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初歇,彩霞山難得放了晴。
前山演武場上的青石,經了幾日雨水洗刷,石色愈發冷青,踩上去微滑,卻也因此更見鋒棱。木樁、石鎖、兵器架都已挪去兩側,中間空出一大片地方,四周則圍滿了灰衣弟子。人聲起伏,呼喝與笑罵混在一處,平白為這清冷山氣添了幾分燥熱。
旬試,終於到了。
對白玄心來說,這一場自不是單單為了贏。
贏一場,外門裡多一個有些本事的弟子罷了。
可若贏得恰到好處,叫該看見的人看見,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今日要的,不是一鳴驚人,更不是把底牌盡數掀給人看。 ,.超讚
他要教習記住:
此子身法有悟性。
臨敵夠穩。
值一眼。
至於旁的,譬如體內那股已逼近二流門檻的真氣——眼下都還不到該露的時候。
白玄心立在人群邊上,神色平平,心裡卻早已將這一場分了個層次。
第一場,隻亮《羅煙步》。
且隻能亮三分半。
因為這三分半,已足夠叫懂行的人看出門道。
這些日子,他練《羅煙步》最多,也改得最多。
這門步法原本精在一個「詭」字,講究斜進、橫移、失衡、借勢,於將倒未倒、將偏未偏之際硬搶出半步空門。若練到高處,確有煙走風回、教人摸不清實處的味道。
可原本的練法,也有明眼可見的毛病。
第一處,太傷踝。
羅煙步最吃的,便是足踝那一轉。原本的使法,多是將勁猛壓足外緣,借外踝那一瞬的斜折,硬擰出第二步。如此做,固然快,也足夠詭,可練得久了,先廢的便是外踝與膝外那條線。中醫裡講足少陽膽經循髀外下行,最忌橫力反覆折磨;若從筋骨上看,便是踝外韌帶與腓骨下端那幾處細小連線先吃過了頭,今日不顯,日後卻要成病。
第二處,太耗氣。
原書後的吐納法偏於閉氣催勁,短時暴起,自然淩厲。可一旦在擂上反覆遊走、接連變向,胸中那一口氣便極容易先亂。中醫說這是肺失宣降,肝氣上沖;若換到白玄心穿越前學過的那一套裡去說,便是胸腔壓力起落太急,橫膈與肋間肌先僵,呼吸一亂,步法便先散了。
白玄心並未將這門步法全盤推倒。
以他眼下本事,也做不到。
他隻是悄悄改了兩處。
一是落步時不讓勁死砸外踝,而是讓足弓先滾半寸,將那股斜力順著腳底泄開,再借膝胯一線去接後勢。如此一來,步子雖略慢一線,卻穩了不少,也更經得住連走。
二是行步時不死閉胸中之氣,而讓鼻息細進細出,舌抵上齶,氣沉中下,不叫胸口先堵。說得淺些,便是不讓自己先被自己憋死在步法裡。
這幾處改動,看著不起眼,真正落到對敵時,卻足以分勝負。
正想著,前頭執事已翻過名冊,揚聲喝道:
「下一場——白玄心,對顧三槐!」
人群裡立時起了一陣窸窣。
「顧三槐?」
「那個專練快腿的?」
「這下倒有得看了。」
白玄心抬眼望去,場中另一頭已站出一名瘦削青年。此人臉頰略長,眼神發飄,下盤卻極活,雙腿也比常人更顯結實,顯見平日裡沒少在腿上下苦功。
白玄心認得他。
顧三槐,練的是外門裡那幾路常見的快腿與逼步,最愛一個「搶」字。此類人,先機一搶住,往往一口氣便壓得對手喘不過身來;可若前兩手落了空,那股躁勁兒也起得最快。
這樣的人,用來試今天這第一場,正合適。
兩人各自抱拳。
「白師兄。」
「顧師弟。」
執事手一揮,顧三槐立時先動。
他果然是個急性子,一步搶出,腳下青石上的水痕都被帶起了一線,右腿如鞭,橫著便掃向白玄心腰肋。
這一腿來得又快又狠,竟連半點試探都省了。
白玄心卻不與他硬碰。
隻見他腳下輕輕一錯,重心先沉,隨即順著對方腿風斜斜一滑,整個人便似被一陣看不見的風帶偏了半尺。顧三槐這一腿明明掃得極實,終究卻隻擦過一片衣角,連人影都未真正掛住。
第一腿空。
顧三槐眼神一緊,也不收勢,借著落地之力,第二腿已接踵而至,這一次卻是掃下盤。
白玄心足尖一點,膝胯微鬆,步子並不大,身子卻似順著青石地麵平平移開了一截。看著不快,可顧三槐那一腿,將將掃到他方纔落足之處時,人卻已不在了。
第二腿又空。
場邊頓時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又躲過去了。」
「不是退,是滑。」
「這步子怎麼像黏不住地一樣?」
顧三槐心頭已生了火氣。
快腿一路,最怕的便是兩手皆空。尤其是在這種眾目睽睽之下,第一腳掃空,還可說是試探;第二腳再空,那股子躁勁兒便再也壓不住了。
顧三槐第三步索性搶身而上,膝勢一提,連臂一併壓來,顯然是打定主意先以近身逼死白玄心,再談後手。
白玄心眼底卻在這一刻微微一亮。
等的便是這一搶。
搶則勢直,勢直則死角現。
他腳下原本似要向左偏去,肩線卻忽地一收,整個人順著顧三槐膝勢與肘勢之間那一線將合未合的空處,斜斜切了進去。
這一步,不快,甚至看著有些險。
可偏偏就在最險處,白玄心身子一低一滑,已自顧三槐右側閃了出去。待顧三槐心中驚覺不妙時,白玄心人已到了他身後半步。
