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雞鳴------------------------------------------ 雞鳴,像垂死老人的咳嗽,嘶啞,斷斷續續,在濃得化不開的晨霧裡掙紮。——或者說,是餓醒的。胃裡像有隻手攥著,攥得他蜷在炕上,把破被子又裹緊了些。被子裡填的是陳年蘆花,早不暖了,硬邦邦的,硌得骨頭生疼。,風灌進來,帶著山霧的濕冷。隔壁傳來咳嗽——一聲接一聲,空洞得像破風箱,中間夾著艱難的喘息。。,在黑暗裡摸索著穿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衫。衫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得透亮,手肘處補了塊灰布,針腳歪扭——是他自己縫的。三年前爹進山打獵再冇回來,娘就病倒了,家裡針線活都得他自己來。,走到灶屋。揭開米缸,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見缸底薄薄一層糙米。他小心舀出半瓢,想了想,又倒回去小半。淘米,生火,添水。柴是濕的,煙大,嗆得他直咳,眼淚都出來了。,稀得能照見人影。林三盛了滿滿一碗端進裡屋。“娘,喝粥。”,林氏靠著牆坐著,臉蠟黃,兩頰深陷,眼窩像兩口枯井。她接過碗,手抖得厲害,粥灑出來些,燙了手也不覺。碗是粗陶的,缺了個口。她低頭喝了兩口,停下,把碗推回來:“三兒,你喝。”“我吃過了。”林三撒謊。肚子卻在這時不爭氣地“咕嚕”一聲。,隻是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水光在晃。半晌,她又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像在喝藥。每喝一口,都要喘幾口氣。“今兒……還上山?”她問,聲音嘶啞。“嗯。鎮上週家藥鋪收七星草,一株完整的給五兩銀子。”“斷魂崖……”林氏手一抖,粥又灑出來些,“彆去。前日王獵戶說,崖邊有虎嘯,夜裡聽見的,瘮人。”
“我去西坡。”林三說,語氣平靜,“西坡也有,就是少些。”
這是假話。七星草隻長在斷魂崖向陽的崖壁上,彆處冇有。但這話不能說。
林氏看著他,嘴唇翕動,最終隻是歎氣,從枕頭底下摸出個東西——半塊烤得焦黑的土豆,用破布包著。
“帶著,晌午吃。”
林三接過,揣進懷裡。土豆還帶著娘身上的體溫。
第二屆 山路
出村的路,林三閉著眼都能走。
林家村窩在山坳裡,三十幾戶人家,像被隨手撒下的一把豆子。房子都是土坯的,頂蓋茅草,經年累月,茅草黑了,長了青苔。村口有棵老槐樹,據說兩百年了,雷劈過三次,還活著。夏天,村裡人在樹下納涼;冬天,隻剩光禿禿的枝椏指著灰濛濛的天。
林三在樹下站了會兒。樹根處有個不起眼的小土包,冇立碑,是爹的墳。三年前,山裡鬨狼災,爹跟獵戶進山,再冇回來。找到時,隻剩幾塊碎骨頭和撕爛的衣裳。
“爹,”林三低聲說,“我上山了。您……保佑娘。”
風穿過樹枝,嗚嗚地響。幾片枯葉落下,擦過他臉頰。
他緊了緊背上的竹簍。簍是爹留下的,竹條磨出暗紅油光,揹帶處補了三層粗布,針腳細密,是娘早年縫的。裡麵放著兩樣東西:一把刃口缺了三處的柴刀,用破布纏著刀柄;一卷拇指粗的麻繩,老麻搓的,浸過桐油。
上山的路越來越陡。起初還有條小徑,走著走著,路就冇了,隻剩亂石和荊棘。茅草長得比人高,葉子邊緣鋒利,一劃就是一道血口子。林三折了根樹枝,邊走邊打草——這叫“打草驚蛇”。山裡蛇多,竹葉青、烙鐵頭,冷不丁躥出來咬一口,不是鬨著玩的。
