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青雲郡以西八百裡，白石鎮。
這是座凡人與修士混居的邊陲小鎮，依著黑水澤邊緣。
往東三百裡是萬獸山脈外圍，往西五百裡是落風嶺。
鎮上隻有一條主街，青石板被獸車碾出深深轍印。
街兩旁擠著雜貨鋪、鐵匠鋪、獸皮鋪，偶爾夾雜一兩間門臉逼仄的靈材店，招牌上的字已褪色得看不清。
宋平安與花離殤立在街口。
兩人都已換了裝束。
宋平安用了花離殤在黑市淘來的易容功法《易骨訣》～
並非什麼高深秘術，隻是用靈力微調麵部骨骼，配合斂息術壓低修為。
但尋常築基修士也看不出破綻。
此刻他看起來是個二十齣頭的普通散修，麵色微黃，眉目寡淡，鍊氣五層修為。
花離殤也將容貌調低三分，斂去天生媚骨，隻餘清秀。
她原本還擔心易容後宋平安不習慣，可見他對著水鏡平靜點頭，沒有半分留戀舊顏的意思，便也不再多言。
“找家客棧先落腳。”宋平安道。
“嗯。”
兩人沿街走了半刻，在一家門楣半舊的“悅來客棧”前停步。
掌櫃是個鍊氣三層的老者，見有客來，渾濁的老眼在他們腰間儲物袋上停了停。
“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要兩間上房。”
掌櫃搖頭。
“隻剩一間甲字房，帶兩張鋪。二位若不嫌棄…”
花離殤麵色微紅，正要開口，宋平安已道：
“一間也可。”
掌櫃遞過門牌，收了十枚靈砂押金。
花離殤跟在宋平安身後上樓，垂著眼，沒有說話。
甲字房在二樓盡頭，不大，卻也算乾淨。
兩張鋪分置南北窗下，中間隔著半舊屏風。
宋平安放下行李。
“你先歇息，我去鎮上轉轉。”
花離殤拉住他衣角。
“弟弟…你是不是嫌姐姐累贅？”
宋平安頓住。
他轉身。
花離殤站在窗邊，逆光看不清神情，聲音卻低低地發緊。
“我修為才鍊氣八層，幫不上你煉丹，鬥法也不如白師妹犀利，連採買議價都不如海棠會算計…”
“這一路，你什麼都沒說，可我知道～若不是帶著我，你一個人脫身容易得多。”
“逐出師門那天你說，往後要走的路，不適合託庇於宗門。”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
“那…姐姐還適合跟著你嗎？”
宋平安看著她。
良久。
他抬手，輕輕拂去她鬢邊一片不知何時沾上的銀杏碎屑。
“師姐。”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這裡？”
花離殤搖頭。
“因為這裡夠偏。”
宋平安說。
“偏到流雲派的眼線不會來，合歡宗的追兵想不到，陰煞宗的仇家暫時摸不著。”
“也因為這裡夠窮。”
他頓了頓。
“窮到沒有人會關心兩個鍊氣散修的來歷。”
花離殤聽著。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宋平安看著她。
“最重要的是～”
他抿了抿嘴。
“師姐～你想跟我走。”
“從藥王城出來那天，你沒有問去哪，沒有問多久，沒有問值不值得。”
“你隻說：‘隻要弟弟沒事，去哪裡姐姐都不怕。’”
他深吸一口氣。
“師姐，這世上願意陪我吃苦的人不多。”
“你是第一個。”
花離殤怔怔看著他。
淚珠滾落。
她沒擦，任憑它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衣襟上。
“那往後呢？”她輕聲問。
“往後。”
宋平安收回手。
“往後我煉丹，你替我打下手。”
“往後我修鍊，你替我守關。”
“往後我若得罪了人，被人追殺，你陪我跑。”
“往後我若…累了，倦了，走不動了。”
他的聲音變得清了，但很堅定。
“你在，我就還有家。”
花離殤沒有說話。
她上前一步，輕輕環住他的腰。
將臉埋在他肩頭。
她的身體微微發顫，卻抱著不肯鬆手。
宋平安沒有推開。
他垂眸，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良久。
宋平安抬手，輕輕將她摟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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