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徹底僵在了原地。
那雙凝視著她的眼睛,不再蘊含絲毫往日的溫情與寵溺。
隻剩下審視死物般的冰冷,以及……
一種她曾在母後麵對鬼皇入侵時才見過的……
極度厭惡與警惕混合的殺意!
「來人!」
羽皇的聲音如同萬年寒冰碎裂,清晰地響徹寶庫內外。
數道散發著強悍氣息的身影應聲閃現,是負責守衛皇庭的妖王護衛。
他們單膝跪地,聽候命令。
「把她給我拿下!」 追書神器,.超方便
羽皇的手指,直指捧著情蠱草,臉色蒼白的未央。
護衛們麵麵相覷。
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猶豫。
拿下誰?
未央殿下?
羽皇陛下最疼愛的小女兒?
這……是不是聽錯了?
一旁的紅羽也嚇壞了,撲閃著大眼睛,急聲道:
「羽皇大人!未央姐姐……未央姐姐是做錯了什麼嗎?您別生氣……」
未央從巨大的驚愕中回過神來,一股被冒犯的屈辱和不解湧上心頭。
她挺直脊背,聲音帶著屬於皇女的威嚴,嗬斥那些遲疑的護衛:
「你們想幹什麼?!我娘親是靈蝶羽皇!我是未央!」
護衛們的目光更加遊移不定。
看看一臉冰寒的羽皇。
又看看色厲內荏的未央,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然而。
羽皇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如墜冰窟。
她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感情起伏,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不,你們不要過去。」
她頓了頓,目光死死鎖在未央身上,補充道:
「都給我退下!」
護衛們如蒙大赦,卻又滿心疑惑。
隻能依言緩緩後退。
但目光依舊緊張地關注著場中。
未央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幾步,靠近母後,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她腳步微動的剎那。
羽皇袍袖一揮。
一股磅礴浩瀚的妖力瞬間湧出,化作一個半透明的,流轉著複雜蝶紋的球形結界。
將未央連同她手中那盆情蠱草,嚴嚴實實地籠罩在內。
徹底與外界隔絕!
「你是何人?」
結界已成,羽皇再次開口。
問出了那個讓未央心膽俱寒的問題。
未央愣住了。
第二次聽到這個問題。
她心中的荒謬感幾乎要滿溢位來。
她強忍著顫抖,回答道:
「我是未央啊,母後!您怎麼了?」
然而。
她的話音剛落,羽皇的眼神沒有絲毫軟化,反而更加銳利。
如同兩把冰錐,第三次重複:
「你是何人?」
未央心中一顫,徹底慌了。
她從未在母後眼中見過如此冰冷,如此陌生的眼神。
那裡麵沒有憤怒,沒有責備。
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排斥與殺機!
哪怕她過去惹下再大的禍事,母後也從未如此對待過她!
可羽皇彷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迴圈……
不受控製般地,反覆質問,聲音低沉而壓迫:
「你是何人?」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未央的心上。
她不想回答了。
她不明白。
為什麼一瞬之間,那個永遠溫和,縱容她的母後,會變得如此瘋癲。
如此冷酷無情!
「我是未央啊……」
她幾乎是榨乾了全身的力氣,帶著哭腔嘶喊出來。
她隱約察覺到……
隻有在自己回答「我是未央」的瞬間,母後眼中那凍徹骨髓的冰冷才會極其短暫地軟化一絲。
但下一刻。
隨著自己話音落下。
那冰冷便會以更堅硬的速度重新凝固。
於是。
她隻能像個壞掉的木偶,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聲音從嘶喊變得麻木。
最後隻剩下帶著眼淚的,機械的低語:
「我是未央啊……」
「母後,我是你的女兒啊……」
「你說過的,我將來會繼承你的位置……」
「我是靈蝶羽皇之女,第三十六女……」
「我是靈……未央啊……」
淚水順著她光滑的臉頰滑落,滴在懷中那盆碧綠的情蠱草葉子上,濺開細小的水珠。
而羽皇的眼神,始終保持著那種令人絕望的冰冷。
那冰冷之下,似乎隱藏著某種正在極力掙紮,強行支撐的東西。
終於。
在未央近乎崩潰的重複中,羽皇轉移了話題,但語氣依舊森寒:
「你手中這盆栽,是從何處得來?」
未央茫然地抬起淚眼,看著手中這盆再普通不過的草,哽咽道:
「這……這隻是普通的情蠱草而已啊……它……它原本生長在青木門的……」
她的話還未說完,羽皇臉色驟然大變。
彷彿聽到了什麼世間最恐怖的訊息,失聲低喝:
「什麼?!此物……已經來了西洲,還在豬皇領地?!」
她沒有再追問。
也沒有解釋。
隻是猛地轉身,身影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
瞬間消失在寶庫之外。
隻留下那堅固的結界和結界內茫然無措,淚流滿麵的未央。
未央被困在結界中,不知外界發生何事,隻能感受到時間的流逝。
她隱約聽到外麵傳來一些混亂的聲響。
似乎有訊息說,豬皇女兒的大婚典禮被緊急延期了。
具體發生了什麼,她完全無從知曉。
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
一天一夜,在煎熬中過去。
當結界再次波動時,未央抬起布滿淚痕,略顯憔悴的臉。
羽皇回來了。
但她身邊,還跟著一個讓未央下意識皺起眉頭的人。
那是一個渾身乾瘦,彷彿隻剩下一層皮包裹著骨頭的老者。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珠渾濁卻透著一種詭異的專注。
因為常年保持這種瞪視的姿態,眼眶上下堆積著極深極密的皺紋。
如同乾涸土地上的裂痕。
此人,正是將未央從小帶入紅塵教,讓她終日與青燈古佛,木魚香火為伴的教主……
蘇無燼!
