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萬寶樓深處,那間僻靜的房間裡,燈火未燃,隻有窗外透入的、被陣法過濾後顯得格外黯淡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兩個模糊的人影。
先前接待曹琰的那名女侍,此刻低眉順眼地站在下首,聲音壓得極低:
「大人,那位接取任務的前輩,已在一炷香前離城,看方向,正是往白骨荒原而去。」
陰影中,鬥篷人伸出一隻枯瘦、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接過了留影石。
指尖摩挲著石頭表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彷彿毒蛇在枯葉上遊走。
「嗯……築基巔峰,法力凝實,煞氣內斂。比前麵那十幾個廢物,強上不少。」
鬥篷人似乎在評估,語氣聽不出喜怒,
「可曾探出他的來歷?在黑石城盤桓多久?」
女侍回想了一下,搖頭道: 【記住本站域名 ->.】
「回大人,此人麵生,應是近些年纔到黑石城的生麵孔。
今日之前,未曾在本樓見過。他購買了兩份結丹心得,又買了三處結丹靈物的傳聞資訊,對結丹極為上心。
接取任務時,對報酬中的『安全路線圖』似有心動,但對『星紋凝露草』本身,並未多問。」
「嗬,醉翁之意不在酒。」
鬥篷人低笑一聲,笑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陰冷,
「都以為那白骨荒原深處有什麼了不得的機緣,卻不知,越是看似安全的捷徑,越是通往鬼門關的快車道。」
女侍身體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
鬥篷人將留影石收起,似乎陷入了短暫的沉思,片刻後問道:
「我們放出去的『安全路線圖』,標註的終點是哪裡?」
「回大人,是白骨荒原外圍偏西三十裡處的『古戰場殘垣』,按照地圖所示,那裡有一條相對安全的通道,可以繞過幾處已知的兇險煞坑和陰魂聚集地,深入荒原約八十裡。
而『星紋凝露草』最可能生長的區域,就在那殘垣附近,一處名為『陰風峽』的裂隙地帶。」
女侍對答如流,顯然對此極為熟悉。
「嗯,那裡確實偶爾會有星紋凝露草出現,年份也足。
訊息半真半假,才最誘人。」
鬥篷人淡淡道,
「前麵那十六個接取任務的,有幾個到了『陰風峽』?」
「據……據回報,有五人抵達了古戰場殘垣,其中三人在殘垣附近搜尋時遭遇陰魂潮,屍骨無存。
一人重傷逃回,但神魂受損,已然瘋癲。
還有一人……在陰風峽附近失去了蹤跡,生死不明。
其餘十一人,大多在進入荒原不久,便因各種意外隕落,或知難而退了。」
女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廢物就是廢物,連當探路石的資格都沒有。」
鬥篷人語氣漠然,彷彿在談論螻蟻的生死,「
希望這第十七個,能多走幾步,最好……能幫我們探一探,那條『路』的盡頭,到底藏著什麼。」
女侍忍不住抬起頭,眼中閃過恐懼與疑惑:
「大人,那陰風峽之後……真的還有路?可地圖上標註的,已是盡頭……」
「地圖?」
鬥篷人嗤笑一聲,打斷了女侍的話,
「我們給出的地圖,自然隻能到那裡。
但真正的『路』,往往藏在絕地之後。
那地方,憑我們的人進去,折損太大。
用這些貪心的蠢貨去試探,最劃算不過。
死了,是他們運氣不好。若能活著帶回點有用的訊息,或是……引出點什麼動靜,那三千靈石,也算花得值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
「記住,此事你從未聽聞,也從未多言。
做好你分內的事,靈石少不了你的。若有半分差池……」
「奴婢明白!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女侍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躬身保證。
