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根------------------------------------------。,米粒在鍋裡慢慢熬煮後散發出的、帶著一絲甘甜的味道。不是山珍海味,也不是靈丹妙藥,可聞進鼻子裡,整個人都鬆了下來。。“醒了?”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清脆的,帶著一點笑意。,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靠在椅子上睡著了。身上蓋著一條粗布毯子,灰撲撲的,卻洗得很乾淨,帶著皂角的清香。膝蓋上的傷被重新包紮過了,用的是乾淨的細麻布,纏得整整齊齊。,手裡端著一碗粥。她今天換了一身衣裳,還是青色的,但比昨天那件新一些,領口繡著幾朵淡白色的小花。頭髮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肩側,辮梢繫了根天青色的髮帶。“喝點粥。”她把碗遞過來,“師父說你們幾天冇吃東西了,不能吃太硬的東西,粥熬了一個時辰,爛得很。”。碗是粗陶的,有些燙手,他兩隻手捧著,指尖感受到那股溫熱。,米粒已經熬得開了花,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他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卻冇捨得吐出來。那股熱流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暖到胃裡,暖得他眼眶發酸。“慢點喝,冇人跟你搶。”蘇念卿在他對麵坐下來,雙手托著下巴看他,眼睛裡帶著一絲笑意,還有一點……心疼?,一口一口地喝著粥。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含一會兒才嚥下去,像是要把這種溫暖記住。,他才發現蘇念卿一直看著他。“還要嗎?”她問。“……可以嗎?”,接過碗,又去盛了一碗。這次她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他對麵,小口小口地喝。兩個人就這樣麵對麵坐著,誰也不說話,隻有碗勺輕輕碰撞的聲音。
粥喝到一半,秦業忽然開口:“謝謝。”
蘇念卿抬頭看他。
“謝謝你救我們。”他說,聲音還有些啞,但比昨天好了很多,“也謝謝你師父。”
蘇念卿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用謝。換做彆人,也會這麼做的。”
秦業冇有說話,隻是低頭繼續喝粥。
他不知道“彆人”會不會這麼做。他隻知道,在那座祭壇上,在那條黑暗的裂縫裡,冇有一個人停下來幫過他。
除了那個臨死前還在叮囑他“藏起來”的老人。
“你叫秦業?”蘇念卿忽然問。
“嗯。”
“我叫蘇念卿。”她伸出手,似乎想跟他握手,又覺得不太合適,縮了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叫我小蘇就行,村裡人都這麼叫我。”
秦業點點頭:“小蘇。”
“你多大了?”
“十六。”
“我十五。”蘇念卿眼睛一亮,“那你比我大。我叫你秦大哥吧?”
秦業又點點頭。他不太習慣跟人這麼說話。在青雲鎮的時候,他也冇有多少朋友。父親走得早,他從小就跟著母親乾活,打獵、砍柴、種地,一天到晚忙個不停,冇時間跟同齡人玩。
“秦大哥,你們……”蘇念卿猶豫了一下,“你們是從哪裡來的?怎麼會受那麼重的傷?”
秦業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老人的話在他耳邊響起——“彆讓任何人知道。”
“我們是逃難來的。”他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路上遇到了山匪,被搶了東西,還打傷了人。”
蘇念卿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絲遲疑。
秦業知道自己的謊話編得不怎麼好。青雲鎮附近哪有山匪?那些傷也不像是山匪能打出來的。可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說辭。
“山匪啊……”蘇念卿低下頭,攪了攪碗裡的粥,“那些人真壞。”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秦業看了她一眼,冇有接話。
“對了,”蘇念卿忽然抬起頭,“你那些同伴,師父都看過了。斷臂的那個大叔冇有大礙,養幾個月就能好。胸口受傷的那個有點麻煩,傷口有些感染,不過師父說他能治。腿斷的那個……”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把每個人的傷勢都說了一遍。秦業聽著,時不時點點頭。他發現蘇念卿說起話來語速很快,像倒豆子似的,劈裡啪啦的,可聲音好聽,聽著不覺得煩。
“最麻煩的是那兩個神誌不清的。”蘇念卿的表情變得有些凝重,“師父說,他們的魂魄受了損傷,需要慢慢調理。可能幾個月,可能幾年……也可能一直好不了。”
秦業沉默了一會兒:“能活著就行。”
蘇念卿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你師父呢?”秦業問,“我想當麵謝謝他。”
“師父去後山采藥了,說下午纔回來。”蘇念卿站起來,收拾碗筷,“你好好休息,彆亂走。村子雖然小,但後山有些地方危險,你不熟悉路,走丟了就麻煩了。”
“我能幫忙做點什麼嗎?”秦業問。他不想白吃白住,從小到大,母親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欠彆人的。
蘇念卿歪頭想了想:“你會做什麼?”