未央從小就對此人喜歡不起來。
他那古板的性格,無休無止的誦經聲,都讓她感到壓抑。
此刻,這兩個人站在結界外,目光如同在審視一件物品般,上下打量著未央。
那眼神……
讓未央感到一陣寒意。
羽皇的聲音快速而急切,帶著一種未央從未聽過的焦慮:
「蘇教主,我們二人已親自去豬皇那裡仔細搜查過。」
「根據探查和問詢,那東西似乎隻是生長在青木門內一處普通山穀。」
「被黃吉擄來的青雲峰上,並未發現其蹤跡!」
蘇無燼那瞪圓的眼睛泛起微光。
聲音乾澀:
「老朽也查遍了未央殿下返回西洲後所到過的每一處地方,氣息乾淨,並無異常。」
……
羽皇的目光掃過結界內堆積如山的物件,語氣凝重:
「如今,隻剩下未央本人尚未仔細探查,以及她身後的這座寶庫!」
未央聽著他們的對話,心中的茫然與委屈如同野草般瘋長。
她被關在這裡一天一夜。
沒有等到母後的一句解釋。
一絲安慰。
等來的卻是這般如同對待囚犯,甚至……對待某種穢物般的態度!
「母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未央忍不住拍打著結界壁障,聲音帶著哭腔:
「還有蘇教主!你們為何要這樣囚住我?為什麼啊!」
聽到她的聲音,羽皇和蘇無燼才將目光重新聚焦到她臉上。
下一刻。
令未央心臟驟停的一幕發生了!
羽皇猛地捂住胸口。
臉色一白。
竟「噗」地一聲,噴出一口殷紅的鮮血!
「母後!」
未央大驚失色,所有的委屈都化為了擔憂,撲到結界邊緣:
「您怎麼了?您受傷了?!是誰傷了你?!」
一旁的蘇無燼,用那乾澀的聲音緩緩道:
「羽皇陛下昨日,與豬皇大戰了一場。」
「什麼?!」
未央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不可能!母後性子最為溫和,是幾位妖皇中最好說話的!況且,我們與豬皇一向並無仇怨啊!」
蘇無燼那瞪圓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繼續陳述:
「因為羽皇陛下,要滅殺整個青木門山門,將其從世間徹底抹去。豬皇……出手阻攔。」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未央如遭雷擊,腦中一片空白。
滅殺青木門?
昨天母後不是還要去參加豬皇女兒的大婚觀禮嗎?
怎麼轉眼間,就要將歐陽掌門出身的宗門徹底毀滅?
這其中的轉折太過突兀,太過駭人!
「不要與她說太多,蘇教主!」
羽皇冰冷的聲音再次傳來。
她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依舊警惕地盯著未央:
「小心一些……『它』可能是在騙你,試探你!說不定……會害你!」
這一瞬間,未央終於明白了!
