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看著眼前這張帶著爽朗笑容,衣著光鮮的年輕麵孔。 讀好書選,.超讚
怔了好一會兒。
記憶深處那個瘦小怯懦,總是低著頭的雜役形象,才緩緩與眼前之人重合。
他眼中漸漸流露出恍然,與一絲難得的暖意,語氣帶著驚訝:
「小豆子?真的是你?!」
「是我啊,陳大哥!」小豆子笑容更盛,用力地點了點頭。
「你下山後,去了何處?我當年也曾尋過你,隻聽說你回了老家,卻不知具體去向。」
陳陽問道。
語氣中帶著一絲舊友重逢的關切。
按照常理,像小豆子這樣因傷下山的雜役,大多會選擇在青木門周邊的城鎮落腳。
依靠對山上的一知半解或做些零工度日。
陳陽當初在附近打聽卻毫無訊息。
小豆子聞言,臉上露出一抹帶著些許自豪的神色:
「勞陳大哥掛心了。」
「我回家後,用積攢的一點銀錢,開了間小布坊,起早貪黑地忙碌了幾年,前兩年總算有了些起色,鋪麵也擴大了。」
「這趟是帶著貨,來這李家鎮做半個月生意,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開啟這邊的銷路。」
他說著,目光炯炯,全無當年那副畏縮模樣。
陳陽上下打量著他,不禁搖頭感慨:
「真是……真是沒想到。當年那般瘦瘦小小的小豆子,如今竟是大變模樣了!我險些認不出來。」
小豆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
「陳大哥,我那會兒上山修行時,才十五六歲,還是個半大孩子,自然瘦小。如今快五年過去了,風吹日曬,東奔西跑,總要長開些的嘛!」
他邊說。
邊側身引著陳陽的目光,指向旁邊停著的幾輛馬車。
那馬車車廂以硬木打造,漆色光亮。
裝飾雖不極盡奢華,卻也透著殷實之氣。
後麵還跟著兩輛載貨的板車。
上麵堆放著綑紮整齊的布匹和一些日用雜貨,兩個穿著乾淨短打的僕人正守在車旁。
見到小豆子看來,連忙恭敬地躬身。
「瞧,那就是我家裡小小的商隊了。」小豆子語氣中不無得意。
陳陽順著他的指引看去,點了點頭。
目光隨即落回到方纔小豆子坐的那張桌子旁,那三位一直安靜坐著,好奇觀望這邊的年輕女子身上,眼中露出探詢之色:
「這三位是……?」
小豆子見狀,臉上笑容更顯。
帶著一種成了家,立了業的男人的滿足感,主動上前一步,挨個介紹起來:
「陳大哥,這三位都是我的娘子。」
他先指向一位看起來最為年長,氣質也最沉穩溫婉的女子。
「這位是慧娘,三年前嫁與我,如今家中內務和一部分帳目,都是她在幫忙打理,是我的賢內助。」
那名叫慧孃的女子聞言,站起身。
朝著陳陽福了一福,動作嫻靜得體。
小豆子又指向旁邊一位眉眼伶俐的女子:
「這位是萍娘,兩年前進的門,手腳麻利,性子也爽利,鋪子裡一些需要拋頭露麵,與人打交道的事務,多虧了她。」
萍娘也起身行禮,笑容爽朗。
「這位是秋娘……」
小豆子最後介紹那位看起來更為年輕,帶著幾分羞澀的女子:
「一年前才過門,性子最是安靜,女紅極好。」
秋娘紅著臉,也連忙起身見禮。
小豆子這才轉向三位娘子,語氣鄭重地介紹道:
「慧娘,萍娘,秋娘,這位就是我常跟你們提起的,陳陽陳大哥!我當年在山上修行時,最照顧我的朋友!」
三位女子聞言,再次齊齊斂衽行禮,聲音清脆:
「見過陳大哥。」
陳陽看著眼前這陣仗,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無論如何也沒法將記憶中那個蔫巴巴,被人欺負了也隻敢躲在角落的小豆子,和眼前這個擁有三位娘子,一個小有產業的商人聯絡起來。
這反差實在太大。
讓他錯愕之餘,又覺得有些……
奇妙!
