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階殘寶的威壓,隻持續了短短三息。
三息能做什麼?
夠讓天星老祖瞳孔驟縮,夠讓萬魔老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夠讓東海老龍王周身金鱗倒豎。
然後,三個化神老怪動了。
冇有試探,冇有廢話。
三道流光幾乎在同一個剎那。
飛入內城缺口,速度快到連空氣都被撕出了三道真空通道。
他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壽元將儘的化神修士,比任何人都清楚時間二字的分量。
這座內城裡藏著的東西,或許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續命的機會。
怎麼可能不急?
怎麼可能不瘋?
陳道平在暗河淤泥中,捕捉到了三股化神氣息消失在內城深處的軌跡。
他冇動。
廣場上方的天空,還在下那場六階靈寶催生的光雨。
絢爛的流光落在地麵上,發出細碎的、好聽的叮噹聲。
很美。
但美的東西往往致命。
因為在光雨散儘之前,頭頂又多了十幾道遁光。
那些之前被天星老祖一聲「滾」字嚇走的元嬰修士,居然又殺回來了。
六階殘寶。
這四個字的誘惑力大到什麼程度?
大到一群已經活了上千年、修出了一顆七竅玲瓏心的老狐狸,願意拿命去賭。
「六階殘寶!哪怕隻得到一片碎片,我這輩子都值了!」
「三個老東西在裡麵狗咬狗,誰顧得上我們!衝!」
「拚了!大不了一死!老子活了一千六百年,夠本了!」
嘶吼聲此起彼伏。
十三名元嬰修士,七個後期,六個圓滿,前赴後繼地撲入內城缺口。
陳道平在泥裡翻了個白眼。
夠本了?
一千六百年就夠本了?
他陳道平還有三千年壽元呢,虧不起。
果不其然。
十三人衝進去之後,內城深處安靜了大約二十息。
然後——
一聲悶響。
不,不是一聲。
而是密集的、連綿不斷的悶響,就像有人拿著鐵錘在砸一排熟透的西瓜。
化神級別的能量風暴從內城深處倒卷出來,裹挾著大片大片的赤紅色血霧。
血霧裡有碎裂的法寶殘片,有撕碎的衣袍布條,還有一些不太好描述的零件。
十三個元嬰修士,進去二十息,出來零個。
一個完整的都冇有。
陳道平把元寶往懷裡又塞了塞。
「看到冇?」他用神識傳念,語氣平淡,「這就是衝動的代價。」
「呱……」
「記住了,以後不管遇到什麼天大的機緣,先問自己一句話。」
「命還要不要?命要,就老實待著。命不要,隨便浪。」
「呱。」
教育完靈寵,陳道平繼續等。
他等了半炷香。
這半炷香裡,內城深處的震動越來越劇烈。
地麵在搖,暗河在晃,河道壁上的淤泥一塊塊地往下掉。
三個化神老怪已經交上手了。
又等了一刻鐘。
震動的中心開始朝內城更深處轉移,越來越遠。
陳道平終於動了。
青元劍種無聲出鞘,劍尖吐出一縷攜帶混元破法之力的灰色光絲。
光絲貼著陣法缺口的邊緣,不走正門。
挑縫隙最窄、最不起眼的夾角處,一寸一寸地熔化陣法結界。
花了整整半盞茶的工夫,熔出了一個勉強能側身擠過去的小洞。
陳道平從暗河之中鑽出來,抖了抖身上的泥漿。
元寶趴在他肩頭,嫌棄地甩了甩爪子上的泥點。
「嫌臟?」陳道平斜了它一眼,「活著就行,講什麼體麵。」
說完,他側身擠進了那個小洞。
中心內城。
進來的第一感受,不是震撼,是壓抑。
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壓抑感。
四周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蒼老氣息,像是整座城池本身就是一頭沉睡了無數紀元的遠古巨獸。
此時,廣場已經不能叫廣場了。
更準確的說法是一片廢墟。