結合昨天母後那反覆的,如同確認身份般的質問「你是何人」。
以及此刻這毫不掩飾的猜忌……
「母後……」
未央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難以置信的悲傷:
「你……你懷疑我……被什麼東西奪舍了?!」
羽皇沒有承認。
也沒有否認。
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然說明瞭一切。
未央激動道:
「大不了……大不了你用神識仔細掃查我的神魂!」
「一看便知!」
「我身上莫非是沾染了什麼殘魂邪祟不成?!」
她甚至下意識地低頭打量自己的身體四周。
然而。
她很快發現,母後的目光,並不僅僅是在看她。
那冰冷的,帶著殺意的視線,更多是落在她腳邊,那盆已經被她放在地上的情蠱草上!
與此同時。
蘇無燼那帶著深深困惑,與不解的喃喃自語,也飄入了她的耳中:
「這東西……為何會……藉助草木顯化?為何啊……」
一瞬間,如同電光石火,未央猛地明白了過來!
問題不在她身上,或者說,不完全在她身上!
問題在於這盆……
情蠱草!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那盆碧綠的,看似無害的植物,聲音發顫:
「母後……是它?是這情蠱草……有什麼問題?」
靈蝶羽皇沉默著。
隻是那緊抿的唇線和冰冷的目光,已是無聲的答案。
未央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她紅著眼睛,死死盯著羽皇。
試圖從那雙熟悉的眼眸中,找回一絲往日的溫情。
母女二人隔著結界,無聲地對峙了許久。
「母後……您究竟要做什麼?」
未央的聲音帶著絕望:
「我被關在這裡一天一夜了……」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泣不成聲。
羽皇依舊不語。
甚至微微偏開了頭。
「求求您……不要這樣對我……我是您的女兒啊……您說過,您最疼愛我……」
未央的聲音卑微而哀切。
羽皇索性徹底轉過身,背對著她。
然後。
一句輕飄飄的,卻如同萬載玄冰般寒冷刺骨的話語,落入了未央的耳中:
「蘇教主……我不忍下手。你……來動手吧。」
轟——!
未央隻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瞪大了雙眼。
瞳孔緊縮。
眼淚瞬間凝固在臉上。
渾身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凍結!
動手?
母後……
竟然真的要殺她?!
「母後……您……您要殺我?!」
她失聲尖叫。
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荒誕。
「你們要幹什麼!未央姐姐做錯了什麼?!」
紅羽也尖叫起來,想要衝過來,卻被無形的氣牆阻擋。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的蘇無燼,深吸了一口氣。
那乾癟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對著羽皇的背影,緩緩開口:
「羽皇陛下,既然心中不忍,不如……讓老朽帶她回紅塵教總壇吧。」
「如她幼時一般,終日於佛前聽經,受萬千教徒香火供奉。」
「洗滌數十載……」
「無論她身上裹挾了何等因果,何種不祥……」
「皆由我紅塵教一力承擔。」
羽皇的背影僵硬了許久,久到未央幾乎要窒息。
她才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下一刻。
未央便感覺周身一輕。
那困住她的結界,連同她整個人,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托起。
蘇無燼的聲音再次響起:
「至於她身後的這座羽鴉寶庫……」
「老朽事後再來,將內中每一件物品,逐一仔細探查!」
「便如昨日,我等在豬皇領地,探查那東土而來的青雲峰一般。」
「絕不遺漏分毫。」
說完。
他袖袍一卷。
便帶著未央和那結界,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
向著紅塵教總壇的方向而去。
在被帶離的最後一刻。
未央瞪大了盈滿淚水的雙眼,死死地望向那個始終背對著她的,雍容而絕情的背影。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喊:
「為何……母後!究竟是為何啊——!」
然而。
靈蝶羽皇,沒有給她任何回答。
隻有一片令人心死的沉默。
蘇無燼帶著未央離去後,靈蝶羽皇獨自立於空蕩了許多的寶庫前。
那雙鳳眸中的冰冷與掙紮緩緩沉澱,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她靜立良久,方纔揮退左右。
親自開始著手清理,這座屬於她女兒的藏寶洞天。
接下來的半個月。
靈蝶羽皇和紅塵教教主蘇無燼一同,以近乎苛刻的謹慎,將寶庫內的每一件物品……
無論是光華璀璨的靈寶,還是看似尋常的雜物。
都逐一拿起。
以自身強大的神識,與紅塵教特殊的秘法反覆探查,感應。
過程繁瑣而沉悶。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感,彷彿在搜尋某種看不見的瘟疫源頭。
半個月後的一天。
當清理進行到寶庫一個堆放雜物的偏僻角落時。
蘇無燼那乾枯如樹皮的手指,在一個毫不起眼的玉瓶上停頓了下來。
這玉瓶混在一堆低階靈材中間,瓶身甚至沾染了些許灰塵。
他撥開瓶塞,神識向內探去。
瞬間。
這位紅塵教教主那永遠瞪圓的雙眼,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周身那古井無波的氣息,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紊亂。