就在這時。
又一個清脆卻帶著幾分嗔怪的女聲從街角傳來:
「小豆子!你怎麼半天還不過來?我在前邊路口等了你老半天了!都不曉得來接我一下!」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容貌俏麗,看起來年紀最輕的女子,正氣鼓鼓地快步走來。
臉上帶著嬌嗔之色。
小豆子一見她,臉上立刻堆起了無奈又寵溺的笑容,對陳陽解釋道:
「陳大哥,這是阿芸,我的髮妻。我上山修行之前,我們就已成親了。」
那叫阿芸的女子走到近前。
目光先是在小豆子臉上轉了一圈。
又狐疑地掃過陳陽,最後落在小豆子身上:
「你不是說就來吃碗餛飩嗎?怎麼半天不走?他是……?」
小豆子連忙拉過她的手,笑著道:
「我不是正要去找你嘛,碰巧遇到了多年未見的老朋友,就多說了兩句。」
「阿芸,這就是我經常跟你提起的,我在山上修行時的朋友,陳陽陳大哥!」
「你不是一直好奇,想見識一下真正的修行之人是什麼樣子嗎?」
阿芸聞言,明顯愣了一下。
一雙大眼睛立刻好奇地上下打量起陳陽來。
她的目光在陳陽那身再普通不過的粗布麻衣上,停留了片刻。
臉上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疑惑。
歪了歪頭,似乎想說什麼:
「什麼啊,小豆子,你不是說山上修行的人都是……」
她話說到一半。
或許覺得當麵質疑不太禮貌。
又或許是被小豆子悄悄遞過來的眼神製止了。
後麵的話沒有說出口。
但那表情分明在說……
眼前之人的形象,與她平日從小豆子口中聽到的關於仙人的描述,實在相去甚遠。
陳陽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並未在意。
隻是心中忽然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觸。
一般來說,都是凡人仰慕,敬畏山上的修士。
可此時此刻……
看著小豆子這一大家子人,看著他們之間那種鮮活,真實,帶著煙火氣的互動,陳陽心中竟隱隱生出了一絲……
羨慕。
羨慕這種簡單,安穩,有著明確歸屬感的生活。
「陳大哥,你……你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話,待會兒隨我一起回家吧?去我家做客,讓我們好好招待你!」
小豆子熱情地發出邀請,眼中滿是期待。
陳陽聞言,微微一怔。
他此行下山是為了尋找李炎探尋情蠱真相。
結果疑團未解,反而更深。
線索似乎都指向了前幾日離去的林洋。
此刻就算立刻返回青木門,恐怕也是毫無頭緒。
唯一可能知道更多內情的楊天明以及趙嫣然,卻又遠在南域……
於是……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搖了搖頭:
「不忙。」
小豆子臉上頓時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那太好了!我們這就啟程吧!」
他說著,就引著陳陽走向那輛最華貴的馬車。
走到車前。
小豆子拍了拍車廂,帶著幾分炫耀道:
「陳大哥,上來吧!我這馬車可是請老師傅特意打造的,用的都是好木料,裡麵還鋪了厚厚的褥子,坐著可平穩了,一點都不顛!」
陳陽看著這凡俗的代步工具,倒是生出幾分新奇之感,點了點頭,跟著小豆子鑽進了車廂。
阿芸也撇了撇嘴,跟了進來,坐在兩人對麵。
馬車緩緩啟動,果然如小豆子所說,行駛得頗為平穩。
小豆子笑道:
「看吧,陳大哥,我說很穩吧?」
陳陽感受著身下輕微的搖晃,點了點頭。
語氣帶著一絲奇特的意味:
「嗯……很平穩。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坐馬車。」
坐在對麵的阿芸聽到這話,眼睛瞬間瞪大了幾分,看向陳陽的目光更加古怪。
那裡麵混雜著驚訝,和一種更深的落差感。
連馬車都沒坐過的……仙人?
