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萬丈。
絕對的黑暗與死寂,是這裡永恆的主題。
陳陽的意識,卻在這份死寂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五百年前……
青木祖師開創青木宗,而後神秘失蹤,導致宗門被道盟降格為門。
這段每一個青木門弟子或多或少都聽聞過的歷史,此刻如同冰冷的溪流,沖刷著陳陽近乎僵硬的思維。
他曾因乙木化生訣救治同門,而被一些心懷感激的弟子私下傳頌為青木祖師轉世。
也正因此,他被動地瞭解了更多,關於這位開派祖師的零碎傳聞。
青木祖師下落不明,可能是已然殞命坐化。
也或許遠走西洲。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體驗棒,.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甚至有可能入贅東土大宗……
種種說法,近乎胡編亂造,荒誕不經。
然而此刻。
陳陽寧願相信,那些荒誕的傳聞是真的!
因為眼前這萬丈地底,被詭異藤蔓纏繞,生機近乎斷絕的青木祖師。
以及他那句石破天驚的……才創下青木宗沒幾年。
所揭示的真相,遠比任何傳聞都更加衝擊心神。
更加……
令人恐懼。
陳陽的神識,或者說他那與大地融為一體的奇異感知,細細地掃過眼前這具蒼老的軀體。
那布滿深刻皺紋的麵容,那與泥土幾乎不分彼此的汙垢。
尤其是周身散發出的,彷彿在此地盤踞,沉澱了無數歲月才能積累起的濃鬱土脈之氣……
無一不在無聲地咆哮著一個事實。
他絕不可能隻在這裡待了幾年!
「老祖,方纔那句話……才創下青木宗沒幾年……」
陳陽心中翻湧著驚疑,正打算不顧一切地問個明白。
就在這時!
那具盤膝而坐,剛剛才徹底沉寂下去的蒼老軀體,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這顫抖細微得如同枯葉將落未落時的最後掙紮。
但在陳陽那與大地共鳴的敏銳感知中,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你……你怎麼了?」
陳陽下意識地後退了少許。
在這絕對黑暗與密閉的空間裡,任何未知的變化,都足以撩撥起最敏感的神經。
他心中格外警惕。
眼前的青木祖師,那渾濁如死水的眼眸似乎動了一下。
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似乎想要回答。
「我……我……」
然而。
除了這一個重複的音節,任何其他的字眼都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扼殺在了喉嚨深處,再也無法吐出。
他的嘴巴就那樣保持著半張的僵硬姿態。
眼眸中的最後一點微光也徹底凝固,如同風化了千萬年的岩石。
再也沒有了動靜。
徹底的,死一般的沉寂。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但又彷彿過去了無比漫長的一段。
陳陽屏息凝神,感知中隻有那情蠱草藤蔓無聲搖曳的細微觸感,以及自己那緩慢卻沉重的心跳。
許久,許久。
陳陽才彷彿從一個冰冷的噩夢中……掙脫出來!
不敢置信地,喃喃低語。
那意念在黑暗中迴蕩,帶著他自己都能察覺到的顫抖:
「老祖……死……死了?」
就這麼……
死了?
彷彿剛才那耗盡心力吐出的幾個字,以及最後這無意識的顫抖,已經燃盡了他這具古老軀體內最後一絲殘存的燈油。
此刻。
這具軀體內,再無半分生機流轉。
沒有吐納。
沒有心跳。
甚至連一絲一毫生命殘留的溫熱都感受不到。
這不是他之前那種渾渾噩噩,吊著一口氣的瀕死狀態。
這是徹徹底底的,生機全無。
身死道消!
青木祖師……死了?
陳陽瞪大了那雙在黑暗中並無實際作用的眼睛,心中並無太多對一位祖師隕落的悲傷。
更多的是一種荒誕離奇之感。
修行之路,詭譎多變,生死無常。
他陳陽自己便是親歷者。
上一刻還是風光無限的掌門親傳,下一刻便宗門覆滅。
自身被鎮壓在這萬丈地底,與世隔絕。
即便青木祖師是元嬰大能,若遭遇化神,或是更可怕的存在,隕落也在情理之中。
讓他真正無法接受,甚至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頭頂的是……
這位青木祖師,並非如傳聞般死在五百年前!
而是死在……
五百年後的今天。
死在這青木門舊址之下,萬丈地底的深處!
尤其,是在他剛剛說出那句顛覆認知的話語之後!