他小心翼翼地從玉瓶中,倒出了一塊約莫指甲蓋大小,顏色暗紅,彷彿還帶著一絲微弱生命顫動的血肉。
「這似乎是……?!」
蘇無燼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
他迅速以自身靈力將這塊血肉隔絕開來,彷彿那是什麼劇毒之物。
他立刻招來在門外忐忑不安守候的紅羽詢問。
紅羽辨認了半天,才模糊記起:
「好像……好像是未央姐姐從東土帶回來的……」
「說是……叫什麼通竅的身上掉下來的?」
「當時姐姐覺得稀奇,就隨手收起來了……」
……
「東土……通竅……」
蘇無燼喃喃自語,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他沒有多言,隻是不動聲色地將這塊血肉重新收起。
並未將其放回原處,也未立即向羽皇稟報。
而是繼續進行著後續的清理工作。
直到確認整座寶庫再無任何異常氣息。
……
數日後。
確認寶庫已乾淨。
羽皇與蘇無燼一同前往紅塵教總壇,探望被供奉在香火密室中的未央。
密室內,百盞佛燈長明,映照著未央蒼白而平靜的臉。
木魚聲與誦經聲交織,彷彿有一種奇異的力量,撫平了她最初的激動與絕望。
隻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與麻木。
「母後,你來看我了?」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嗯。」
羽皇的回答同樣簡短。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我想要知曉……」
未央緩緩轉過頭。
目光落在羽皇臉上,那裡麵沒有了之前的歇斯底裡,隻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為何要這般對我?要……殺我?求求您,告訴我,好嗎?」
羽皇看著她這副模樣,深吸了一口氣。
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你以為,你在那青木門,挑選人為你求得羽化真血,但何嘗……不是也在被挑選?」
未央一愣。
眼中終於泛起一絲波瀾。
充滿了不解。
而下一刻。
羽皇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沉重。
重複了那個讓她心碎的問題:
「你是何人?」
未央輕輕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隻剩下認命般的平靜:
「我是未央。」
羽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中有痛惜,有無奈,更有一種如釋重負。
她幽幽嘆息:
「若你真是未央,還沒有變……那隻能證明,『它』沒有選上你而已。因為……『它』有更好的選擇。」
更好的選擇?
未央心中巨震。
還想再問,羽皇卻已不願多言,匆匆轉身離去,那背影竟帶著幾分倉惶。
腳步聲漸遠。
蘇無燼走進了密室。
「我娘走了嗎?」
未央問道,聲音依舊平靜。
蘇無燼沉默。
「蘇老頭,我什麼時候能回去啊?」
「我想要回皇宮啊。」
「我想要去東土……」
「我想要……」
蘇無燼依舊不語。
沒有回答她關於歸期和去東土的問題。
未央忽然覺得……
這或許就是某種報應。
為她當年在青木門的算計,讓她如今被困於此地,承受這無妄之災。
然而。
下一刻。
蘇無燼卻緩緩攤開手掌,露出了那塊暗紅色的血肉。
他盯著未央的眼睛,乾澀地問道:
「此物,你是從何處得到?」
未央一愣。
目光觸及那塊血肉的瞬間,便認出了那是來自通竅!
一種莫名的反感油然而生……
既然母後什麼都不願告訴她,對她隻有猜忌和冰冷的殺意。
那她憑什麼要回答這些問題?
「我不知道!」
下一刻。
這四個字便帶著一股倔強和賭氣。
衝口而出。
蘇無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瞪圓的眼中似乎掠過一絲瞭然。
但他並未逼迫,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隻是緩緩地關上了密室厚重的石門,
將未央重新留給了那無盡的誦經聲,與搖曳的佛燈。
他握著那塊血肉。
並未回到自己的禪房。
而是沿著紅塵教總壇幽深曲折的迴廊,一步步向著更深處走去。
廊壁上的燈火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空氣中瀰漫著陳年香火,與古老木料混合的氣息。
最終。
他停在了一扇巨大的石門前。
這石門高達十丈,通體由某種不知名的黑色岩石雕琢而成。
表麵光滑如鏡,卻刻滿了無數細密如蟻,充滿了遠古蒼茫意味的符文。
石門緊閉著。
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蘇無燼停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那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伸出雙手,按在冰冷的石門之上。
周身的磅礴靈力開始緩緩運轉。
石門極其沉重,以他的修為,推動起來竟也顯得頗為吃力,伴隨著一陣低沉轟鳴,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摩擦聲。
石門被緩緩推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門後。
並非尋常的房間。
那是一片難以形容的廣闊空間。
高不知幾許,深不見盡頭。
目光所及,並非黑暗。
而是被無數盞長明不熄的佛燈所照亮!