日頭爬到頭頂時,他站在了斷魂崖邊。
名不虛傳。
崖下雲霧翻湧,像一鍋煮開的灰粥,深不見底。風吹過,雲霧舒捲,偶爾露出下方猙獰的黑色岩壁。村裡老人說,這崖通著黃泉,民國時有貨郎跳下去,三天後屍體漂在三十裡外的黑水河灘上,渾身完好,隻是臉色青黑,睜著眼,眼裡冇有瞳仁。
“是陰兵借道哩,”老壽星叼著旱菸杆說,“那下麵……是另一處人間。活人下去,魂就留在那兒了。”
林三不信這些。他隻知道,崖壁中段,一叢歪脖子鬆的根部,閃著幾點黯淡的紫色——是七星草。三株,每株七片葉子,呈北鬥狀排列,葉背有紫色星斑。
完整的,一株五兩。三株十五兩,夠給娘抓半年的藥,還能扯幾尺棉布,做身新衣裳,再買半袋細鹽。
他解下麻繩。
第三節 墜
繩頭在崖邊老槐樹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漁人結”——這是跟王獵戶學的,越扯越緊。王獵戶說,這結是水手用的,命拴在上麵,牢靠。
林三拽了拽,老槐樹紋絲不動。這樹要三人合抱,根紮得深。
他往掌心啐口唾沫,搓了搓,抓住麻繩,背對懸崖,緩緩退下。
最初的十戰很順利。崖壁有裂縫,長著蕨類和苔蘚,腳能借力。風大,灌進領口,刺骨的涼,帶著崖底湧上來的腥氣。
第十五戰,風向變了。
一股從崖底衝上來的氣流,卷著冰冷的霧氣,狠狠拍在他臉上。林三眯起眼,睫毛掛了層白霜。他右腳往下探,尋找落腳點。
找到了。一塊凸出的岩石,巴掌寬,表麵光滑。
他重心移過去。左腳剛離地——
“哢嚓。”
不是岩石碎裂。是麻繩摩擦岩棱時,纖維崩斷的細響。林三心頭一緊,猛地抬頭!
隻見上方三十丈處,繫繩的老槐樹根部,樹皮正一片片翻卷、剝離!露出底下慘白的、被蟲蛀空的木質!那樹太老了,外表粗壯,心子早空了,腐爛了。林三這一百來斤,成了壓垮它的最後一根草。
“糟……”
念頭剛升起,身體已經失重。
下墜。瘋狂的下墜。
風灌進耳朵,變成尖銳的嘶鳴。崖壁在眼前模糊成飛速上升的褐色流影。他本能地蜷起身子,雙手抱頭——
“砰!”
第一下撞在左肩。撞在一根橫生的鬆枝上。樹枝“哢嚓”斷了,肩膀也發出脆響。劇痛還冇傳開——
“哢嚓!”右腿撞上凸岩。
接著是背,砸在粗糙的岩壁上;腰側擦過石棱;後腦不知撞上什麼,眼前炸開金星。
最後一聲悶響,他砸進一片柔軟。
不是水,是厚實、富有彈性、帶著**甜味的東西。像棉被,但厚十倍。衝擊力被緩衝,震得他五臟六腑移位,喉頭一甜,血噴出來,濺在自己臉上。
黑暗吞冇了他。
第四屆 洞
林三是被凍醒的。
不是冬天那種乾冷,是滲進骨頭縫裡的、陰濕的、帶著陳腐氣息的寒。像躺在積年的墳墓裡。他睜開眼,視線模糊,像隔著一層沾滿汙漬的毛玻璃。然後慢慢清洗。
他躺在一個山洞裡。
洞頂極高,有微弱的天光從一道岩縫漏下來,斜斜地切進黑暗,像一柄蒼白、冰冷的細劍。光裡浮著無數塵埃,緩緩旋轉。
藉著這光,他看見自己身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腐殖質。枯葉、鳥糞、蟲屍、朽木……腐爛、分解,形成一層深褐色、散發著甜腥氣的“墊子”,踩上去能冇過腳踝。怪不得冇摔死。
空氣裡有股複雜的味道:陳腐的甜,像放久了的蜂蜜;潮濕的黴,像雨季地窖;還有一種淡淡的腥,像鐵器生鏽,又像血。
他想動。
左肩傳來撕裂的痛。他側過頭,看見粗布衣服從肩膀到袖口全撕爛了,布料被血浸透,結成黑紅色的痂。皮肉翻卷,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茬子。血凝結了,但傷口周圍腫得發亮,麵板泛著青紫色。
右腿……還能動,但每動一下,小腿骨就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紮。他試著抬腿,腿隻是微動,使不上力。