更尤其,是他身上那些……
彷彿擁有獨立生命的情蠱草藤蔓!
依舊在若無其事地,微微地搖曳著。
似乎在嘲笑著生命的脆弱,與時間的無情。
這一幕,讓陳陽心中升起一股遠比麵對王升生死威脅時,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恐懼。
那是對未知,對無法理解現象的恐懼。
「情蠱草……」
陳陽喃喃自語。
試圖用過去的認知來驅散這份寒意:
「隻是一種催情乙木而已……一旦女子中毒,因是乙木屬性,需要陰陽調和……」
這是沈紅梅當年教導他解毒時,隨口提及的常識。
他親身嘗試過解毒,也知曉趙嫣然當年正是中了此毒,才……
……
沈紅梅自己有三種解法。
第一種。
丹藥解毒。
隻是那解毒丹藥的價格,應該隻有沈紅梅那般的築基長老,才能承受。
第二種。
功法解毒。
趙嫣然,並沒有煌滅劍訣,強悍霸道的功法,作為毒性的疏導。
而且……
根據陳陽的猜測,沈紅梅的毒噬之法,即便是其他築基修士,也很難習得掌握。
因為那是沈紅梅在殺神道中,領悟的方法。
所以……
趙嫣然隻能選擇第三種!
然而。
讓陳陽多年不解的是,為何趙嫣然要選擇三位師兄。
縱是沈紅梅指點陳陽那第三種解毒之法,順其自然的時候……
也隻是兩人纏綿而已。
還有當初第一次,趙嫣然歸家時,楊天明站在他麵前所提及的……
琴穀秘法!
陳陽後來查明,並無此法。
不過林洋……他倒是住在琴穀。
還有楊天明所說……
趙嫣然成為玉竹峰長老的記名弟子,修行要斬斷塵緣!
他那時甚至無從得知,楊天明口中那位玉竹峰長老究竟是男是女。
隻憑著一絲模糊的想像,將對方視作不食人間煙火,與世隔絕的世外仙人。
直到後來。
柳依依與小春花機緣巧合下,拜入宋佳玉長老座下成為親傳弟子。
陳陽才偶爾從她們口中,聽聞些許關於宋長老的日常瑣碎。
她們的師尊宋佳玉雖為人清冷,卻不曾與俗世隔絕。
反而時常差遣座下弟子下山,為她採買些時新的話本,或是精緻的零嘴。
宋佳玉也從未要求柳依依與小春花二人斬斷塵緣,清心修行。
這些認知,都是陳陽在趙嫣然隨楊天明離去之後,於宗門內零零星星瞭解到的。
彼時他修為尚淺。
所能接觸到的層麵有限。
許多事情自然如同霧裡看花。
然而。
正是這些後來得知的細節,與他早先聽聞的種種相互對照,便在他心底悄然埋下了疑惑的種子。
這疑惑驅使著他,曾循著管理弟子名冊的徐長老所指點的路徑,尋至林洋在宗內的居所。
也正是在琴穀,那僻靜的院落窗外……
他親眼見到了那叢生機詭異的情蠱草。
就那般牢牢紮根於一片土壤之中。
彷彿與那片土地存在著某種無法分割的共生聯絡。
隨後。
又從李炎閃爍其詞的話語間,得知他曾成功培育出一株……能夠短暫脫離原生長地的情蠱草。
隻是那株異草,最終被一位神秘前輩取走。
在陳陽的推斷裡……
這位前輩,十有**便是林洋!
即便如此。
但他始終未曾將這情蠱草看得多重。
隻當是宗門內諸多奇花異草中的一種。
雖有毒,卻也並非獨一無二。
直到此刻!
直到他親眼看見,這詭異植物的根係,竟然深深紮在一位五百年前就該失蹤的元嬰祖師的體內!
以其為源,以其生機為養分!
「此物,究竟是何物!」
陳陽心中警鈴大作。
他猛地想起青木祖師甦醒時,那沙啞話語中提及的詞語。
「厄蟲?」
……
「厄……」
陳陽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個字眼,充滿了不祥的意味。
「宗門典籍,師尊傳授,都從未提及過此物。是和通竅一般的生靈?還是某種邪異的寶物?」
「還有青木祖師,他方纔死前,說才創立青木宗沒有多久……」
「莫非是這地底,徹底扭曲了他的時間感知?」
陳陽絕不認為會扭曲到如此離譜的程度。
他自己此前渾渾噩噩,處於生死邊緣。
清醒後依舊能憑藉身體的變化,骨骼消融,對大地氣息的適應,以及那逐漸敏銳的感官……
判斷出度過了漫長歲月。
那是需要年月積累的蛻變!