她一張俏臉上表情複雜。
似乎心中的某個幻想正在悄然崩塌。
陳陽並未在意這小姑孃的目光,他忽然想起一事,轉向小豆子問道:
「對了,小豆子,你……最近可見過李炎?他如今,就在這鎮上。」
聽到李炎這個名字,小豆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目光平靜,看不出太多波瀾:
「半個月前我剛到這裡時,在街上匆匆見過他一麵。他當時推著泔水車,樣子變了很多,我看了他兩眼,他大概……沒認出我來。」
「那你……」
陳陽想問他對李炎是否還有恨意。
小豆子卻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麼。
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語氣平和:
「陳大哥,當年的事情,過去就讓它過去了吧。」
「不瞞你說,我下山後頭兩年,心裡也憋著一股氣,想著總有一天要找他報仇。」
「後來……」
「大概是三年前吧,我偶然回到這附近,恰好撞見他被一群人圍著毆打,打得鼻青臉腫,渾身是傷,蜷縮在地上像條死狗……」
「我當時就在遠處看著,看著看著,心裡那股憋了多年的氣,不知怎麼的,忽然就散了。」
他頓了頓,總結道:
「看到他活得比我想像中還要不堪,我也就……懶得再去計較了。」
陳陽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沒有再說什麼。
馬車隨著出城的人流,緩緩行駛到了城門口,卻緩緩停了下來。
前麵開路的僕從小跑過來,掀開車廂門簾,臉上帶著為難之色:
「主子,錢不夠啊!」
小豆子一愣:
「不就是幾輛馬車的過路費嗎?我算好了的。」
那僕從苦著臉道:
「不行啊,守門的軍爺說,咱們馬車上裝的是貨物,除了車馬稅,還要再收一筆城門稅!」
小豆子皺了皺眉,也探出頭去。
這時。
兩個穿著陳舊皮甲,手持長矛的門兵走了過來。
態度倨傲,嚷嚷著說:
「規矩就是這樣!隻要是帶貨出城,就得另外交錢!」
坐在車廂裡的阿芸一聽就坐不住了,也探出腦袋,爭辯道:
「軍爺,我們這車裡裝的又不是拿來賣的商貨,都是自家採購的油鹽醬醋,日常用的東西!
「我們進城的時候已經繳過一筆錢了,怎麼出城還要繳?」
「這不是重複收錢嗎?」
小豆子見狀,連忙拉了拉阿芸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說。
自己則從腰間解下錢袋,準備破財免災:
「好了好了,阿芸,少說兩句,幾位軍爺辛苦了,我們按規矩辦就是……」
然而。
就在他準備掏錢的時候。
身後大街上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隻見一支車隊正從不遠處疾馳而來,那車隊裝飾極為華麗,護衛隨從前呼後擁,氣勢非凡。
守在城門口的兩個門兵一見那車隊旗幟,臉色頓時一變。
也顧不上收小豆子他們的錢了,其中一人更是粗暴地一把搶過僕從手中的馬韁繩,狠狠地往路邊拽去,嘴裡嗬斥道:
「快讓開!快讓開!別擋著道!」
這動作突如其來,力道又猛。
拉車的馬兒受驚,猛地向旁邊踉蹌了一步。
車廂隨之劇烈一晃。
正探出半個身子的阿芸猝不及防,「哎喲」一聲,腦袋結結實實地磕在了堅硬的門框上。
疼得她瞬間捂住了額頭,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小豆子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關切地問:
「阿芸,你沒事吧?」
陳陽也默默地看著這一幕,目光轉向那支正快速接近的華麗車隊。
阿芸一邊揉著發紅的額頭,一邊委屈又氣憤地抱怨:
「這……這是什麼情況啊?不是應該排隊出城嗎?他們怎麼能這樣?」
小豆子一邊檢視阿芸額頭的傷勢,一邊壓低聲音道:
「噓……小聲點!那是太守府的車駕!我們惹不起的。」
他轉頭對那兩個門兵賠著笑臉:
「哈哈,軍爺,沒事沒事,我們先讓,先讓便是了,我們懂得規矩,懂得規矩!」