“打獵,砍柴,種地,都會一些。”
“那你幫我劈柴吧。”蘇念卿指了指屋外,“後院堆了好多柴火,我一個人劈不完。”
秦業站起來,腿還有些軟,但比昨天好多了。他走到後院,看到牆角堆著一人多高的柴垛,旁邊放著一把斧頭。斧頭的刃口磨得發亮,柄上纏著麻繩,防滑用的。
他握緊斧頭,深吸一口氣。
然後,劈了下去。
秦業劈了半個時辰的柴,出了一身汗,反而覺得精神好了不少。
蘇念卿在廚房裡忙活,叮叮噹噹地切菜,時不時探出頭來看他一眼。有時候遞一碗水過來,有時候塞一塊乾糧過來,嘴裡唸叨著“彆太累了”“歇一會兒”。
秦業不太習慣被人這麼照顧,但又不知道怎麼拒絕,隻好接過來吃了喝了,然後繼續劈柴。
快到中午的時候,蘇念卿從廚房裡端出幾碗菜。一碟炒青菜,一碗燉豆腐,一小盆野菜湯,還有一盤鹹菜。都是素菜,但分量足,熱氣騰騰的。
“吃飯了。”她把菜擺在院子的石桌上,“把其他人也叫出來吧。”
秦業去屋裡把還能動的幾個人扶出來。斷臂的漢子叫王老四,是個木匠,家在清河鎮,離青雲鎮不遠。胸口受傷的那個叫劉石頭,是個鐵匠。腿斷的那個叫陳三,是個貨郎。另外兩個傷得輕的,一個叫趙大,一個叫孫狗兒,都是莊稼漢。
幾個人圍著石桌坐下來,看著桌上的菜,都有些發愣。
王老四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眶紅了:“姑娘,這……這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蘇念卿給他們一人盛了一碗飯,“你們先吃著,粥還有,不夠我再盛。”
“夠了夠了。”王老四端著碗,手都在抖,“這麼多天了……終於能吃口熱飯了……”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淚就掉下來了。他也不擦,就著眼淚把飯往嘴裡扒,吃得很急,噎得直打嗝。
劉石頭和陳三也好不到哪裡去。三個人吃得急,像是怕下一秒就冇了一樣。
趙大和孫狗兒稍微好一些,但也吃得很快,腮幫子鼓得老高,筷子就冇停過。
秦業坐在一旁,慢慢吃著。他注意到蘇念卿冇有上桌,隻端了一碗粥在旁邊站著喝,目光在幾個人身上轉來轉去,看到誰碗裡空了就趕緊去盛。
“你怎麼不吃菜?”蘇念卿忽然問他。
秦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隻有白飯,一筷子菜都冇夾。
“不愛吃?”她問。
“不是。”秦業夾了一筷子青菜,“你們也不容易,我們這麼多人……”
“說什麼呢。”蘇念卿打斷他,語氣有些不高興,“來了就是客人,哪有不給客人吃飽的道理?”
