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幽深,冰冷刺骨。
曹琰從洞府預留的通道化作一道淺淡血影,悄無聲息地升上寒潭。
水波微漾,很快又恢復了亙古的平靜。
他浮出水麵,帶起一陣細微的漣漪。
寒龍澗依舊,瀑布轟鳴,水汽瀰漫,兩側山崖上墨綠色的苔蘚似乎更厚了些,除此之外,與他二十年前離開時別無二致。
時間在這裡彷彿停滯了,隻有他體內澎湃的法力和沉穩的心境,提醒著那二十載光陰的真實流逝。
他輕輕落在潭邊一塊濕滑的青石上,撤去避水的小法術。
久違的新鮮空氣湧入肺腑,帶著水汽的濕潤和山間草木的清氣,與潭底那精純卻單調的靈氣截然不同。
他深深吸了幾口,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新奇感。
閉關二十年,不眠不休地修煉、推演、打磨,精神始終緊繃。 讀小說上,.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此刻踏出那方自己打造的「囚籠」,置身於廣闊天地之間,即便以他堅韌的心性,也感到一陣久違的鬆快。
「是該出來透透氣了。」
曹琰活動了一下手腳,骨節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遁光,朝著黑石城方向掠去。
速度不快,更像是閒庭信步,欣賞著沿途二十年未見的風景。
荒山、野嶺、偶爾可見的低階妖獸……
惡地的景緻談不上優美,卻充滿一種野蠻的生命力。
距離黑石城還有數十裡,空氣中的「人氣」便逐漸濃了起來。
修士聚集帶來的駁雜靈氣、隱約的喧譁,以及那股子特有的、混雜著戾氣的味道。
城門口依舊,那兩個抱著膀子的兇悍漢子還在,隻是麵孔換了一茬,修為依舊是築基初期。
入城費還是扔進那個破筐,一塊下品靈石。一切似乎都沒變。
但踏進城門,走在熟悉的、鋪著不平整青石的街道上,曹琰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不同。
人似乎更多了,也更雜了。
穿著奇裝異服、氣息或陰冷或暴戾的修士摩肩接踵。
街道兩旁的店鋪招牌換了一些,又有新的攤販占據了角落。
爭吵、討價還價、壓低聲音的密談……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比二十年前更加喧囂,也更加……浮躁。
空氣裡除了熟悉的汗味、塵土味、丹藥和血腥味,還多了幾種他說不上來的、或許是新流行起來的靈酒或香料的氣味。
「看來這二十年,黑石城也沒閒著。」
曹琰混在人群中,看似隨意地走著,耳朵卻將周圍的隻言片語盡數收入。
他沒有急著去茶樓,而是在城裡幾條主要的街道慢慢逛著。
目光掃過那些貼在街角、界碑、甚至有些店鋪外牆上的各種告示、懸賞、通緝令。
通緝令很多,五花八門。
有黑石城本地勢力發布的,追殺叛徒或仇敵;
有某個商會懸賞追繳失竊貨物的;
也有一些來自東域和北域腹地、但在此地也勉強算數的「海捕文書」。
曹琰的目光,在那些來自東域的通緝令上停留得久一些。
他看到了新的麵孔,新的罪名,新的懸賞。
有些名字他隱約聽過,有些則完全陌生。
懸賞的金額有高有低,惹出的禍事有大有小。
但他自己的那張通緝令……
他緩步走到一處較為冷清的街角,那裡貼著的幾張皮卷已經泛黃,邊角捲起,顯然有些時日無人問津了。
其中一張,畫像上的男子麵容冷峻,眉宇陰鬱。
是他的畫像。劍神殿聯合天星劍宗等派發布的通緝令還在。
但下麵的懸賞金額,似乎……墨跡有些暗淡了,像是很久沒有更新過。
而且,這張通緝令被貼在最靠邊的位置,上麵甚至還落了一層薄灰,被旁邊一張嶄新的、懸賞某個偷了「妖狼會」寶物的小賊的告示遮住了一小半。
他駐足片刻,旁邊兩個看起來是剛來惡地不久的年輕修士走過,瞥了一眼那排通緝令。
「嘖,都是些老黃曆了。這張…?聽著有點耳熟。」