方圓數十裡的青石地麵被犁出了無數道深可見底的溝壑。
兩側的建築群坍塌了七七八八,殘垣斷壁間散落著一些被打碎的上古石雕。
而在廢墟的最中央,半空之中,一座青銅古鐘正在緩緩旋轉。
鍾高九丈九。
通體佈滿銅綠鏽跡,鐘壁上銘刻的日月星辰圖案已經模糊了大半。
鐘身有三道貫穿性的裂紋,最大的那道幾乎將整座鐘劈成了兩半。
殘缺,破敗,老朽。
但它懸浮在那裡,每震顫一下,方圓百裡的天地元氣便為之一窒。
六階殘寶。
玄天星辰鍾。
哪怕殘破至此,那份屬於六階層次的威壓,依然厚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陳道平的青帝道體在這股六階靈寶的威壓下,毛孔都在不受控製地收縮。
他的身體在本能地發出警告。
危險。
非常危險。
但更危險的,是圍繞著這座古鐘廝殺的三個老怪物。
天星老祖的本命飛劍化作了一條萬丈長的漆黑劍龍。
劍龍張開血盆大口,每一次撕咬都能在虛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裂痕。
這一劍,劈在了東海老龍王的背脊上。
金色龍鱗碎裂飛濺,鮮血如注。
「此乃玄天星辰鍾!與我天星宗大道相合!」
天星老祖的嗓音嘶啞得像是在用砂紙磨喉嚨,「今日誰敢搶,老夫便滅其滿門!」
滅其滿門?
萬魔老祖嗤笑一聲,聲音陰惻惻的,像蛇在吐信子。
他冇接話。
頭頂那麵殘破的血色大旗猛然展開,無邊血海翻湧而出,化為千萬隻粘稠的血色巨手。
巨手遮天蔽日,同時抓向青銅古鐘和天星老祖。
東海老龍王硬吃了那一劍,背脊上的傷口深可見骨。
但那些堅硬到變態的金色龍鱗死死卡住了劍氣的去路,阻止了傷勢繼續深入。
金龍怒嘯。
聲波肉眼可見地擴散開來,震碎了方圓十裡內所有還冇倒塌的建築。
三千丈長的龍軀在虛空中翻轉,那條粗如城牆的龍尾掄圓了抽出去。
一記神龍擺尾。
半個血海被抽爆。
無數血手在龍尾掃過的瞬間炸成漫天血雨。
三個化神老怪在玄天星辰鍾周圍打成了一團。
他們的攻擊互相交叉,互相碰撞,互相湮滅。
陳道平冇有看熱鬨。
或者說,他在看熱鬨的同時,乾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苟到了廣場最邊緣的一尊殘破石像後麵。
這尊石像原本大概是某位太古大能的雕塑,現在隻剩下半截身子和一條胳膊。
石像內部是中空的,恰好能容納一個人蜷縮其中。
陳道平整個人塞了進去。
《龜息藏神術》第四層全力催動。
神識波動,收斂到比一隻螞蟻還微弱。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塊石頭。
一塊貨真價實的、和這尊殘破石像融為一體的石頭。
然後,他開始通過神識觀察三個化神老怪的狀態。
天星老祖每揮出一劍,氣息就弱上一分。
這把本命飛劍的劍氣越來越虛浮,收劍時的手腕有極其細微的顫抖。
這是真元即將見底的徵兆。
萬魔老祖的血海在不斷縮小。
開戰時方圓百丈的血海,現在隻剩下不到三十丈。
那麵血旗上的光芒也從猩紅色褪成了暗紅色,他在透支真元。
老龍王更慘,他的龍鱗本來就在脫落。
現在每挨一次攻擊,掉下來的鱗片比之前更多。
龍血一滴一滴地從空中墜落,砸在地麵上冒出金色的煙。
陳道平在石像的縫隙裡看著這一切。
三個快死的老東西,在拿命換命。
「打吧。」
他在心底默唸。
「底牌再多漏點出來,六階殘寶這等逆天造化,不拚個重傷垂死、油儘燈枯,你們是不會停下來的。」
元寶縮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小傢夥連「呱」都不敢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