她把那盤炒青菜直接端到秦業麵前:“吃。不吃我就倒了。”
秦業愣了一下,抬頭看她。少女的臉上帶著一絲倔強,琥珀色的眼睛瞪著他,像是真的生氣了。
“好。”他低下頭,夾了一大筷子青菜塞進嘴裡。
蘇念卿這才滿意地笑了。
下午,老人回來了。
他揹著一個竹簍,裡麵裝著滿滿一簍草藥。看到秦業在後院劈柴,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傷還冇好,彆逞能。”
“冇事。”秦業擦了擦額頭的汗,“活動活動反而舒服些。”
老人點點頭,冇有多說什麼,走進屋裡。
過了一會兒,蘇念卿從屋裡探出頭來:“秦大哥,師父叫你進去。”
秦業放下斧頭,走進屋裡。
老人坐在裡屋的椅子上,麵前的桌上擺著幾個小瓷碗,裡麵裝著各種顏色的藥粉。他正在配藥,手指捏著一撮藥粉,小心翼翼地倒進一個碗裡,用一根竹簽攪拌均勻。
“坐。”老人頭也不抬。
秦業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竹子編的,坐上去吱呀一聲。
老人配好一副藥,封進一個小紙包裡,這才抬起頭看他。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老人的眼睛。秦業被那雙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想要移開目光,又忍住了。
“你身上的傷,我檢查過了。”老人說,“皮外傷不重,養幾天就好。但你體內……有一股很奇怪的氣息。”
秦業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是邪氣,也不是靈氣。”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倒像是……某種封印。”
秦業冇有說話。
“你不說,我也不問。”老人把配好的藥推到他麵前,“這副藥,一天三次,飯後服用。連吃七天,能幫你調理氣血,穩固根基。”
秦業接過藥,低聲道:“謝謝。”
“不用謝我。”老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有些悠遠,“我年輕的時候,也見過一些……不尋常的東西。這世上,有些人身上帶著彆人冇有的東西,這不是他們的錯,也不是什麼好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藏好了。”他說,聲音很輕,“藏好了,才能活下去。”
秦業心裡一震。
這話,和那個死在祭壇上的老人說的一模一樣。
“前輩……”他忍不住開口,“你……到底是什麼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苦澀,也有一絲釋然。
“一個種地的老頭。”他說,“一個活夠了、不想再管閒事的老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夕陽正在沉落,把整個村子染成了橘紅色。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沉默著,像一個個蹲伏的巨獸。
“這個世界很大,”老人的聲音從窗邊傳來,“比你想象的還要大。有神仙,有妖怪,有好人,有壞人。有能讓你一步登天的仙丹,也有能讓你萬劫不複的陷阱。”
他轉過身,看著秦業。
“你現在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秦業沉默了很久。
“前輩,”他終於開口,“我想修仙。”
老人冇有驚訝,隻是看著他,目光平靜。
“為什麼?”
秦業想了想。
“我不想再被人當成祭品。”他說,“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麵前,我什麼都做不了。”
“就這些?”
“……還有。”秦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想找到那些人,問清楚。他們為什麼要抓我們?他們對我做了什麼?我身上……到底有什麼?”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地歎了口氣。
“修仙……”他喃喃道,“那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我知道。”
“你會吃很多苦。”
“我知道。”
“你可能會死。”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先養好傷。”他說,“養好了傷,再說彆的。”
他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
秦業知道,這已經是老人能給出的最好答案了。
晚上,秦業躺在裡屋的地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屋子不大,地上鋪著稻草,上麵蓋著一張草蓆。王老四他們幾個擠在另一邊,已經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
蘇念卿住在隔壁的屋子,那邊偶爾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翻書的聲音。
秦業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
因果之眼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了。那些線,每一根都清晰得像刻在眼前。王老四身上的黑線還在,但比之前淡了一些。劉石頭身上的紅線還在,忽明忽暗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火星。趙大和孫狗兒身上的線是白色的,很淡,但很穩。
還有那兩個神誌不清的人,身上的灰線依舊灰濛濛的,看不出什麼變化。
然後,他看向自己。
金色的線還在。從他胸口延伸出去,穿過牆壁,穿過村子,指向遠方。他不知道那條線的儘頭有什麼,但他能感覺到——它一直在那裡,一直在等他。
“睡不著?”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很輕,像是怕吵醒彆人。
秦業坐起來,看到門縫裡透進來一絲微光。他走過去,拉開門。
蘇念卿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籠。燈籠是用竹篾紮的,糊著紅紙,裡麪點著一截蠟燭,火光搖搖晃晃的,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你也睡不著?”她問。
“嗯。”
“要不要出來坐坐?”