「下去吧。若有新的接取者,或者此人有訊息傳回,立刻報我。」
鬥篷人揮了揮手。
「是!」女侍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內,重新陷入徹底的黑暗與寂靜。
隻有鬥篷人那雙隱在陰影中的眸子,偶爾閃過兩點幽綠的光芒,如同暗夜中蟄伏的毒蛇,靜靜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或者……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與此同時,曹琰已遠離黑石城數百裡。
夜色濃重,惡地的天空鮮有星辰,隻有永恆的灰暗。
下方是起伏的荒山和顏色暗沉的密林,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帶著腐朽和硫磺味道的氣息,越往東北方向,這氣息就越發明顯。
白骨荒原,快到了。
曹琰並沒有全速趕路,他保持著均勻的速度,一邊飛遁,一邊將神識如同蛛網般謹慎地鋪開,覆蓋著方圓數裡的範圍。
惡地的夜晚從不安全,不僅有可能潛伏的妖獸、劫修,更有一些天然形成的險地、毒瘴,稍有不慎便會著了道。
他腦海中回想著那份任務玉簡中關於「星紋凝露草」的描述,以及那幅所謂的「安全路線圖」。
草藥的資訊很詳細,特徵明確,生長環境也說得通——喜陰,吸收星辰之力與陰煞之氣。
白骨荒原那種古戰場形成的絕地,陰煞之氣濃鬱,偶爾在煞氣相對稀薄的邊緣地帶,確實可能孕育出這種靈草。報酬是深入荒原的「安全路線圖」,對想要探尋荒原深處機緣的他來說,頗有吸引力。
一切看起來合情合理,一個急於尋找稀有輔藥的修士,用自己探索出的安全路線作為報酬,換取他人幫忙採藥。在黑石城,這種交易不算罕見。
但曹琰總覺得,有點太「合適」了。
他剛得到白骨荒原可能存在「玄陰真煞」的訊息,立刻就出現了一個報酬是荒原安全路線圖的任務,目標靈草也恰好生長在荒原附近……是巧合嗎?
「或許是我多心了。」
曹琰暗自思忖。
萬寶樓的信譽一向不錯,至少明麵上不會參與太明顯的陷阱任務。
而且任務本身是匿名發布,誰都可以接取,風險自擔,這在惡地是常態。
「不過,謹慎點總沒錯。」
曹琰摸了摸懷中的月影佩,又感應了一下乾坤殿。
有這兩大底牌在,隻要不是一頭撞進絕地核心,或者被元嬰老怪埋伏,他都有脫身的把握。
他將那份「安全路線圖」再次在腦中過了一遍。
地圖示註的起點是荒原外圍一處明顯的、如同巨獸肋骨的白色岩山,以此為坐標,向西北方向延伸,穿過一片被稱為「枯萎林地」的區域,繞過幾處標註了骷髏頭、代表「陰魂潮」或「噬魂煞坑」的危險點,最終抵達一處名為「古戰場殘垣」的地方。
而「陰風峽」,就在殘垣西側不遠處。
地圖繪製得頗為精細,連一些可供辨識的岩石、枯木、地形起伏都做了標記,看起來確實像是實地勘探過的。
但曹琰注意到,地圖在「古戰場殘垣」附近就戛然而止,更深處一片空白。
「隻探索到殘垣就止步了?還是說……後麵的路,繪製者不願意分享?」
曹琰心中存疑。
不過,他的首要目標是尋找星紋凝露草,地點在陰風峽,正好在地圖覆蓋範圍內。
至於荒原更深處,他暫時沒有深入打算,先在外圍摸摸情況再說。
又飛遁了小半個時辰,前方地平線上,景象陡然一變。
不再是起伏的山嶺和暗沉的森林,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彷彿被漂白過的灰白色大地。
大地之上,幾乎看不到任何綠色植被,隻有零星的、扭曲如鬼爪般的黑色枯木,以及大片大片裸露的、風化成各種詭異形狀的蒼白岩石。
空氣中那股腐朽和硫磺味濃鬱了十倍不止,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令人靈魂都感到不適的陰冷氣息。
月光灑落在這片土地上,彷彿都會被那灰白色吸收,讓整片荒原顯得更加死寂、詭異。
白骨荒原,到了。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曹琰也能感受到那片土地上瀰漫的濃鬱死氣和煞氣。