死角。
顧三槐倉促回身。
白玄心卻仍舊不出重手,隻在其後肩輕輕一按,順著他前撲那股勁,往旁邊借了半分。
這一按一借,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正落在舊力未盡、新力未生的關口。顧三槐隻覺自己那股猛撲之勢忽然被人往旁邊牽了一把,腳下頓時便亂,踉蹌著連踏兩步,方纔站穩。
演武場上,頓時靜了一瞬。
隨後便是一陣壓不住的低嘩。
「這還真是《羅煙步》?」
「顧三槐那幾腿,連他衣角都沒摸著?」
「不是快,是怪……他總能先一步閃進人死角裡。」
簷下那名青袍教習,也終於抬起了頭,目光在白玄心身上停了一停。
白玄心看在眼裡,心裡卻平靜如水。
這便夠了。
他要的,就是叫人看見這三件事:
第一,他身法是真的有東西,不是運氣。
第二,他臨敵不躁,能在對手起勢最盛時仍沉得住。
第三,他不是隻會退,而是懂得借力、換位、卡死角。
這些,比贏本身更值錢。
顧三槐站穩身形後,臉上已漲得發青。
若說頭兩腿掃空,他還隻是心頭煩躁,那麼方纔那一步錯身而過,便是真真切切叫他覺出丟臉來了。四下那些壓著的喧聲,落在他耳裡,竟比白玄心那一掌一借更刺人。
他死死盯著白玄心,胸中那股急火反倒被逼得往下沉了一層。
這回他不再急搶,而是放緩步子,繞著白玄心遊走起來。
這等應對,倒比先前難纏了些。
場邊弟子也都漸漸靜了下來。誰都看得出來,顧三槐這是在逼白玄心先動。若白玄心還如方纔那般隻等著借勢,未必便能再輕易得手。
白玄心卻依舊不急。
他立在原地,重心低而不死,足尖、膝線、腰胯之間始終留著一線活意。顧三槐轉到左,他目光便隨之輕轉半寸;顧三槐斜逼到右,他肩背便略略一鬆。
這一鬆一緊,一偏一斜,看似尋常,實則全是《羅煙步》的底子。
羅煙步練到後來,便不是單純「走步」。
而是叫人永遠摸不準你真正的力從哪裡起,身又要往哪裡落。
顧三槐看得額角漸漸見汗。
終於,他還是按捺不住,腳下猛地一搶,斜斜封向白玄心左側,右臂也跟著探出,欲先截其去路,再以腿勢壓人。
可這一探,空門也便露了出來。
白玄心原本向左偏去的肩線忽然一收,腳下隻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像順著青石滑開了一截,倏地繞到了顧三槐右臂之外。
顧三槐心中大震,倉促回身時,白玄心已在他背後半步。
仍是死角。
這回,白玄心依舊沒有下重手,隻抬手在顧三槐後肩輕輕一按,語氣平淡:
「顧師弟,承讓。」
顧三槐本就回身不及,被這一按,整個人又向前沖了兩步,險些撲倒。待他再轉過來時,白玄心卻已退回原處,灰袍微動,氣息平平,彷彿方纔那幾番閃轉騰挪,不過隻是順手為之。
四周終於再壓不住聲音。
「好身法!」
「顧三槐這是被生生戲住了。」
「這步法……不像門裡尋常弟子能練出來的。」
連簷下幾名執事,也都彼此對視了一眼。
白玄心神色如舊,隻拱了拱手。
第一場,到這裡便夠了。
他贏得不算凶,也不算狠,甚至看起來還顯得太「輕」。可越是如此,越能叫懂行的人看出味道。
此人內力未必多強,
可步法很穩,
眼力極準,
而且——很會挑對手最難受的時候下手。
執事低頭翻過名冊,朗聲道:
「此場,白玄心勝。」
顧三槐站在原地,臉色陰沉,過了片刻,終究還是抱拳道:
「白師兄身法高明,我服。」
白玄心亦還了一禮,語氣溫和:
「顧師弟腿法不弱,隻是方纔搶得急了些。若再緩半步,這一場未必會這樣快分出來。」
這話不算奉承,卻把台階給得剛剛好。顧三槐臉色果然緩和了些,悶悶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白玄心本欲退回場邊,執事那邊卻已重新展開名冊,目光在冊上略略停了一停,方纔揚聲喝道:
「下一場——白玄心,對石堅!」
這一聲一落,場邊立時便又是一陣嗡然。
「石堅?」
「那個練橫練重拳的石堅?」
「這一回可不是顧三槐這種快腿路數了……」
白玄心腳下一頓,緩緩抬起頭。
人群中,一名身形魁梧的漢子已邁步而出。
此人比尋常外門弟子高出半頭有餘,肩背寬厚,雙臂粗壯,行走之間竟自帶一股沉沉壓意。還未真正站定,骨節已在袖中微微作響,顯見橫練與重拳都下了極深苦功。
這等對手,與顧三槐全然不同。
快腿一派,破綻在「急」;
橫練重拳,難處卻在「實」。
第一場,他隻亮了步法。
這一場,怕便不能再隻靠躲了。
白玄心望著石堅一步步走入場中,眼底神色卻反而更靜了幾分。
山風穿場而過,吹得四角旌旗獵獵作響。
石堅已站定對麵,雙拳一抱,目中戰意逼人。
白玄心緩緩撥出一口長氣,也隨之抬起了手。
而四下所有人的目光,也在這一刻,齊齊落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