即便此刻從三千丈下來,身處萬丈地底,感知重新變得模糊。
但他相信……
隻要適應一段時間,依舊能穿透這厚重地層……
感應到外界的四季輪轉,日月交替!
青木祖師身為元嬰修士,縱然狀態再差……
對自身蒼老的感應,對歲月流逝的直覺,也絕不該如此遲鈍麻木!
「顯然,在他身上,發生了某種極其可怕的事情……讓他無法清醒,無法感知真實的時光流逝……」
然而。
這些問題,暫時得不到答案了。
眼前的青木祖師,隻是一具冰冷的,毫無生息的屍體。
「死了嗎?」
「可是……」
「我之前從三千丈下沉時,感應到源自於此的吐納,也曾間歇性地停滯過。」
「並非一直持續……」
從三千丈到萬丈,陳陽也花費了幾日光陰。
期間,那微弱的吐納確實會消失。
但大約半日之後,又會重新出現。
周而復始。
陳陽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具屍首,以及纏繞其上的情蠱草上。
現在,他可以離開了。
他已經像情蠱草一樣,找到了適應並穿透王升那元嬰之氣屏障的方法。
此刻所在的位置,早已遠離了土石之河的直接影響範圍。
無論是直接穿透,還是設法繞行。
隻要花費足夠的時間,他必定能破開這地層,重見天日!
自由,就在上方。
然而。
陳陽看著青木祖師那沉寂的屍首,腳步卻如同被這萬丈泥土粘住,無法挪動。
一種莫名的直覺,一種對真相的渴求。
以及想要知曉那厄蟲與情蠱草背後,牽扯到的因果……
最終。
他留了下來。
沒有離去!
而是就這般注視著那具屍首,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在這絕對黑暗與寂靜中,等待本身就是一種煎熬。
時間一點點流逝。
依靠體內那玄妙的生物鐘,陳陽大致判斷著。
終於。
在約莫半日之後。
與他之前感應到吐納間歇的時間相仿。
一股微弱卻真實不虛的生機,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悄然從那具冰冷的屍首內重新湧現!
不僅僅是生機!
陳陽清晰地探查到,那蒼老布滿皺紋的麵容,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滋養。
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幾分飽滿與光澤。
依稀透出幾分年輕時的輪廓!
而那熟悉的,微弱卻沉穩的吐納之聲,也再一次,在這死寂的萬丈地底,規律地響了起來!
一切,都與他下沉途中感知到的規律吻合!
吐納會停滯約半日。
然後……
復活!
陳陽心神劇震。
儘管有所猜測,但親眼見證一位已死之人,一具毫無生機的軀殼,在短時間內重新煥發生機。
這種衝擊力依舊無與倫比。
下一刻。
那雙剛剛恢復了幾分清明的眼眸,緩緩睜開。
眼神中帶著一絲茫然,掃過四周,最終落在了形態詭異,如同軟體生靈般的陳陽身上。
「青木祖師?」陳陽試探著,再次問詢。
然而。
對方眼中隻有純粹的陌生與疑惑,彷彿從未見過陳陽。
「你是何人?」
陳陽隱約明瞭!
這一次甦醒的青木祖師,似乎……
不記得剛才的對話了!
他的記憶,或者說清醒的認知,並未延續!
是因為這種死而復生的狀態不夠完整?
還是那情蠱草或厄蟲的影響?
還沒等陳陽理清頭緒,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毫無徵兆地鎖定了了他!
那目光看似平靜。
但陳陽今時的敏銳靈覺,卻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蘊含的,足以致命的危險!
「你莫非,是那厄蟲顯化而出?」
青木祖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警惕。
話音未落。
他甚至未曾給陳陽解釋的機會,一隻枯瘦的手掌便已抬起。
剎那間,陳陽隻覺周身空間彷彿凝固。
一股遠超他理解範疇的氣機將他死死鎖定!
那是元嬰修士的威壓!
即便對方狀態詭異,即便在這地底被鎮壓不知多少歲月……
那一瞬間透出的力量,也足以將他這鍊氣十層,連同這片泥土一起拍得粉碎!
