固執得如同一個孩童。
直到最後。
他整個人徹底倒轉過來。
以一種頭下,腳上的奇異姿態。
在這萬丈地底,重新擺出了盤膝打坐,五心向天的姿勢。
他閉上雙眼,摒棄了所有雜念,如同陳陽所描述的那般,在心神中觀想……
這裡,不是萬丈之淵。
而是那絕巔之峰!
自己立於峰頂,頭頂蒼穹,腳踏大地!
青木祖師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一刻,他那雙渾濁了五百年的眼眸中,彷彿有無數星塵閃爍,明滅。
眼前的無盡黑暗,與厚重土層彷彿消失了。
他彷彿又回到了五百年前……
在那高聳入雲的青雲峰頂,迎著朝陽紫氣,吐納天地精華的時光。
意氣風發。
誌存高遠!
當初,他本可穩紮穩打,成就元嬰真君之名,天下為尊……
但他放棄了。
因為他有更大的追求,更廣闊的野心!
他想一步踏天,窺探那星空之上的奧秘!
青木之誌,不在東土一隅。
而在那無垠星空!
……
與此同時。
陳陽那柔軟如蚯蚓般的身軀,正在厚重的土層中,堅定不移地向上穿行。
在這緻密的土石中移動,速度自然遠比下潛時要緩慢許多。
陳陽也不確定,自己那奇異的感官對時間的判斷……
是否絕對準確!
之前對青木祖師所說的四季時辰,也大多源於自身的感覺。
一日又一日。
在陳陽感知中的天光輪轉中悄然流逝。
他終於再次回到了,那由三座巨峰和無數土石構成的,蘊含著王升元嬰之氣的……土石之河附近。
陳陽可以選擇繞行。
雖然會花費更多時間,但可以完全避開這元嬰之氣的影響。
這氣息本身並非殺伐之氣,隻是王升用來改造地脈,蘊養靈脈所用。
但當初……
卻成了阻撓他築基,折磨他生不如死的夢魘。
「若有一日,我將那王升,連同整個九華宗,一併拍入這萬丈地底,不知他們之中,能有幾人如我一般……活下來?」
陳陽心中冷笑,殺意內蘊。
卻並未影響他的行動。
他並未選擇繞路,而是徑直向著那土石之河遊去。
雖然如今這元嬰之氣已無法對他造成實質傷害,但穿行其中,依舊會帶來一種如同置身粘稠泥沼般的不適感。
然而。
對於這份不適,陳陽心中沒有半分波動。
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一點點向上。
堅定不移。
三千丈……
兩千九百丈……
兩千八百丈……
速度雖慢,但每一步都腳踏實地。
陳陽的心,從未如此刻般平靜。
彷彿這漫長的上升過程,也是一種修行,一種對心性的磨礪。
不知過了多久,陳陽心中微微一顫,升起一股明悟。
「這應該……是我徹底清醒後的第十八年了。如果我的感知沒有錯誤的話。」
他淡淡地想著。
在地底跟隨青木祖師修行《萬森印》,耗費了數月光陰。
如今,已是清醒後的第十八個年頭。
至於之前那渾渾噩噩,處於生死劫中的狀態,究竟持續了多久……
他已無從知曉!
他隻知道,距離那片闊別已久的地麵,越來越近了!
如同蟄伏地下多年的蟬蛹,積蓄了足夠的力量。
今日。
便是它破土而出,迎接新生之時!
一點。
又一點。
陳陽甚至能越來越清晰地聞到……
泥土深處散發出的,與地底深處截然不同的清新氣息!
能感覺到……
雨水滲透下來的濕潤!
甚至能隱約捕捉到那高空之上,雷霆劃過天際時帶來的細微震顫!
在他的感官世界中,外麵正在經歷一場雷雨。
當然,這隻是他的感覺。
是否真實,還需驗證。
一點。
又一點。
距離在不斷縮短。
陳陽甚至觸控到了某些深紮入土壤的植物根莖,那蓬勃的生命力,與地底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加快了速度。
終於……
一滴冰涼,帶著清新氣息的液體,穿透了最後一層薄薄的土壤。
精準地滴落在他那柔軟,感知異常敏銳的臉龐之上!
是雨!
真實的雨水!
「我記得……當年我被拍入地底,瀕死之時,這天上……也在下雨。」
陳陽喃喃自語,意念平靜。
隻是,那日的雨,是帶著肅殺與離別的秋雨。
寒氣刺骨。
而今日這場雨,卻是萬物復甦的春雨。
帶著生機與希望。
陳陽心中激動難抑,但他強行按捺住,小心翼翼地,將腦袋探出了地麵。
眼前。
天空是一片濃墨般的黑暗,無星無月。
唯有偶爾劃破天際的慘白閃電,如同天神的鞭子,短暫地撕裂夜幕。
照亮無垠的大地。
也照亮了陳陽那探出地麵,依舊柔軟無骨的詭異身軀。
春與秋……
原本隻相隔了一個冬季。
然而在他陳陽這裡,這一個冬季,卻漫長如數個輪迴。
浸透了絕望,痛苦,掙紮與新生!
「就是不知曉……我的骨頭,能否重新生長出來……」
陳陽心中帶著一絲期盼,又有一絲忐忑。
他從青木祖師口中知曉了更深層的奧秘,乙木化生訣實則源於天地宗的一些核心法門,其精髓在於……
以通竅之引,穩固血肉根基。
以太陽之精純陽氣為核心,催生骨骼雛形。
再以乙木之生生不息之氣,潤通調和兩者。
最終實現血肉與骨骼的重生與完美融合!
眼下。
他所需的最後一步……
便是那至陽至剛的太陽之氣!
他靜靜地等待著。
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等待著黎明。
等待著那驅散黑暗的第一縷陽光。
終於。
在天色將亮未亮之際。
下了一整夜的春雨漸漸停歇。
那震懾人心的雷霆也偃旗息鼓。
東方的天際,開始滲透出一絲魚肚白,繼而染上了淡淡的金紅色彩。
第一縷金色的陽光,如同利劍般,刺破了黎明前的最後黑暗,溫暖地灑向大地。
也灑在了陳陽那探出地麵的身軀之上。
就在陽光觸及他身軀的一剎那!
陳陽猛地感覺到,自己那柔軟的血肉深處,一股灼熱的力量被瞬間引動!
彷彿有無數的種子在同時萌芽,生長!
原本消融的骨骼,此刻正以一種難以想像的速度,瘋狂地新生,重塑!
劇痛!
如同千萬根鋼針同時穿刺!
但又伴隨著一種新生的,無比舒暢的快意!
他的身形,在那溫暖的春風中,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卻又無比堅定地……
站了起來!
從匍匐於地。
到微微弓起。
再到逐漸挺直脊樑……
這個過程緩慢而清晰,充滿了力量感。
彷彿一個初生的嬰孩,正在努力學會站立,迎接屬於他的全新世界。
終於……
陳陽徹底站直了身軀!
春風拂過。
帶著雨後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新,吹動了他那不知何時重新生長出來的,濃密的黑髮。
他仰起頭。
感受著那久違的,溫暖而明亮的陽光,灑滿全身的每一個角落。
驅散了地底帶來的所有陰寒與死寂。
他貪婪地呼吸著這充滿生機的空氣。
臉上露出了一個複雜難言的笑容。
他知曉……
自己在地底那漫長歲月中對時辰的判斷,沒有錯!
此刻正是……
卯初一刻,陽氣升騰。
萬物醒,驚蟄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