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肺火脈深處,岩漿的流動都變得遲緩了許多。
陳道平盤膝而坐,雙目緊閉。
他周身再無任何驚天氣象,那足以撕裂山川的恐怖力量被完美地收斂於每一寸血肉之中。
溫潤如玉的肌膚下,再無金光流轉,看上去就像一個凡俗間養尊處優的富家翁。
唯有那每一次心跳,依舊沉悶如鼓,彰顯著這具軀殼內蘊含的爆炸性力量。
又是半年過去。
這半年裡,陳道平冇有再進行任何苦修,而是日復一日地打磨著自身。
他熟悉著三階圓滿肉身帶來的每一分力量增幅。
將暴漲的氣血之力與蒼青真元完美地結合,做到收放自如,念動即至。
直到今日,陳道平才終於緩緩睜開雙眼。
「是時候離開了。」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處庇護了他數年的洞府。
角落裡,那堆為元寶護法而耗儘靈氣的上品靈石粉末。
以及那塊被他徒手捏成兩半的深海玄母鐵,都記錄著這段時間的收穫。
而整個地肺火脈的本源能量,因元寶的進階和他的淬體。
被生生抽走了近乎一半,原本熾熱暴烈的氣息,此刻顯得有些萎靡。
再待下去,已經冇有意義。
穩健的本能,驅使陳道平開始抹除痕跡。
他冇有絲毫的留戀,動作嫻熟地將佈置下的九曲迷蹤陣與地火焚天殺陣一一拆解,每一枚陣旗,每一塊陣基都被仔細收回儲物戒。
隨後,陳道平引動青帝真元,造出一片洪流。
將整個洞窟來回沖刷了數十遍,連一絲一毫的氣息殘留都未放過。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空腔,肩頭的元寶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頰。
「走。」
陳道平輕聲說了一句,整個人如同一道虛影,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岩壁之中。
土遁之術。
在三階圓滿的肉身與金丹後期的渾厚法力加持下,堅硬的岩層於他而言,比豆腐還要鬆軟。
陳道平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在數萬丈深的地底穿行,冇有驚動任何生靈。
最終從一處遠離深海裂穀的海底斷崖處鑽出,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水流,沖天而起。
嘩啦!
時隔數年,陳道平終於再次回到了海麵之上。
久違的陽光灑在身上,帶著一絲暖意,海風中夾雜著鹹濕的氣息。
但他心中卻冇有半分輕鬆,反而眉頭微微皺起。
不對勁。
這片海域的靈氣,比他數年前躲進來時,要混亂了許多。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躁與血腥味,彷彿剛剛經歷過一場規模不小的廝殺。
陳道平心念一動,金丹後期頂峰的龐大神識轟然張開,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瞬間籠罩了方圓八千丈的海域。
下一刻,他的臉色變了。
在陳道平的神識感知中,這片原本人跡罕至,數月都未必能見到一個活人的荒蕪海域,此刻竟是熱鬨非凡。
東南方三千丈外,一艘靈舟正倉皇逃竄,甲板上站著七八名築基修士。
人人帶傷,神色驚恐,靈舟的護罩光芒黯淡,顯然已經支撐不了多久。
而在他們身後,正有三名身穿血色道袍的修士駕馭著一團血雲。
緊追不捨,不時發出一陣陣刺耳的桀桀怪笑。
正西方五千丈,兩撥修士正在為了一株漂浮在海麵上的靈草大打出手,法術光芒閃爍,殺氣沖天。
更遠處,甚至能看到成群結隊的鏈氣期修士,如同一群無頭蒼蠅般,朝著某個方向亡命飛遁。
整個海域,就像一鍋燒開了的沸水。
混亂,殺戮,逃亡……
「出事了。」
陳道平立刻得出了結論。
這種規模的混亂,絕非小事。
他冇有貿然現身,而是心念一動,運轉起《龜息藏神術》第三層的法門。
陳道平臉上的肌肉一陣蠕動,原本清秀的相貌迅速變得普通起來。
變成那種扔進人堆裡就再也找不出的平庸長相。
同時,他體內的法力波動被強行壓製、偽裝。
從金丹後期的浩瀚如海,急劇跌落,最終穩定在築基中期的水準。
就連他整個人的氣質,也從之前的淵渟嶽峙。
變得有些畏縮和謹慎,像極了一個常年掙紮在底層的散修。
肩頭的元寶也極為配合,身形一晃。
化作巴掌大小,通體變得灰撲撲的,像一隻最普通的癩蛤蟆,趴在他的肩頭一動不動。
做完這一切,陳道平才選了一個不起眼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飛去。
半日後,一座隻有方圓數裡大小的微型海島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島上有一個小小的坊市,與其說是坊市,不如說是一個臨時搭建的落腳點。
簡陋的石屋錯落分佈,不少修士進進出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或多或少的疲憊與警惕。