「嗨,二十年前的事了。
聽說是劍胚秘境裡蹦出來的一個狠人魔修,宰了不少宗門弟子,連天星劍宗的林寒星都差點被他弄死,最後從劍神殿李道一手裡跑了,鬧得東域雞飛狗跳。」
「這麼猛?後來呢?抓到了嗎?」
「抓到個屁。人影都沒了。有人說是死在哪個秘境險地了,也有人說早跑出東域了。
反正這都二十年了,懸賞再高也沒用,誰還記得?也就咱們這種新來的,會多看兩眼。」
「也是,有這功夫,不如想想怎麼在『血蟒窟』多弄點材料實在……」
兩人說著,晃晃悠悠走遠了。
曹琰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微微一動。
看來,二十年的銷聲匿跡,加上惡地與東域腹地的隔閡,當初那場席捲東域的追捕風暴,確實已經平息下去了。
他已經從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頭」,漸漸變成了修士們茶餘飯後、帶著點獵奇色彩的「陳年舊聞」和「傳說」。
懸賞或許還在,但追捕的力度和關注度,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這對他來說,是個好訊息。
他又在城裡轉了一會兒,聽了不少雜七雜八的議論。關於「惡地」內部幾個大勢力之間的摩擦,關於萬妖山脈外圍某處新發現的礦脈引發的爭奪,關於最近哪裡又有厲害妖獸出沒……
資訊繁雜,真真假假。
直到他路過一間門口掛著「靜」字木牌的茶樓——還是二十年前那家。
他腳步一頓,走了進去。
店內的陳設幾乎沒變,連那個穿著灰衫、慢悠悠擦著茶杯的老者,似乎也隻是比二十年前更老了一些,臉上的皺紋深了幾道,修為還是築基中期。
看到曹琰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彷彿每天都有這樣的陌生客人。
「喝茶,還是問事?」聲音依舊平淡。
「問事。」曹琰走到櫃檯前,放了五塊中品靈石。比上次闊綽了不少。
老者放下茶杯,看了眼靈石,臉上沒什麼波瀾:「問什麼?」
「兩件事。」
曹琰壓低聲音,「第一,二十年前東域通緝的那個魔修,如今在東域,可還有什麼新的風聲?
劍神殿,還盯著嗎?」
老者拿起一塊中品靈石,對著窗外光線看了看,慢吞吞道:
……哦,那個小子啊。」
他語氣隨意,彷彿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早沒動靜了。劍神殿?前些年還偶爾有巡查隊到邊界轉悠,這幾年基本不見了。
人死沒死不知道,反正東域那邊,差不多當這人沒了。
懸賞?掛著唄,又不用花錢。怎麼,你有線索?」
老者抬眼,目光平靜地看著曹琰。
「隨口問問,當年懸賞挺高,印象深。」曹琰麵不改色。
「嗯。」老者不置可否,收起那塊靈石,「第二件?」
「第二,仙源州域,東西南北中,這二十年來,可有什麼震動四方的大事?或者……特別出名的事?」曹琰問。
老者這次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資訊。畢竟這問題範圍有點廣。
「大事麼……西域玄冰閣和北域天狐皇朝,十年前在『永凍荒原』邊境有些摩擦,死了兩個金丹,後來不了了之。
南域天炎宗內部好像出了點問題,有個實權長老叛出門牆,帶著一批人跑了,現在還在追剿。
中域……太遠,訊息傳來都變味了,隻聽說是王家牽頭,幾大勢力似乎在籌備一次什麼『天穹會』,具體不知。」
「至於出名的人物……」
老者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追憶或感慨的神色,
「要說這二十年,東域年輕一輩裡,風頭最勁的,恐怕還得是劍神殿那位……」
「李道一?」曹琰介麵。
「李道一自然是一如既往的強,據說是劍神殿下一代殿主最熱人選。」
老者搖搖頭,
「但我說的是另一位,李月仙。」
曹琰心臟猛地一跳,但呼吸和表情控製得毫無破綻。
