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北街上的鋪子都掛了紅燈籠,賣年畫的、賣對聯的、賣糖瓜的,吆喝聲比平日響亮許多。
老劉頭今兒個高興,說要去東街討點好的,晚上回來給大夥兒分分。
“鐵柱,你等著,今兒個劉爺爺給你討塊肥肉回來!”
他拍拍宋平安的肩,笑嗬嗬地走了。
宋平安蹲在破廟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傍晚。
老劉頭沒回來。
夜裡。
還是沒回來。
宋平安有些不安,起身要去尋。
一個年輕乞丐慌慌張張跑進來,臉都白了。
“鐵柱哥!不、不好了!劉爺爺他…他…”
宋平安心裡一沉。
“他怎麼了?”
年輕乞丐嘴唇哆嗦。
“他摔了!在東街口,摔了一跤,頭磕在石階上,流了好多血…人、人沒了…”
宋平安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衝出去,跑到東街口。
那裡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
他擠進去。
老劉頭躺在地上,臉朝下,身下一灘血,已經凝固了。
旁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嘆氣。
“這老乞丐,我認得。在北街討了十來年了。今兒個不知咋的,一腳踩空,從台階上栽下來…唉,造孽喲。”
宋平安蹲下來,把老劉頭翻過來。
老劉頭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臉上帶著笑。
手裡還攥著半塊油紙包著的肉。
肥肉。
宋平安跪在那,一動不動。
旁邊有人嘀咕。
“這誰啊?他兒子?”
“不知道,看著不像。”
“趕緊報官吧,好歹把屍體收了…”
宋平安把老劉頭抱起來,一步一步往回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沒人攔他。
也沒人幫他。
他就那樣抱著老劉頭,穿過東街,穿過北街,走進那條窄巷,回到破廟。
乞丐們都縮在角落裡,不敢吭聲。
宋平安把老劉頭放在他那床破棉被上,給他合上眼。
然後,他蹲在那,看著老劉頭的臉。
看了很久。
老劉頭沒了。
那個給他半塊餅子的老劉頭。
那個教他鐵牛拳的老劉頭。
那個絮絮叨叨說兒子被賣掉的老劉頭。
沒了。
宋平安站起來,走到外麵,找了幾塊木板,又找了些繩子,給老劉頭釘了一口薄棺材。
棺材又小又薄,勉強能裝下個人。
他把老劉頭放進去,蓋上蓋,用繩子捆好。
然後,他扛起棺材,往城外走。
乞丐們跟在後麵,一路送到城門口。
守城的兵丁看見棺材,揮揮手。
“走走走,別堵著門!”
宋平安扛著棺材,出了城,走到城外一片亂葬崗。
那裡埋的都是窮人、乞丐、無名無姓的人。
他找了塊空地,找了根木棍開始挖坑。
挖了一個多時辰,挖出一個三尺深的坑。
他把棺材放進去,一捧一捧填土。
土蓋住了棺材,蓋住了老劉頭。
他堆了一個小小的墳包,又找了塊石頭,立在墳前。
沒有字。
老劉頭沒有名字,沒有家,沒有後人。
隻有一個“老劉頭”的稱呼,隨著他一起埋進了土裡。
宋平安站在墳前,站了很久。
天黑了。
他轉身,往回走。
走回城,走回北街,走回那條窄巷,走回破廟。
乞丐們圍上來。
“鐵柱哥,劉爺爺他…”
宋平安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說。
“老劉頭沒了。往後,這兒你們自己管。”
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東西…
老薛送的刀,一張破草蓆,兩個豁了口的碗。
然後,他走出破廟。
身後,乞丐們麵麵相覷。
“鐵柱哥去哪兒?”
“不知道…”
宋平安去了城南。
老薛還沒睡,正坐在門口抽旱煙。
看見宋平安扛著刀走過來,他愣了愣。
“後生,這麼晚了…”
宋平安在他麵前站定。
“老薛,老劉頭沒了。”
老薛手一抖,煙袋鍋子差點掉地上。
“啥?”
“摔死的。今兒個下午。”
老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拍拍宋平安的肩。
“進屋吧。”
宋平安跟著他,進了那間破屋。
老薛從床底下摸出一壺酒,兩個碗,倒上。
“敬老劉頭一碗。”
兩人端起碗,灑在地上。
又倒上。
“敬活著的人。”
兩人一飲而盡。
酒辣,嗆得人眼淚直流。
老薛抹了把嘴,看著宋平安。
“後生,往後你住我這兒。我這屋雖破,好歹能遮風擋雨。”
宋平安看著他。
“老薛…”
“別說了。”
老薛擺擺手。
“老劉頭是我老兄弟。他沒了,他看中的人,我管。”
宋平安點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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