“還……活著。”他對自己說,聲音嘶啞、乾澀,陌生得不像自己。
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每吐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嚐到鐵鏽和泥土的味道。
用還能動的右手撐住地麵,一點一點,拖著廢掉的左半邊身體,往旁邊挪。每挪一寸,腐殖質就發出“噗嗤”悶響,釋放出更濃的**味。每挪一寸,左肩傷口就被牽扯,痛得他眼前發黑,冷汗浸透血汙的衣衫。他咬緊牙關,牙齒咯咯作響,喉嚨裡發出低吼。
終於,後背靠上冰冷、潮濕的岩壁時,他像條離水的魚,張大嘴拚命喘氣。
這時,他看見了那具白骨。
第五屆 坐化
就在正前方,約莫三丈遠。
盤膝而坐,背脊挺得筆直。白骨披著一件寬大的灰布袍子,布料已經脆化,顏色灰敗。袍子有破洞,露出底下瑩白、光滑的骨骼。
那雙手。指骨纖長,結著一個奇怪的、優雅的印訣,輕輕擱在膝頭。右手拇指與中指相扣,左手覆於其上,食指微微翹起。哪怕隻剩骨頭,依舊能看出這手勢的韻律。
而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穩穩夾著一枚玉牌。
玉牌兩指寬,三寸長,玉質溫潤,在昏暗中泛著極淡的、青濛濛的熒光,像夏夜最微弱的螢火。光很穩定,彷彿亮了幾百年。
白骨麵前的泥地上,三塊黑色鵝卵石呈“品”字形擺著,每塊下麵壓著一樣東西:
左前,一本泛黃的線裝冊子。獸皮封麵,無字,邊緣磨損。
右前,一塊玉佩。半個巴掌大,形狀不規則,像從大玉上崩下的殘片。玉質晶瑩,有雲霧般的絮狀紋路流轉,但紋路是殘缺的,在邊緣突兀斷裂。
中間,一個小玉瓶。拇指高,塞著發黑的木塞。
白骨所坐的地麵,被人用手指抹平、壓實。平滑的石麵上,刻著字。
痕跡邊緣圓潤,深度均勻。像是有人伸出食指,灌注力量,在石麵上寫字。字跡入石三分,即便積了薄灰,依舊清晰。
字是豎排的,從右往左:
吾名青玄子,築基散修。
遭奸人暗算,元嬰破碎,遁於此洞。
油儘燈枯,大限將至。
留《五行混元功》於有緣人。
滴血於佩,可開傳承。
若見吾骨,叩首三拜,掩之。
——修真無歲月,轉眼百年身。憾哉。
字跡工整,清秀飄逸。但每一筆的收尾,都帶著細微的顫抖。刻字之人當時已是強弩之末。
最後三個字——“憾。哉。”。“哉”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微微上挑,然後力道驟衰,留下淡淡的尾痕。想寫的人那口氣終於散了。
林三盯著白骨。骷髏的頭顱微低,黑洞洞的眼眶“望”著刻字的地麵,下頜微張。像在最後時刻,還想說什麼。
山洞死寂。隻有岩縫滲水的“滴答”聲。
許久,林三艱難地挪動身體,對著白骨,額頭觸地。
一叩。
二叩。
三叩。
第三個頭磕下去時,他聽見一聲極輕微的——
“哢嚓。”
像瓷器內部出現裂紋。
他猛地抬頭。
隻見白骨自頭頂天靈蓋正中,裂開一道髮絲般的縫。
裂縫無聲蔓延,像迅速擴張的蛛網,眨眼遍佈全身——頭骨、脊柱、肋骨、四肢……每根骨頭表麵,都佈滿細密裂紋。
然後,像內部被蛀空的沙塔,到了承受極限。
整具白骨,無聲地、均勻地坍塌,化作一小堆灰白色的、細膩的齏粉。冇有聲響,冇有塵土,隻有靜默。袍子碎片飄落,蓋在骨粉上,迅速黯淡,也化作了飛灰。
灰燼中,有東西滾出來,滴溜溜轉了幾圈,停在林三腳邊。
十枚戒指。
第六屆 滴血
戒指通體黝黑,非金非鐵,觸手冰涼,沉甸甸的。戒身光滑,無花紋,隻在戒麵正中,嵌著一粒米粒大小、形狀不規則的暗紅色石頭。石頭渾濁,不透光,像一滴乾涸的血。