這裡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上古生靈,歷經無數歲月,早已成了一片生靈絕跡的凶地。
隻有一些適應了陰煞環境的特殊妖獸、鬼物,以及某些依託陰煞而生的奇異植物,才能在此存活。
曹琰降低了高度,落在一座光禿禿的小山包上,遠遠眺望。
他沒有貿然進入,而是先觀察。
荒原邊緣地帶,並非空無一物。
他強大的神識捕捉到了一些細微的動靜。在幾處嶙峋的白骨堆旁,有淡淡的磷火飄蕩;
一片低窪的沙地裡,似乎有某種細長的、蒼白色的蟲子鑽進鑽出;
更遠處,一股微弱的靈力波動一閃而逝,像是有人或妖獸在活動,但距離太遠,無法確定。
「果然兇險,邊緣地帶就有這些鬼東西。」
曹琰皺眉。
那些磷火很可能是低階陰魂,蟲子可能是「食屍蠹」,雖然對他構不成威脅,但數量一多,也是麻煩。
而且,天知道這片死寂的土地下,還藏著什麼更詭異的存在。
他取出任務玉簡,再次確認了入口坐標——那座「肋骨山」。
神識掃過,很快在荒原東南側邊緣,鎖定了一處地形。
那裡有幾根高聳的、彎曲的灰白色巨型骨狀岩石,斜插向天空,確實如同巨獸的肋骨,在昏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猙獰。
「就是那裡了。」
曹琰沒有立刻過去,而是先給自己拍了一張「斂息符」,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又檢查了一下玄雲袍的防禦,確保一切妥當。
然後,他才身形一動,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貼著地麵,悄無聲息地朝著肋骨山的方向潛行而去。
越是靠近荒原,那股陰冷死寂的氣息就越發濃重,彷彿有無形的寒風穿透護體靈光,直往骨頭縫裡鑽。
腳下的大地逐漸從黑褐色變成了灰白色,土壤乾燥板結,踩上去硬邦邦的,偶爾能看到半掩在土裡的碎裂骨片。
一路上,曹琰避開了幾處磷火明顯密集的區域,也繞開了一片看似平靜、但神識感應下卻隱隱有吸力傳來的沙地。
他的謹慎發揮了作用,有驚無險地抵達了肋骨山下。
近距離看,這幾根「肋骨」更是巨大,每一根都高達數十丈,通體灰白,質地非金非石,不知是何等巨獸遺骸所化,歷經風雨煞氣侵蝕而不朽,散發著古老滄桑的氣息。
其中一根肋骨的下方,有一個可供數人並行的裂隙,似乎通往山體內部。
按照地圖示註,安全路線的起點,就在這裂隙入口。
曹琰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將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入裂隙。
裡麵是一條向下的、傾斜的通道,頗為寬敞,通道四壁也是同樣的灰白骨質,上麵有一些模糊的刻痕,似是而非,像天然的裂紋,又像是某種早已失傳的文字。
通道內沒有光線,一片漆黑,陰氣比外麵更重,但暫時沒有發現活物或明顯的危險。
他凝神靜氣,側耳傾聽,又將神識延伸到通道深處近百丈。
一片死寂,隻有嗚嗚的風聲,從通道更深處傳來,如同鬼哭。
「看來,這就是入口了。」
曹藝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他沒有點燃明火,而是運轉目力,在黑暗中視物如同白晝。
然後,他邁開腳步,踏入了那如同巨獸骸骨口腔的裂隙之中。
身影,很快被深邃的黑暗吞沒。
隻有通道外,那幾根巨大的灰白肋骨,依舊沉默地指嚮晦暗的天空,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這片土地亙古的死亡與秘密。
而在曹琰進入裂隙後約莫一刻鐘,距離肋骨山數裡外的一處風化岩柱後,一道幾乎與周圍灰白岩石融為一體的模糊影子,微微蠕動了一下。
影子的頭部位置,兩點幽綠的光芒一閃而逝,遙遙「望」向曹琰消失的裂隙入口,隨即,又緩緩沉入岩石的陰影中,再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