這些佛燈數以百萬,千萬計,如同星河般懸浮於虛空之中,散發出柔和而恆定的光芒。
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
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
在這片燈海的核心,盤坐著一具巨大的白骨!
這白骨似人形,骨架龐大得超乎想像。
如同一條盤踞的山脈,散發著亙古,蒼涼,而又蘊含著難以言喻威嚴的氣息。
它靜靜地坐在那裡。
彷彿已歷經了萬古輪迴。
蘇無燼站在門口,對著那具巨大的白骨,攤開了手掌,露出了那塊通竅的血肉。
他的聲音在這片寂靜而廣闊的空間中迴蕩。
帶著一種奇異的恭敬與探尋:
「你看看此物……還記得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具龐大白骨空洞的眼眶中,毫無徵兆地,猛地燃起了兩簇幽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跳躍著。
彷彿蘊含著無盡的痛苦,與古老的記憶。
幾乎在同一時間,彷彿水火相剋,能量對沖。
周圍那數百萬,數千萬盞長明佛燈,竟齊刷刷地,無聲無息地熄滅了近三分之一!
整個空間的光線驟然黯淡了下去。
彷彿從白晝跌入了黃昏!
一個滄桑,沙啞,彷彿來自遙遠時空盡頭的意念,直接在那片昏暗的空間中響起。
帶著一絲困惑。
一絲追憶。
最終化為某種確認:
「我想想……這血肉……似乎是來自……」
「通竅?」
「他又現世了嗎?」
這意念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
隨即。
那白骨眼中的幽藍火焰迅速黯淡,熄滅。
周圍熄滅的佛燈,又彷彿被無形之手點燃,一盞接一盞地重新亮起,恢復了之前的光明。
蘇無燼見狀,臉上看不出喜怒。
隻是緩緩走上前,將手中那塊暗紅色的血肉,輕輕放在了那巨大白骨的指骨之上。
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吹過,拂動了空間內的塵埃,也輕輕拂過那塊血肉。
他靜靜地看著那塊血肉,彷彿在等待什麼。
但良久……
白骨再無任何反應。
最終。
蘇無燼緩緩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轉身。
再次用力。
將那扇沉重的黑色石門緩緩關上。
徹底隔絕了內外。
彷彿,他對這一幕已然習慣。
畢竟,在漫長的歲月中,每隔數十年,乃至數百年,總會有那麼一兩塊屬於「通竅」的血肉,以各種方式,出現在這世間的某些角落。
隻是,每一次都……
「太少了啊……」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低語。
那雙永遠瞪圓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悲憫:
「如果……能再多一些……再多一些這樣的血肉……你或許……就能好受一點了吧……」
……
未知的黑暗深處。
「陳陽……陳陽……醒一醒……醒一醒……」
彷彿從極其遙遠的地方,有聲音穿透厚重的迷障,一遍遍呼喚著他的名字。
陳陽的意識在溫暖的黑暗中沉浮。
他不願意醒來。
周身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意包裹著。
柔軟而安全。
如同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源頭,在母親的肚中安眠。
他貪婪地享受著這份久違的,足以讓人放棄一切掙紮的安寧。
「我要再睡一會兒……好睏……」
他在意識深處喃喃自語。
抗拒著那呼喚。
然而。
下一刻。
一陣劇烈的,如同針紮斧鑿般的刺痛,猛地貫穿了他的神魂!
與此同時。
一聲氣急敗壞,卻又虛弱無比的咆哮,在他識海中炸響:
「混帳啊!活過來就快醒一醒啊!通爺我……我撐不住了啊!」
這聲咆哮如同驚雷。
瞬間劈開了沉淪的黑暗。
陳陽猛地睜開了雙眼!