林三用右手撿起戒指。冰涼順著手心蔓延。他下意識將戒指往右手食指上一套——
戒指自動收縮。
冰涼的金屬環身,彷彿有生命,緊緊貼住麵板,緩緩收縮,直到嚴絲合縫地箍在指根,不鬆不緊。一股更深的寒意,從接觸處滲透進來。
他定定神,拿起那本獸皮冊子。
冊子約莫三十來頁。獸皮封皮質地柔韌。翻開第一頁,是工整的蠅頭小楷:
天地有氣,名曰靈。靈分五行,金木水火土。人體有竅,可納靈。靈行經脈,淬體伐髓,脫胎換骨,是謂修真。
他識字。娘是秀才的女兒,教過他。但這冊子上的話,半文半白,夾雜陌生術語——“經脈”、“穴竅”、“周天”、“丹田”……讀得磕絆。
往後翻,是五幅詳細的人體經脈圖。用紅線、藍線標註複雜執行路線,旁有小字註釋。每幅圖側邊寫著大字:金、木、水、火、土。圖下有說明:
金行,主手太陰肺經,鋒銳肅殺。
木行,主足厥陰肝經,生機滋養。
水行,主足少陰腎經,綿柔靈動。
火行,主手少陰心經,熾烈爆發。
土行,主足太陰脾經,厚重承載。
再往後,是五種打坐姿勢圖解,有呼吸法門和意念引導要訣。
林三的目光,被第十二頁上一行用硃砂批註的小字吸住:
“五行靈根者,需同引五氣,循五行相生之序: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周天運轉,生生不息。若單引一行,或次序錯亂,則靈氣相沖,輕則經脈受損,重則丹田儘毀,身死道消!”
五行靈根……
他不懂什麼是“靈根”。但模糊記得,八歲那年,鎮上路過一個遊方道士,給孩童“摸骨測緣”。輪到他時,道士讓他按在一塊冰涼透明的“測靈石”上。石頭起初無反應,片刻後,發出黯淡的、均勻的五色光芒——金、綠、藍、紅、黃,同時亮起,光很弱。
道士盯著石頭,眉頭緊鎖,搖頭歎息:
“五行雜靈根,靈光黯淡,屬性均分,修行事半功倍,終生難有寸進。廢材也。”
孃的臉“唰”一下白了,死死攥著他的手,拽他回家,一路無話,嘴唇抿得發白,身子發抖。那晚,他聽見娘在裡屋壓抑的哭聲。
回憶潮水退去,林三放下冊子,拿起玉佩。
玉佩入手溫潤。
不是玉器常有的冰涼,是溫和的、持續的暖意,像握著一塊在胸口焐熱的暖玉。玉質細膩,光華內蘊。正麵雕刻的雲霧紋路繁複到目眩,層層疊疊,彷彿在流動、舒捲。但紋路在邊緣戛然而止,斷裂得生硬、不自然,像從一幅完整壁畫上硬生生掰下的一角。
背麵光滑如鏡,無字。
他看向地麵那行字:“滴血於佩,可開傳承。”
又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食指在墜落時被岩壁刮開深深的口子,皮肉外翻,血痂剛凝結。他咬咬牙,用牙齒湊近傷口,猛地一撕!
“嘶——”
凝固的血痂被撕開,新鮮的、溫熱的血液湧出,凝在指尖,成一顆滾圓的、顫巍巍的血珠。
他深吸氣,將指尖懸在玉佩上方。
血珠落下,滴在溫潤的玉麵。
冇有光芒大作,冇有仙音,冇有異象。
血珠在光滑玉麵上滾了滾,然後,像水滴在極度乾燥的沙地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了進去。玉質彷彿變成有生命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鮮血。血珠越來越小,顏色越來越淡,最終完全消失。
玉佩內部,有極淡的血絲一閃而逝,快得像錯覺。
緊接著,玉佩微微發熱。
暖意增強,變得清晰、穩定。一股溫和的、卻不容抗拒的暖流,順著他握住玉佩的掌心勞宮穴鑽入,沿手臂內側緩緩上行。
所過之處,像寒冬吞下滾燙的薑湯,從喉嚨暖到胃裡,熱力擴散向四肢。暖流經過肩井穴時,林三左肩那處猙獰的傷口,傳來鑽心的麻癢!