那搶韁繩的門兵聞言,哼哼了兩聲,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算你識相!趕緊把車靠邊!要是怠慢了太守家的貴人,有你們好果子吃!」
阿芸似乎還有些不服氣,小聲嘟囔著:
「總該有個先來後到吧……」
但她也知曉太守府的份量,不敢再大聲爭辯。
她猜測,這太守家的人突然來到這偏遠的李家鎮,多半是為了拜訪鎮上的修真家族李家。
畢竟李家有子弟在山上修行。
在凡人眼中,那也是了不得的仙家門戶了。
想到這裡,她心中對那未曾謀麵的仙人又多了幾分好奇與崇敬。
這自然是平日裡聽小豆子唸叨多了的緣故。
不過……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又瞟了一眼,車廂內安靜坐著的陳陽。
心中那種幻想與現實的割裂感愈發強烈了。
陳陽隻是默默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太守車隊,臉上並無太多喜怒。
這等權貴出行,凡人避讓的場景,在他還是凡人時早已司空見慣,內心並無多少波瀾。
他隻是覺得……
小豆子雖然穿著錦衣,經營著商隊。
但在真正的凡俗權貴麵前,似乎依舊顯得勢單力薄,欠缺幾分底氣。
看著那車隊儀仗已經到了近前。
陳陽收回目光,轉而問小豆子:
「對了,小豆子,從這兒坐馬車到你家,大概需要多久?」
小豆子估算了一下,笑著答道:
「很快的呢,陳大哥!大概半個月左右就能到了!」
「半個月?!」
陳陽聞言,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這個時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小豆子卻沒察覺他的異樣,依舊興致勃勃地解釋道:
「對呀,我家距離這李家鎮,差不多有六百多裡地呢。」
「我這些拉車的馬,都是精心挑選的好馬,耐力足,在平地上一天跑個百來裡問題不大。」
「不過路上有些地方是山路,比較險峻難走,速度就得慢下來不少,所以總的要半個月。」
旁邊的阿芸也揉著額頭插嘴道,語氣裡還帶著點方纔受驚後的委屈,以及一絲對自家馬車的炫耀:
「已經很快啦!要是抓緊時間趕路,十二三天就能到呢!到時候跑起來,我怕陳大哥你還會覺得頭暈呢!」
陳陽眨了眨眼,看著這對小夫妻。
正想開口說些什麼。
忽然。
那輛最為華麗的太守馬車,在路過他們這輛停在路邊的馬車時。
車廂側麵的絲綢窗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了裡麵坐著的人。
那是一個衣著華貴的青年。
麵色有些蒼白,眼神遊移,似乎正心神不寧。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路邊這輛普通的馬車。
掃過探出頭的小豆子和阿芸,然後……
猛地定格在了車廂內,那個穿著粗布麻衣,神色平靜的青年臉上!
正是陳陽!
那青年的目光與陳陽視線接觸的剎那,如同被一道九天驚雷劈中!
整個人瞬間僵住,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瞳孔因極度恐懼而急劇收縮!
「停……停車!快停車!!」
那青年猛地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吼,聲音充滿了驚惶。
馬車尚未完全停穩,他便手忙腳亂,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了車。
跌跌撞撞地朝著小豆子的馬車狂奔而來!
小豆子和阿芸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小豆子下意識地將身邊的阿芸往自己身後拉了拉,全身肌肉緊繃,警惕地看著衝過來的青年。
然而。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隻見那華服青年衝到馬車前,竟「噗通」一聲,直接雙膝跪倒在了泥土地上!
不顧身份的尊貴,不顧路人的目光,朝著車廂方向,如同搗蒜般「砰砰」地磕起頭來!
