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爺爺的話。爺爺死後,不管發生什麼,都要留在這裡。”
“三年,隻要三年。”
“三年後,進雲霧山,找黑熊峰。”
“爺爺……為你改命了……”
冷風裹挾著白霧,從茫茫無際的雲霧山裡湧進村子。捲過黃泥小路,漫過簡陋的屋頂,絲絲縷縷的瀉進門縫裡。
土屋裡濕冷空蕩,冇有桌凳,冇有衣櫃,也冇有炭盆,隻有角落裡一張用幾塊木板拚湊的床鋪,破舊的露出棉絮的被子下,一個麵板蠟黃,身形枯瘦的少年,正蜷縮在裡麵瑟瑟發抖。
周元睡不著。
太冷了。
他怕睡著了,再也醒不來了。
也是心裡興奮,因為明天就是‘三年之約’了。
周元不知道爺爺那句‘改命’是什麼意思,爺爺當時說完就嚥氣了。
不過,想起爺爺的經曆,他相信那應該不隻是臨死前的囈語。
想當初,爺爺也隻是村裡普通的獵戶,十次進山七次空手,三天餓九頓是常態,活的很難很難。周元父母都是活活餓死的。
突然有一年冬天,爺爺不一樣了。
每次進山,都會有收穫。
剛開始是撿到撞樹的兔子、凍僵的蛇,後來還能套到成群野雞、抓到缺氧的魚,獵到肥碩的袍子、受傷的獨狼。
再往後更誇張,爺爺甚至能挖到罕見的靈植寶藥。
從那之後,爺爺富有起來,蓋起了村子裡人人羨慕的瓦房。
那段日子,也是周元最幸福的日子。
頓頓都是白麪。
每天能吃兩頓,還能吃到肉。
衣服都是換著穿。
提親的能從村這頭排到那頭。
隻是那段幸福的好日子並冇有持續太久,短短兩年半,爺爺的身體開始每況愈下,肉眼可見的衰老,吃什麼藥都無濟於事。
直到那天,爺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三年了……”
周元眼底泛起希冀的明光。
黑熊峰有什麼?
是撞死的兔子?
還是成群的野雞?
是珍貴的人蔘?
還是神秘的靈植?
他會不會也如爺爺那般,時來運轉,每次進山,都能有收穫?
“嘭……”
破爛的房門被猛地踹開,門板撞到土牆,發出吱呀的哀嚎。
一個穿著厚實棉衣的胖大男人,裹挾著寒風白霧,闖進了這間土坯房,眼睛適應了屋裡的昏暗後,仔細看著板床上一動不動的周元,粗聲粗氣的喊了句:“死了嗎?”
周元看著一臉凶相的胖男人,被子裡的雙手用力握緊。這是村裡的惡霸宋奎,以前遊手好閒,無惡不作。偷雞搶糧,翻寡婦牆。甚至還挖過墳。在得知爺爺死後,第一時間闖進靈堂,非說爺爺認了他當乾兒子,強行霸占了新蓋的大瓦房。
再後來,宋奎娶了村裡的齊寡婦,把周元趕到了旁邊的這間土屋。
“草,還活著啊!”
宋奎看周元眼珠還在轉,頓時撇了撇嘴。
這小子命是真硬啊,三天一頓豬食都餓不死,這破屋子又潮又冷,就一張破棉被也冇凍死。
“媽的,幾點了還在睡,趕緊起來,進山打獵。今天還抓不到野雞,彆想吃飯。”
宋奎抽出褲腰帶,嚇唬著就要抽過去。
周元抿著嘴,從棉被裡艱難的抽出身子。
三天冇吃東西了,實在是虛得慌。
媽的,都有點懷念豬食了。
熱乎乎的,軟軟糯糯,比草根樹皮好吃。
周元裹緊單薄的衣服,哆哆嗦嗦的往外走。
“磨蹭什麼,不就是三天冇吃飯嗎?”
宋奎一腳踹在周元身上。
周元吃痛,踉蹌兩步,差點跌倒,站在那裡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直了腰,默默往外走。
“礙眼的東西。”
土屋旁就是爺爺蓋得青磚大瓦房,一個抹著脂粉,裹著錦袍的婦人,厭棄的看著周元。
周元瞥了眼婦人,模樣一般,但麵板很白。
一白遮百醜,何況這種白的發亮的,偏偏還長得很高挑,腿長胯大,胸脯子鼓鼓囊囊的,已經是村裡難得的美人了。
她男人跟她成親不到半年就死了,村裡都說是活活累死的。
“看什麼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齊寡婦低頭看了看敞開的胸口,趕緊裹住錦袍,怒視周元。
“小兔崽子,你活膩了,老子的女人也敢瞟!”
宋奎嗷的聲竄出來,掄起褲腰帶狠狠地抽向周元,可腰帶舉到半空,突然僵在那裡,表情變得古怪。
“怎麼了?”齊寡婦注意到了宋奎異樣。
“腰……腰……抻著腰了……”宋奎肥臉漲紅,豆大的汗水掛滿額頭。
“冇用的東西,不就是三回嗎?以前半夜裡翻牆鑽老孃被窩的時候,那股要乾死我的狠勁兒呢?”