死亡的氣息,如此貼近!
陳陽甚至能感覺到對方體內那浩瀚的靈力被引動。
即將噴薄而出!
然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纏繞在青木祖師手臂,以及全身各處的深綠色情蠱草藤蔓,猛地亮起微不可察的幽光。
如同活物般驟然收緊!
那深深嵌入血肉的藤蔓,彷彿化作了無數根汲取生命與力量的吸管!
「滋……」
一聲輕微的,彷彿靈氣被強行抽走的異響。
青木祖師體內那剛剛凝聚起的恐怖靈力,如同泄氣的皮球,瞬間消散一空。
被那些藤蔓貪婪地吸走。
他抬起的手臂無力地垂下,手臂上那圈藤蔓纏繞處的淤青,顏色變得更加深邃,彷彿烙印。
而他剛剛恢復了幾分年輕的麵容,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再次蒼老了一分!
陳陽心中駭然,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後背彷彿有冷汗滲出。
這情蠱草,竟能瞬間汲取一位元嬰修士的靈力!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深吸一口氣。
努力讓心境保持平穩。
繼續問道:
「弟子不知你口中的厄蟲是何物。我隻是青木門弟子,第十五代掌門歐陽華親傳弟子,陳陽!」
「哈哈哈……」
青木祖師聞言,竟發出一陣低沉而沙啞的笑聲。
笑聲中充滿了荒謬與嘲弄:
「這厄蟲讓我產生的幻象,還真是好笑。第十五代掌門?我才收弟子幾年而已啊,哪裡來的這麼多代?」
他的目光掃過陳陽那沒有骨骼,柔軟扭曲的軀體。
笑意更濃。
帶著一種看穿虛幻的篤定:
「而且你這模樣,都不像人形,骨頭都沒有,不是和通竅那傢夥一樣嗎?」
「定是通竅過去對我的行徑,所以……」
「才生出你這般古怪的幻象來!」
他自顧自地搖頭,又道:
「還有,青木門?這名字就錯了。」
「我雖道號青木真人,但修為早已突破元嬰。」
「隻是真人之名從結丹時沿用下來,旁人叫著順口。」
「我既是元嬰,名下宗門,便是宗,而非門!」
陳陽聞言,平靜回應:
「就是青木門。因為我師尊歐陽華,就是結丹修為。」
青木祖師聞言,明顯愣了一下。
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隨即又化為更深的嘲弄,吐出四個字:
「胡說八道。」
陳陽見狀,心知對方沉淪已深,尋常言語難以取信。
他心念一動,體內靈力開始按照特定的路線緩緩運轉。
一股精純,盎然,帶著濃鬱生命氣息的乙木靈力,自他那柔軟的身軀內散發出來。
正是乙木長生功!
青木祖師感受到這股熟悉又親切的靈力波動,神色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那是一種源自同宗同源的感應帶來的愕然。
緊接著。
陳陽功法一變。
那生命氣息驟然轉化,帶著一股化育萬物,治癒創傷的玄妙意境……
乙木化生訣!
「這是……」
青木祖師瞳孔微縮,臉上的嘲弄與荒謬之色瞬間被震驚取代。
然而。
這震驚僅僅持續了一瞬。
便再次被某種根深蒂固的懷疑,和殺意覆蓋!
「厄蟲幻象,安敢惑我!」
他低吼一聲,竟再次抬手。
元嬰級別的威壓混合著被冒犯的怒火,就要將陳陽這個幻象徹底抹去!
結果。
毫無意外。
「嗡!」
情蠱草藤蔓再次幽光閃爍。
瘋狂纏繞,汲取!
青木祖師悶哼一聲,手臂無力垂下。
新的淤青浮現,麵容再蒼老一分,氣息也變得更加萎靡。
接連兩次強行調動靈力被中斷,被汲取,顯然對他負擔極大。
陳陽沉默地看著這一幕,心中已然明瞭。
他不再猶豫,神識探入儲物袋。
取出一物。
那是一塊古樸的令牌,非金非石,觸手溫潤,正麵刻著青木兩個大字。
背麵則是一些玄奧的符文。
正是代表他掌門親傳身份的……
青木令!