陳道平落下遁光,混在人群中,走進了坊市。
他冇有去任何店鋪,而是徑直走進了一間生意最火爆的茶館。
茶館裡人聲鼎沸,煙霧繚繞,到處都是高談闊論的修士。
陳道平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靈茶,便豎起耳朵,默默地聽著周圍的議論。
「聽說了嗎?千刃島昨天被一群妖獸給平了!島上三千多修士,冇一個逃出來的!」
鄰桌一個獨臂大漢灌了一口劣質靈酒,心有餘悸地說道。
「何止千刃島!」他對麵一個麵黃肌瘦的修士壓低了聲音。
「我從內海逃出來,親眼看到玄水宗的山門都被攻破了!那可是有金丹後期長老坐鎮的中型宗門啊!」
「嘶——」
周圍響起一片抽冷氣的聲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哪來這麼多妖獸?瘋了嗎?」
「誰說不是呢!這次的獸潮太詭異了,百年難遇!」
「而且那些妖獸雙眼赤紅,悍不畏死,根本不像尋常妖獸,倒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我也聽說了!」一個訊息靈通的修士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說道。
「據說,是魔道修士在背後推波助瀾!有人在獸潮後麵,看到了血魔宗的旗幡!」
「血魔宗?」
這個名字一出,整個茶館都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恐懼之色。
「完了,完了……連血魔宗都摻和進來了,這東海是要變天了啊!」
「快逃吧!往更偏遠的千星海域跑,那裡靈氣貧瘠,妖獸都懶得去,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陳道平端著茶杯,麵無表情,但內心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獸潮!
魔道!
難怪這片海域會變得如此混亂。
陳道平殺掉蕭鴻,躲起來閉關這十多年,外界竟然發生瞭如此驚天動地的變化。
就在此時,角落裡一桌,一個看上去頗有見識的老修士,輕輕地搖了搖頭,對同伴嘆息道。
「你們隻看到了獸潮和魔修,卻不知,這隻是表象罷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陳道平的耳中。
「哦?李老頭,你又有什麼高見?」
老修士抿了口茶,緩緩道:「獸潮也好,魔修也罷,都隻是小打小鬨。真正的風暴中心,在墜魔淵!」
「墜魔淵?」
「不錯。」老修士眼中閃過一絲狂熱與畏懼。
「有傳言說,墜魔淵外圍的萬年封印,不知為何出現了鬆動。」
「前些時日,淵內有上古寶光沖天而起,甚至有殘破的五階靈寶碎片噴湧而出!」
「什麼?靈寶碎片!」
茶館內頓時一片譁然。
「這訊息當真!」
「千真萬確!據說,為了爭奪那些遺寶,正道聯盟和魔道六宗的那些元嬰老怪們,都親自出動了!」
「如今整個東海內海,已經打成了一鍋粥!」
「我們現在經歷的這點混亂,不過是那些大人物交手時,濺出來的一點點浪花罷了!」
元嬰老怪!
墜魔淵!
聽到這些字眼,陳道平目光一凝。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個讓他一直如芒在背的玄清老祖。
這種等級的大佬都親自下場了,說明這場風波的規模,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整個東海修仙界,已經徹底亂了。
亂世……
陳道平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眼中閃過一抹深思。
對於別人來說,這是滅頂之災。
但對於他這個身懷钜富,又被元嬰老祖暗中通緝的人來說,這混亂的局勢,反而是最好的情況。
水越渾,他這條魚才越不容易被髮現。
甚至還能趁機摸幾條大魚。
陳道平心中的念頭急轉。
當務之急,不是繼續躲藏。
在這種大勢之下,任何藏身之處都可能被波及。
他需要情報,需要一份最新的海圖,需要一個能讓他看清整個棋局,從而做出最有利判斷的地方。
「越亂越好……」
陳道平放下茶杯,丟下幾塊下品靈石,起身離開了茶館。
他摸了摸懷裡偽裝成癩蛤蟆的元寶,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走,元寶。」
「咱們先去最近的大型中立城池千星城。」
陳道平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混亂的人流之中,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場席捲整個東海修仙界的滔天巨浪已經掀起,無人可以倖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