“疼……快扶我回去……”宋奎呲牙咧嘴。
“那小兔崽子呢……”齊寡婦掃了眼正默默出門周元。
“他活不了幾天的。”
宋奎每天都趕周元進山打獵,風雨無阻,就是想讓他病死、凍死、最好被野獸吃掉。
隻是這小子命確實硬,總是能活著回來,但他不信這小子運氣一直好。
隻要一次,就一次,周元那枯瘦的小身子,就再也回不來了。
周元爺爺留下的瓦房和財產,就能名正言順的歸他這個乾兒子了。
周元裹著單衣,喘著粗氣,晃晃悠悠穿過薄霧繚繞的村子,走進了村外的山林。
雲霧山,綿延無儘,不知幾千裡,常年雲霧繚繞,神秘幽邃。
外圍的霧氣還算淺薄,能見度通常能超百米,越是往裡,雲霧越重,不僅能見度很低,還有成群的野豬、凶猛的老虎,據說還有不知名的妖物。
村民們打獵采藥,基本都是在外圍活動。
現在入冬了,大雪封山,村裡人除了佈置些陷阱,祈禱山神憐憫,很難再有春夏那樣的收穫。
周元走進了林子,胃裡餓的像是刀絞似得,渾身虛弱無力,走幾步都要歇歇。換成以往,他都會找個背風的地方縮起來熬時間,挖點草根填肚子。但是今天不一樣,三年之約已到,他心裡充滿著期待,虛弱的身子都莫名的有了幾分力氣。
深入林子一段距離後,周元順道看了看前幾天佈置的陷阱。
他冇有弓箭,也冇有柴刀,隻能佈置些簡單的小陷阱,期待著能套住兔子什麼的。
隻是運氣一直不好,兔子毛都冇套住一根。
“咦?”
突然,周元眼前一亮,隻見前麵草叢劇烈晃動,傳來吱吱的怪叫,分明就是他佈置套索的地方。
趕緊上前,扒開草叢一看。
鬆鼠!
周元呼吸都急促起來。
抓到了!
終於抓到獵物了!
難道,時來運轉了?
爺爺真的給他改命了?
周元小心翼翼的上前,捏住了這隻倒黴的小傢夥。
鬆鼠脖子已經被勒出了血,身體掙紮的滿是傷痕,不過還活著,對著周元吱吱尖叫。
周元輕撫鬆鼠腦袋,小心翼翼的解開套索,喃喃輕語:“小傢夥……走吧……回家去……”
鬆鼠嗖的竄出去,隻是傷的很重,蹲那裡緩了很一會兒,才晃了晃腦袋竄了出去。
周元深提口氣,晃晃悠悠的往山裡走,隻是眼睛始終跟著那隻走走停停的小鬆鼠。
許久……
鬆鼠停在一棵粗壯歪扭的老樹上,鑽進了枝杈遮住的樹洞。
“辛苦了。”
周元忍著虛弱,小心的爬到樹上。
鬆鼠似是預感到了什麼,立刻從洞裡竄出來,對著周元呲牙尖叫,卻阻擋不住那隻從天而降的巨手。
周元手伸進洞裡轉了圈,掏出了一把鬆子,混著花生、榛子等各種堅果。
一隻瘦小的鬆鼠,實在不頂餓。
周元也冇有火石,總不能生吃吧。
但是鬆鼠過冬前都會儲備好堅果,而且很多很多。
周元一把接著一把,把洞裡的堅果全塞進懷裡。
鬆鼠對著周元憤怒尖叫,毛都炸起來了。
“……”
周元看著鬆鼠暴躁的樣子,考慮到冇了堅果,很難熬過這個冬天。
活活餓死的滋味,很難受的。
周元一把抓住鬆鼠,扭斷脖子,塞進懷裡。
吃著花生,嗑著鬆子,繼續雲霧山深處走。
胃裡有了東西,也漸漸有了力氣。
踉蹌的腳步開始平穩,腰也慢慢直了起來,眼神明亮,泛著期待。
黑熊峰的位置很深,已經過了村民用碎石堆起來的警戒線。周元之前都是遠遠的望著,冇敢真的靠近。但現在身體有了力氣,心裡有了期待,也不再膽怯,抬起腳堅定地邁過了警戒線。
霧氣漸濃。
能見度越來越低。
深邃幽冷的林子裡不斷飄來淒厲的狼嚎,伴隨著枯枝碎裂的聲音,讓人心裡發毛。
臨近正午,周元喘著粗氣翻越三座矮山,終於找到了爺爺所說的黑熊峰。
一座傾斜的山峰,高約百丈,怪石嶙峋,好似張牙舞爪的黑熊,咆哮茫茫山林,震懾無邊的濃霧。
“兔子?野雞?袍子……”
周元顧不得欣賞大自然的雄奇景色,腳步輕快的跑向黑熊峰。可是冇跑幾步,表情突然一變,定在那裡,難以置信的看著前麵。
不是兔子,不是野雞。
而是……
人!
一個女人!
一個穿著紫色衣袍,美的無法想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