意識如同潮水般回歸。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那層溫暖而柔韌的包裹感。
四周並非絕對的黑暗。
而是流轉著一種略微暗淡,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的紅光。
將他籠罩在一個狹小的空間內。
「我……我不是死了嗎?」
他茫然地自語。
隨即。
記憶的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腦海……
王升那冰冷無情的麵孔,羅小虎胸前爆開的血花,一個個同門弟子如同被碾碎的螻蟻般倒下。
最後是自己胸膛炸裂,經脈盡碎的劇痛與無邊黑暗……
他下意識地以神識探查自身。
這一探查,讓他大吃一驚!
傷勢……全好了?!
不僅血肉恢復如初,連原本斷裂,錯亂的經脈,也都被完美地續接起來。
甚至隱隱比之前更加堅韌寬闊!
鍊氣十層的修為,也完好無損地存在於丹田氣海之中!
「自然啊!」
通竅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虛弱,卻還在強撐:
「我讓你用我教的吐納法,卸掉了體內暴走的靈氣。」
「然後用我積攢的本源之力,為你修補了經脈和血肉!」
「怎麼樣,通爺我厲害吧?!」
陳陽心中巨震,在那種必死之局下,通竅竟然真的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連忙回應:
「厲害!通竅,多謝……」
但很快。
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觸碰著四周那層散發著紅光的,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壁壘,疑惑道:
「那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為什麼周圍都是紅光?」
通竅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你平常……什麼姿勢躺著比較舒服?嗯……趴著還是仰麵?」
陳陽被這莫名其妙的問題問得一怔。
下意識回道:
「仰麵……不算了,還是趴著更舒服些。」
「哦,趴著啊……」
通竅的聲音似乎沉吟了一下:
「那你現在就趴著吧,待會兒別亂動。」
陳陽雖然滿心疑惑,但通竅剛剛救了他的命,他還是依言,在這狹小的空間內調整了一下姿勢。
趴伏下來。
然而。
他剛剛趴好,耳邊,卻又傳來了通竅那越來越微弱的聲音:
「趴著嗎?也對……平攤開來,受力均勻點,或許……不會太疼……」
「疼?」
陳陽心中一緊:
「什麼意思?」
通竅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一種極致的疲憊,悠悠傳來:
「因為……通爺我……馬上要……睡覺了……」
「睡覺?」
陳陽一愣,完全無法理解:
「什麼意思?通竅你怎麼了?」
然而,通竅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難以分辨,彷彿風中殘燭:
「我睡著後……這層胎衣……還能為你……擋十二個時辰……」
「每一個時辰……結界就會……削弱一份……」
「十二個時辰後……是生是死……聽天由命吧……」
「你剛才那個姿勢……肯定會馬上……疼死你……」
「現在……」
「你應該……還能……撐一會兒……」
陳陽這才猛地意識到,通竅的聲音不再是往日那般活潑跳脫。
而是充滿了難以想像的虛弱。
彷彿隨時都會徹底消散!
「什麼意思啊?!通竅!你到底怎麼了?!」
陳陽焦急地在心中呼喊。
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通竅的聲音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怨毒和憤怒,勉強匯聚起來:
「那個……元嬰修士……太壞了……太毒了……」
「我以為他殺了人就走……結果……那混帳……」
「他要補刀啊!」
補刀?!
陳陽渾身一寒。
「你現在……不在地上……」
通竅的聲音越來越飄忽:
「你在……地底啊……被他……埋起來了……你上麵是……」
……
「上麵是什麼?!」
陳陽的聲音帶著驚恐的顫抖。
下一刻。
通竅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吐出的的話語,讓陳陽如墜冰窟,四肢百骸瞬間冰涼!
「你頭上……壓著……」
「青木門剩下的那三座大峰……」
「靈劍、丹霞、玉竹……全部……」
「都壓在你……身上啊……」
話音未落。
通竅的聲音便徹底沉寂了下去。
彷彿耗盡了最後一滴燈油。
也就在這一剎那,陳陽周身的紅光,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一分!
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整個天空都坍塌下來的恐怖巨力,轟然降臨!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擠壓聲從他體內爆響!
陳陽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感覺五臟六腑都被擠到了一處。
喉頭一甜。
大口大口的鮮血不受控製地狂噴而出,瞬間染紅了內部狹小的空間。
那無邊的巨力死死碾壓著他。
耳邊隻剩下自己骨骼不堪重負的呻吟,和血液奔流的轟鳴。
通竅最後那斷斷續續,充滿怨恨的話語,彷彿還在黑暗中迴響,卻又聽不真切了……
「陳陽下輩子……記得找那人……報仇……」
「那混帳殺了人不說……還想要把你們……煉成……靈脈的……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