「孫……孫公子!您這是幹什麼?!」
旁邊的兩個門兵也傻了眼,慌忙想要上前攙扶。
小豆子更是愣住了,孫公子?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是本郡太守的獨子,身份尊貴。
他這次來李家鎮做生意,還曾想過能否有機會結識一下這位太守公子。
畢竟若是能搭上這條線,對他這布坊生意將是極大的助力。
可他連門路都還沒找到,此刻這位高高在上的太守公子,竟如同見了閻王一般,跪在自己馬車前磕頭?
「仙師!仙師饒命啊!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是小人豬油蒙了心,冒犯了仙師虎威!求仙師大人大量,饒了小人性命吧!」
那孫公子涕淚橫流,聲音顫抖,磕頭不止,額頭很快就沾上了泥土。
小豆子瞬間明白過來,對方口中恐懼求饒的仙師,絕不可能是自己或者車上的任何一位女眷,隻可能是……
他緩緩轉頭,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陳陽。
「你幹什麼?」
陳陽微微皺眉,看著腳下磕頭如儀的孫公子,語氣平淡。
「仙師!小人……小人方纔在河邊酒醉失態,冒犯了仙師!」
「酒醒之後,回想起仙師手段,方纔悔恨萬分,自知罪該萬死!」
「小人……小人已備下薄禮,本打算立刻上山,尋訪仙師蹤跡,當麵叩首賠罪!」
「沒想到……沒想到竟在此處得見仙師金麵!」
孫公子語無倫次地解釋著,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他至今仍不知陳陽具體身份。
但哪怕對方隻是青木門一個普通雜役,也絕非他一個凡俗太守之子能得罪的。
雜役弟子已能施展些許法術,在凡人眼中近乎鬼神。
若對方是外門弟子,乃至更高……
那後果他簡直不敢想像!
「對了!仙師請看!」
孫公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朝後麵跟著的僕從揮手:
「快!快把獻給仙師的禮物抬過來!」
幾名健仆聞言,立刻從後麵的馬車上抬下幾個沉甸甸的描金紅木箱子,快步搬到陳陽的馬車前。
當眾開啟。
剎那間。
珠光寶氣,金光耀眼!
隻見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錠錠馬蹄金。
還有各色珍珠,瑪瑙,翡翠,寶石,以及雪白的銀錠。
將幾個箱子塞得滿滿當當!
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令人眩暈的光芒。
陳陽的目光被這奪目的光芒晃了一下。
心緒微動。
若是幾年前,他還是那個普通鄉民時,驟然見到如此多的金銀財寶,恐怕會興奮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
但此刻……
這些黃白之物在他眼中,與路邊的石子並無太大區別,隻是多看了一眼而已。
然而。
他注意到了身旁小豆子,阿芸,以及後麵馬車裡探頭出來的慧娘,萍娘,秋娘那瞬間瞪大的雙眼。
以及那無法抑製,混合著震驚與渴望的急促呼吸。
「望仙師務必收下這些微薄心意!千萬……千萬不要怪罪小人之前的冒犯之罪啊!」
孫公子又是一陣猛磕頭。
腦袋恨不得直接鑽進地縫裡去。
陳陽見狀,神色依舊淡然,擺了擺手:
「好了,起來吧。我本就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箱子,淡淡道:
「至於這些東西……搬到這輛車上來吧。」
那孫公子聞言,如蒙大赦,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多謝仙師!多謝仙師寬宏大量!快!快幫仙師把箱子搬上車!」
僕人們連忙動手,將幾個沉重的箱子費力地往小豆子的馬車上搬。
而小豆子和他的一眾家眷,此刻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忘了。
阿芸更是用手捂住了嘴,一雙大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方纔她還覺得陳陽這個仙人名不副實,連馬車都沒坐過。
此刻卻被這太守公子跪地求饒,獻上金銀的一幕徹底震撼了。
就連那兩個準備收稅的門兵,也徹底傻了眼,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這齣城稅還該不該收。
箱子剛裝完。
一個僕從試著拉了拉馬韁,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對孫公子低聲道:
「老爺……這……這馬車恐怕……載不動啊……這幾個箱子太沉了,馬匹怕是……」
小豆子聞言,也看向了那明顯下沉了一截的車軸,臉上露出擔憂。
陳陽卻搖了搖頭,對還有些發懵的小豆子說道:
「無妨。小豆子,等會兒你隻需告訴我家的方向便是。」
然後。
他不再多言。
雙手在身前迅速結了一個簡單的法印,口中低誦了一句晦澀口訣。
剎那間。
一道無形卻磅礴精純的靈氣自他體內湧出。
如同溫和的水流,瞬間將小豆子商隊的前後幾輛馬車,連同拉車的馬匹,穩穩地包裹,托舉了起來!