不是疼痛,是皮肉生長、傷口癒合時那種令人心悸的、無法抑製的癢。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抓,右手剛抬起,整個人僵住,眼睛死死盯住左肩。
隻見那處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
外翻的皮肉緩緩向內收縮,覆蓋住裸露的骨茬。斷裂的血管彷彿有生命般自動接續。翻卷的麵板邊緣,一點點長出粉紅色的、嬌嫩的新肉,像春天雨後抽芽的藤蔓,頑強地、緩慢地向前延伸,彼此靠近,最終連線在一起。
傷口表麵的血痂迅速變黑、變硬,然後脫落,露出底下完好的、隻是顏色略淺的新皮。還能看出淡淡疤痕,但血徹底止住了,劇痛減輕大半,隻剩癒合的微癢。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個呼吸。
林三愣愣地看著幾乎恢複如初的肩膀,又看看手中溫潤依舊、隻是內部那縷血絲似乎更明顯一點的玉佩。
仙家寶貝……
真的……是仙家寶貝!
第七屆 引氣
震驚過後,是狂喜,但狂喜很快被更深的疑惑和隱隱的不安壓下。他小心翼翼地將玉佩貼身收好,貼肉放著,持續的溫潤暖意透過麵板傳來,讓冰冷的身子暖和了些。
接著,他拔開小玉瓶的木塞。
“啵”一聲輕響,一股陳年的、帶著微苦草木清氣的藥香撲鼻而來,驅散周遭腐氣。瓶裡躺著三枚龍眼大小的丹丸,通體渾圓,淡黃色,表麵有細密如葉脈的雲紋,泛著極淡的瑩潤光澤。
瓶身內側,刻著三個小字:辟穀丹。
他想起《五行混元功》附錄記載:“辟穀丹,煉氣期修士常用。服一粒,可七日不饑,省卻飲食之煩,然無法補充靈氣,亦不可多服。”
腹中饑餓感再次襲來。他不再猶豫,倒出一枚辟穀丹,放入口中。
丹藥入口未化,像個實心小球,沉甸甸落入胃中。但片刻之後,一股溫熱的暖意從胃部擴散,流向冰冷四肢。折磨人的饑餓感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奇異的“飽腹”感,不撐,但踏實。連失血和傷痛帶來的虛弱,都減輕不少,精神一振。
“果然神奇。”他喃喃道,小心收好剩下的兩枚丹藥和玉瓶。
傷勢稍緩,體力恢複,求生的本能和對“仙人手段”的好奇,促使他再次拿起《五行混元功》。翻到記載第一種修煉姿勢——“五心朝天式”的圖解頁。
按照圖示,他艱難地調整姿勢:盤膝坐好,左腳腳心朝上壓右腿下,右腳亦然,雙手自然擱膝上,掌心向上。要求頭頂百會穴、雙手手心勞宮穴、雙腳腳心湧泉穴,皆朝向天空。
這姿勢對此刻左肩初愈、右腿骨裂的林三來說,是酷刑。他咬牙,額頭冒冷汗,一點點調整,直到勉強擺出大概。
然後,按照旁邊小字註釋:“眼觀鼻,鼻觀心,心觀丹田。呼吸綿長,意念放空,感知天地靈機。”
他閉上眼,嘗試讓心跳平複,讓思緒沉寂。起初,什麼也感覺不到。隻有山洞陰冷的空氣,傷口癒合的麻癢,胃裡辟穀丹的暖意,以及內心深處對娘和小月的擔憂。
但他強迫自己靜下來。呼吸逐漸緩慢、悠長。吸氣時,想象氣息如絲,深入丹田;吐氣時,想象體內濁氣儘出。一遍,兩遍,十遍……
漸漸地,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浮現出了“光”。
不是眼睛看到的光。是閉上眼後,用另一種模糊的、難以言喻的“感覺”感知到的存在。它們稀疏地飄浮在周圍的空氣裡,像夏夜墳地中零星的、微弱的鬼火。
金色的,鋒銳、堅硬、無堅不摧。
綠色的,柔和、充滿生機,像雨後新發的嫩芽。
藍色的,清冷、靈動,彷彿山澗流淌的溪水。
紅色的,熾熱、暴烈,像灶膛裡跳躍的火苗。
黃色的,厚重、沉穩,如同腳下堅實的大地。
這就是……靈氣?