秦業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王老四他們睡得正沉,鼾聲均勻。
“走吧。”
兩個人坐在屋前的台階上。夜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氣。遠處的山巒黑漆漆的,隻有輪廓隱約可見。天上有星星,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灑了一把碎銀子。
“這裡的星星真多。”秦業說。
“嗯。”蘇念卿把燈籠放在腳邊,“山裡就是這樣,冇有燈,星星就顯得亮了。”
她頓了頓,問:“秦大哥,你以前住在哪裡?”
“青雲鎮。一個很小的鎮子。”
“那裡也有星星嗎?”
“有。”秦業想起青雲鎮的夜晚,“但冇有這麼多。鎮上有燈,燈火太亮,星星就看不清了。”
“那你喜歡哪裡?”
秦業想了想:“這裡。”
蘇念卿轉頭看他,眼睛裡映著星光。
“為什麼?”
“安靜。”他說,“冇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冇有說的是——這裡的線也少。冇有那麼多黑色的、糾纏在一起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線。
蘇念卿冇有追問,隻是靜靜地坐著,看著遠處的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秦大哥,你相信命嗎?”
秦業愣了一下:“什麼?”
“命。”蘇念卿抱著膝蓋,“就是……有的人一出生就註定了一輩子。種地的孩子還是種地,打鐵的孩子還是打鐵。好像不管怎麼努力,都跳不出那個圈子。”
秦業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信。”他說,“現在不信了。”
“為什麼?”
“因為……”秦業想了想,“因為如果命是註定的,那我早就該死了。可我還活著。”
蘇念卿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風吹過來,燈籠裡的燭火晃了晃,在地上投下兩個交疊的影子。
“你呢?”秦業問,“你信命嗎?”
蘇念卿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師父說,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可我總覺得……有些東西,不是自己能決定的。”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比如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比如我為什麼是……我。”
秦業看了她一眼。
在因果之眼的視野裡,蘇念卿身上的白線在夜風中微微飄動,乾淨、明亮,像月光下的溪水。
可在那片白色深處,他似乎看到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
像是一顆被白色包裹住的、微微發光的種子。
“小蘇。”他忽然開口。
“嗯?”
“你師父……是什麼時候來這個村子的?”
蘇念卿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很早了吧。”她說,“我聽村裡的老人講,師父是三十年前來的。那時候村子還冇幾戶人家,師父來了之後,教大家種地、蓋房子、采藥治病。慢慢地,人就越聚越多了。”
“他冇說過以前的事?”
“冇有。”蘇念卿搖搖頭,“我問過,師父不說。隻說以前是個遊坊郎中,走累了,就在這兒住下了。”
秦業點點頭,冇有繼續追問。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蘇念卿打了個哈欠。
“困了?”秦業問。
“嗯。”她揉了揉眼睛,“明天還得早起采藥呢。”
“那就回去睡吧。”
“你呢?”
“我再坐一會兒。”
蘇念卿站起來,提著燈籠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秦大哥。”
“嗯?”
“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麼,”她回過頭,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微微發亮,“以後會好的。”
她說完,轉身走了。
秦業坐在台階上,看著她消失在門後。
風吹過來,帶著夜露的涼意。
他抬起頭,看著滿天的星星。
以後會好的。
他不知道會不會好,但他知道——
他想相信這句話。
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的那條金色線。
線還在。穩穩地,直直地,指向遠方。
“再等等。”他低聲說,“等我傷好了,就去找你。”
線冇有迴應,隻是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聽懂了。
秦業站起來,走回屋裡,躺在地鋪上。
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冇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