禦空飛行之術,陳陽當年鍊氣七層時便已掌握。
此術本身並不算極其高深。
但尋常鍊氣後期修士,想要托舉自身飛行尚可……
若要像這般同時托起數輛滿載貨物,重達數千斤的馬車,並且保持平穩,卻是極為艱難。
對內息和靈氣的掌控要求極高。
然而。
如今的陳陽已是鍊氣十層大圓滿,體內靈氣浩蕩磅礴。
馭使這點重量,可謂是舉重若輕。
內息平穩如常。
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哎?!我……我的馬車!飛……飛起來了!!」
阿芸第一個感覺到不對勁。
她隻覺得車身輕輕一震,隨即那種熟悉的輕微顛簸感徹底消失。
她下意識地透過車窗向下望去,隻見地麵正在迅速遠離!
她頓時發出了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雙手緊緊抓住了車廂壁。
小豆子和其他幾位娘子,以及車下的門兵,還有那跪在地上的孫公子,全都駭然抬頭。
眼睜睜看著那幾輛馬車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握住,輕飄飄地離地而起。
懸浮在了離地數尺的空中!
「走。」
陳陽言簡意賅。
隨著他心念一動。
包裹著馬車的靈氣流光芒微閃。
一行車馬如同被清風推送,倏然間加速,化作數道流影,在無數道震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徑直朝著城門外的天空疾馳而去。
轉眼間便化作幾個小黑點,沒入了遠方的雲層之中!
城門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仰著頭,張著嘴,久久無法回神。
那孫公子癱軟在地,望著天空,嘴裡不住地喃喃:
「仙師……果然是真正的仙師……」
隨即又反應過來,朝著陳陽消失的方向,更加賣力地磕起頭來。
那兩個門兵臉色慘白,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而城中街道上。
無數行人,商販也被這驚天一幕所震撼。
議論聲,驚呼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居住在此的李家族人,更是心中巨震。
他們族中最強的族長也不過鍊氣九層,不用法器,帶七八個弟子飛行已是極限。
何曾見過有人能如此輕鬆寫意地托舉著數輛沉重馬車,直上青雲?
這該是何等深厚的修為?
在街角一處不起眼的陰影裡。
一道佝僂的身影默默倚著牆壁,仰頭望著馬車消失的天際。
正是李炎。
他手中緊緊攥著那個陳陽贈予的玉瓶,望著那早已空無一物的藍天,目光複雜無比。
其中有茫然,有追悔。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法逾越的仰望。
恍惚間……
他彷彿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懵懂的孩童時期,第一次抬頭,仰望到青木門掌門歐陽華禦劍淩空,仙姿絕塵的一幕。
正是那一眼,在他心中種下了一顆無比熾熱的向道之心。
而如今……
他看著陳陽遠去的身影,心中清楚地知道,對方與自己,早已是雲泥之別。
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他低頭。
看著掌心那冰涼的玉瓶,丹藥的清香隱隱透出。
許久。
他用力握緊了玉瓶。
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對著天空,許下了一個沉重而卑微的誓言:
「陳陽……這份恩情……我李炎,今生恐怕是無力償還了。」
「若有來世……哪怕是為你做牛做馬,結草銜環……我李炎,也認了!」
「這……是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