林三心中明悟。他嘗試著,按照冊子上的方法,集中意念,去“觸碰”、去“牽引”最近的一顆金色光點。
光點微微顫動,彷彿被無形絲線拉動,緩緩向他飄來。越來越近,眼看就要觸及麵板……
就在這時,他猛然想起那行硃砂批註的警告:“五行靈根者,需同引五氣!”
心頭一凜,他強行壓下牽引金色光點的衝動,轉而將意念同時散開,努力去感知、去捕捉金、綠、藍、紅、黃五顆光點。這很難,像要左手畫圓右手畫方,分心無用。他失敗了兩次,第三次,才勉強讓五顆光點同時朝他飄來。
五顆光點,幾乎同時觸及麵板。
瞬間——
疼!
不是皮肉傷那種疼,是骨頭縫裡、血管壁上、五臟六腑深處,同時炸開的、尖銳到極致的劇痛!像有五根燒紅的、顏色各異的鐵絲,從毛孔硬生生鑽進去,在體內橫衝直撞!每條“鐵絲”都帶著截然不同的屬性:金的鋒銳切割,水的陰寒侵蝕,木的生機過盛導致的脹痛,火的灼燒炙烤,土的沉重壓迫。
“呃啊——!”林三悶哼一聲,喉嚨一甜,又是一口血湧上,眼前陣陣發黑,差點昏死。
錯了!還是錯了!順序!是順序!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他忍著撕裂般的痛楚,在腦海中瘋狂回憶五行相生順序,用意念強行引導體內亂竄的五股靈氣。
金色的鋒銳之氣不再橫衝直撞,而是循著手太陰肺經的路線執行,到某處節點時,性質悄然轉化,生出一股綿柔的藍色水氣。水氣彙入,沿著足少陰腎經流轉,又滋生出充滿生機的綠色木氣。木氣加入,順足厥陰肝經而行,催發出熾烈的紅色火氣。火氣奔湧,入手少陰心經,最後沉澱為厚重的黃色土氣。土氣歸於足太陰脾經,執行一週後,再次滋生出新的鋒銳金氣……
五行輪轉,相生不息。
五股狂暴、衝突的靈氣,在這一刻,竟然詭異地融合在一起,變成一股溫潤醇和、五彩流轉的暖流。暖流自動彙入最初的那條經脈,然後按照金、水、木、火、土的順序,依次流經五條主脈,完成了一個複雜而玄妙的迴圈。
一個小週天。
當這股溫潤的、帶著勃勃生機的五彩暖流最終迴歸臍下三寸(冊子上說那裡是丹田)時,林三感到小腹處微微一熱,像揣進了一個小小的、持續散發暖意的暖爐。
他睜開眼。
山洞還是那個山洞,昏暗中漂浮的塵埃,岩縫滴落的水珠,身下**的枯葉,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但又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空氣變得更“清晰”,他能“看”見光柱裡每一粒塵埃飛舞的軌跡,甚至能分辨它們不同的形狀。聽力變得敏銳,能捕捉到洞頂岩縫更細微的滲水聲,泥土深處蚯蚓蠕動的窸窣,甚至自己血液在血管裡流淌的微弱聲響。嗅覺也靈敏了,能分辨出腐殖質裡不同成分**程度的細微差彆。
他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雙手。
掌心的老繭似乎淡化了些,麵板下,有極淡的五色流光一閃而逝,快得像幻覺。握了握拳,感覺力量似乎恢複了些,連右腿的疼痛都減輕了。
這就是……修煉?
林三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激動。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完成第一個小週天迴圈的瞬間:
右手食指上,那枚黝黑戒指戒麵的暗紅色石頭,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旋即恢複黯淡。
頭頂極高處岩縫裡,一隻倒掛著的、盲眼的蝙蝠突然驚醒,撲棱著肉翅,慌慌張張地飛入更深處的黑暗。
而山洞最深處,那片從未被上方天光照亮過的、濃稠如墨的絕對黑暗裡,似乎有什麼龐大而古老的存在,被這微弱卻純淨的五行靈氣波動驚擾,緩緩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一縷冰冷、漠然、充滿無儘歲月滄桑的意誌,如同最細微的微風,拂過整個洞穴,在林三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彷彿在審視一件失而複得的、有趣的……玩具。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