「李月仙?她怎麼了?」
「此女了不得。」
老者語氣裡難得帶上了一絲讚嘆,
「十年前出關,據說在秘境中得了大機緣,一舉突破金丹期,而且根基紮實得嚇人。
出關後,她沒有像尋常宗門天驕那樣在宗門靜修鞏固,反而選擇了下山遊歷。」
「遊歷?」曹琰問。
「嗯,遊歷。」
老者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說不清是佩服還是別的意味的笑,
「這位月仙仙子,遊歷的方式可特別。
她不訪名山,不尋古蹟,專挑那些魔道肆虐、邪修橫行之地去。
十年間,足跡幾乎踏遍東域各個有名的『凶地』、『魔窟』。
死在她劍下的魔頭、邪修,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不乏一些成名多年、凶名赫赫的金丹老魔。」
「她現在有個外號,在東域那些見不得光的地方流傳,叫『月下修羅』。」
老者聲音壓低,
「出手狠辣,劍出無回,尤其對修煉陰邪功法、或是血債纍纍的,幾乎是不問緣由,見之則斬。
有人說她是嫉惡如仇,以殺證道;
也有人說她是心性偏激,殺戮成性……誰知道呢。
反正現在東域的魔道邪修,聽到『李月仙』三個字,多半要打個哆嗦。」
老者說完,看了看曹琰:
「就這些了。還有其他要問的嗎?」
曹琰沉默了幾秒,搖搖頭,將剩下的四塊中品靈石推過去:
「多謝。」
他轉身,離開了茶樓。
站在喧囂的街道上,午後的陽光透過灰濛濛的「天幕」,顯得有些乏力。
周圍人來人往,嘈雜鼎沸,但曹琰卻覺得周圍的聲音似乎模糊了一瞬。
李月仙……金丹了。
月下修羅?專殺魔修邪修?
他腦海中浮現出石殿中那個清冷的女子。
又閃過飛舟上,她遞來月影佩時,那專注而隱含關切的眼神。
心裡有點堵,又有點空。談不上痛,更像是一種沉悶的鈍感。他知道,這一切的起因,是他。
是他曹琰的偽裝與欺騙,將那個如月般清冷的仙子,變成瞭如今令東域魔道膽寒的「修羅」。
是恨他入骨,才用這種方式發泄?還是說,在殺戮中尋找什麼,或者……麻痹什麼?
曹琰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路是自己選的,後果也得自己擔。
李月仙如何,是她的事。他曹琰,還得走自己的路。
當務之急,是填飽肚子,然後,考慮下一步。
閉關二十年,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雖說築基修士早已辟穀,但口腹之慾並非不能有,偶爾滿足一下,也是對心神的一種放鬆。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雜亂心緒拋開,目光在街道上搜尋。
很快,他鎖定了一家看起來人氣頗旺、門麵寬敞的飯店。
招牌是某種古木雕刻,上書三個大字——百味樓。
門口熱氣騰騰,誘人的食物香氣混合著靈材特有的芬芳飄出來,勾人食慾。
就是這兒了。
曹琰邁步走了進去。
店內空間不小,擺放著幾十張桌椅,此刻坐了有七八成客人。
跑堂的夥計都是練氣期修為,手腳麻利。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菜餚的香氣、靈酒的醇香,以及食客們放肆的談笑、
曹琰找了個靠窗、相對清淨的角落坐下。
立刻有夥計滿臉堆笑地過來,遞上一塊靈光閃動的選單玉簡。
「前輩,吃點什麼?本店的靈膳在黑石城是數一數二的,用的都是萬妖山脈的新鮮妖獸肉和上好靈材,大廚是重金從東域請來的!」
曹琰接過玉簡,神識一掃。
菜品琳琅滿目,價格從幾塊下品靈石到幾十塊中品靈石不等。
他閉關二十年,身家豐厚,此刻也不吝嗇。
「來一壺『寒潭香』靈酒。」
「一份『炭烤三階烈焰犀牛肋排』,要烤得焦香些。」
「一份『清蒸銀線鱈魚』,年份越足越好。」
「一份『地龍菌炒五彩靈雞絲』。」
「再來一碗『百年血參燉山珍湯』。」