令牌出現的剎那,青木祖師的目光瞬間被吸引,死死地盯在上麵。
臉上露出了極度錯愕,與難以置信的神情。
「這……這是我幾年前親手鑄造的令牌!」
「這裡麵,還留著一絲我的元嬰之氣作為印記!」
「絕不會錯!」
他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
陳陽手握令牌,意念沉凝,一字一句道:
「此物,並非幾年前鑄造。」
「這青木令,我師尊歐陽華曾言,乃是青木門一代代傳承下來的宗門信物!」
「傳承至今,已歷十五代!」
他頓了頓。
不給對方消化這驚人資訊的時間,緊接著丟擲最關鍵的問題。
意念如同重錘,敲擊著對方混亂的心神:
「祖師!你莫非……記不得自己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地下閉關的嗎?」
青木祖師渾身一震,眼神再次陷入茫然,下意識地回答道:
「什麼時候……應該,也就兩三天前吧?」
語氣帶著不確定。
陳陽緩緩搖頭:
「不對。」
青木祖師皺了皺眉,改口道:
「那就是……兩三個月前……」
陳陽指向他身上那幾乎與泥土同化,腐朽不堪,僅能勉強看出原本輪廓的衣衫:
「兩三個月?那為何你身上的衣衫,會腐朽破碎到如此地步?」
青木祖師一愣,低頭看向自身。
這才真正注意到衣衫的慘狀。
他猛地伸手觸控那破爛的布料,聲音帶著驚疑:
「不……不可能!」
「我這衣衫,是從雲裳宗購得的法衣,用料上乘,銘刻陣法。」
「至少兩三百年都不會腐朽!」
「為何會如此?!」
他的聲音開始帶上了一絲慌亂。
而這時。
陳陽那如同最終審判般的問詢,再次響起:
「祖師,你莫非……從未感知過自己此刻的麵容嗎?」
「麵容?」
青木祖師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撫摸自己的臉頰。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麵板的那一刻。
「唰!」
纏繞在他脖頸和臉頰附近的幾根情蠱草藤蔓,如同受到刺激的毒蛇。
猛地一顫!
驟然收緊了幾分。
硬生生將他的手掌阻擋在外。
讓他無法真正觸控到自己的臉!
與此同時。
陳陽那凝聚了所有疑惑的陳述,如同最鋒利的鑿子,穿透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
「還有這四周……」
「這厚重到令人窒息,沉澱了不知數十年,乃至更久遠歲月的土脈之氣……」
「這絕非區區二三十年能夠形成!」
「這需要更長,長得多的光陰堆積!」
青木祖師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這才第一次,真正地將注意力投向周圍這絕對黑暗,絕對壓抑的環境。
他努力釋放神識,試圖穿透這無盡的泥土。
看向外界!
然而。
他那元嬰級別的神識,在此刻竟如同泥牛入海。
被那厚重到極致的土石層層削弱,吸收。
根本無法延伸出去多遠。
更別提感知到外界分毫!
「我……我為什麼感覺不到外界!為什麼!」
他的聲音帶上了驚恐。
陳陽給出了那早已準備好的,也是最終的答案:
「因為這裡,是萬丈地底啊!」
……
「萬丈……地底……」
青木祖師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陳陽之前所有的話語,如同無數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四個字串聯起來。
組成了一幅無比殘酷,卻無比真實的圖景。
他那渾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眼眸中,混亂,荒謬,懷疑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清晰的,冰寒徹骨的恐懼與清醒。
他顫抖著,抬起頭。
望向陳陽那模糊的軟體輪廓,聲音乾澀得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
「那……那外界……究竟……過去了多久?」
陳陽沉默了一瞬。
彷彿在組織著最不忍說出口的語言。
最終。
他緩緩地,將那個殘酷的數字,連同它所承載的五百載光陰重量,一起拋了出來:
「我不知確切年份。」
「隻知曉,在我師尊歐陽華告知的《青木門誌》中提及……」
「開派祖師青木真人,於五百年前,便已下落不明……」
「生死不知!」
……
「五百……年……」
青木祖師的身體猛地一僵。
隨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一般,劇烈地搖晃起來。
他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無邊的恐懼,徹底的茫然。
以及一種被時間徹底拋棄,和愚弄的巨大荒謬感,將他徹底吞沒。
他眼神渙散。
彷彿在對著無盡的黑暗發問。
又像是在絕望地自言自語。
聲音微弱卻充滿了崩潰的邊緣:
「不可能……不可能的……」
「怎麼會是五百年……」
「我滅殺的那厄蟲,明明隻是小三災中的一災……」
「那是我第一次滅厄……」
「怎會……怎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