「最後,上兩籠『水晶蝦餃』做點心。」
他一口氣點了五六樣菜,都是選單上價格中上、看著就讓人有食慾的硬菜。
夥計眼睛發亮,記下後高聲朝後廚唱喏,腳步輕快地去了。
等待的間隙,曹琰靠著椅背,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聽著店內嘈雜的人聲,聞著越來越濃鬱的食物香氣。
那種閉關二十年、與世隔絕的冰冷孤寂感,彷彿正在被這熱鬧的、充滿煙火氣的氛圍一點點驅散、融化。
很快,酒菜上齊了。
酒是冰鎮過的,倒入杯中呈淡金色,酒香清冽,入口一線冰涼,隨即化為溫潤暖流,帶著淡淡的靈果香氣,確實不錯。
炭烤的烈焰犀牛肋排,外皮烤得金黃酥脆,滋滋冒著油光,內裡肉質卻鮮嫩多汁,撒著特製的香料,一口下去,肉香混合著霸道的靈氣在口中炸開,滿足感直達靈魂深處。曹琰吃得毫不客氣,動作快卻不顯粗魯。
清蒸銀線鱈魚,魚肉雪白細膩,近乎透明,隻用簡單的靈蔥和祕製醬汁調味,最大程度保留了魚肉的鮮甜和精純的水靈氣,入口即化,溫潤滋補。
地龍菌脆爽,五彩靈雞絲滑嫩,搭配在一起炒製,鹹鮮可口,十分下飯。雖然他沒要靈米飯。
那碗百年血參燉山珍湯,湯色清亮,卻香氣撲鼻,各種菌菇和靈材的精華都融在湯裡,喝一口,渾身暖洋洋的,對氣血大有裨益。
最後的水晶蝦餃,皮薄如紙,近乎透明,能看到裡麪粉紅色的大顆蝦仁,咬破後湯汁鮮美,蝦肉彈牙。
曹琰慢條斯理地吃著,每一口都仔細品味。
二十年了,再次吃到如此精緻、充滿靈氣的食物,這種感覺……真好。
胃裡被溫暖豐盛的食物填滿,似乎連帶著心情也鬆快了不少。
他一邊吃,一邊繼續聽著店內食客的高談闊論。
大多是關於狩獵、探險、爭奪資源的吹噓或抱怨,偶爾也夾雜著一些真假難辨的傳聞。
就在這時,旁邊一桌幾個氣息彪悍、身上帶著傷疤的修士,喝得麵紅耳赤,聲音也大了起來。
「要我說,咱們黑石城這幾十年,最大的笑話就是『妖狼會』和『黑煞盟』!
為了一條小小的『墨晶礦脈』,打了十幾年,死了多少人?結果呢?嘿!」
「結果怎麼了?王老五,你別賣關子!」
「結果他孃的,前兩個月,那礦脈深處挖出一窩『噬金蟻』!
三階的!兩個幫會的人差點全折在裡麵!現在好了,礦誰也別想要了,聽說正琢磨著聯手請金丹高手去清剿呢!哈哈哈,真是笑死老子了!」
「哈哈哈,活該!狗咬狗,一嘴毛!」
「不過要說狠,還是得看東邊。聽說『青丘坊』那位胡三娘,上個月親手宰了一個在她地盤上賣假藥的金丹散修!
屍體就掛在坊市門口,現在還沒人敢去收!」
「嘖嘖,胡三娘那狐狸精,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不過對咱們這些守規矩的散修倒還算公道……」
曹琰默默聽著,將這些零碎的資訊記在心裡。
黑石城的勢力格局,看來二十年裡也有些變化和摩擦。
他吃完最後一個蝦餃,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靈食蘊含的溫和靈氣在體內化開,與自身法力交融,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結帳。」他招呼夥計。
一在夥計殷勤的「前輩慢走,歡迎下次光臨」聲中,走出了百味樓。
站在街上,午後陽光偏西。吃飽喝足,資訊也瞭解得差不多了。
通緝風波已過,至少表麵如此。
李月仙的訊息讓他心緒有些複雜,但暫時影響不到他。黑石城依舊混亂,但也依舊充滿機會。
閉關二十年,修為到了瓶頸,劍術有了長進。
是時候,為凝結金丹,尋找那最後的「契機」和「靈物」了。
一直縮在潭底,可等不來機緣。
曹琰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又看了看街道盡頭,那隱約傳來妖獸咆哮、更顯蠻荒的東北方向。
心中,已有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