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大門緩緩合上,將散場的喧囂隔絕在外。
原本坐得滿滿當當的會場,此刻隻剩下稀稀拉拉的政府人員。
還有沒喝完的礦泉水瓶、不能帶走的會議材料,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去、剛炸開的‘可信資料空間語義模型’的焦慮感。
留下來的人不多,隻有十來個。
是以劉副局長為首的深圳市資料局核心班子,以及被特意留下來“碰個頭”的市工信局張處長和市科創局王處長。
這纔是真正的“會議”。
剛才那是企業來給建議、方案的,現在纔是討論、確定會議決議的時候。
工作人員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桌子,劉副局長沒有說話。
他依然坐在那個位置上,手裏捏著剛才張偉留下的那本像磚頭一樣厚的《企業語言字典》,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深藍色的硬皮封麵。
“老劉,怎麼說?”工信局的張處長打破了沉默,他一邊擰開保溫杯,一邊半開玩笑地說道,“今天的會,前麵都很‘正’,最後那五分鐘,可是有點‘野’啊。”
劉副局長沒有立刻接話。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會場,最後停留在最後一排那個角落——那個張偉曾經坐過,緊貼著牆壁,連桌牌都看不清的地方。
“不是野。”劉副局長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變得異常深邃,“是有點‘冷’。”
“冷?”旁邊一位資料局的年輕科長不解,“局長,我覺得氣氛挺熱烈的啊。那個橫豎縱的小張總,雖然說話沖了點,但方案確實新穎……”
“小陳,你還是太年輕。”劉副局長打斷了他,手指重重地敲了敲那本字典,“你還沒看出來嗎?今天這最後五分鐘,實際上是把我們之前準備了半年的《深圳市可信資料空間建設方案》,從地基上給否了。”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凝固。
年輕科長臉色一白:“否了?不至於吧?華為、騰訊他們的技術方案都是頂級的,私隱計算、區塊鏈存證,這些都是國家認可的主流路線……”
“那是修路!是硬體!”劉副局長突然提高了音量,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回蕩,“華為修的是路基,騰訊修的是收費站。我們以為這就是全部了。這其實隻是‘儲存空間可信’‘傳輸通道可信’。”
他迅速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那裏還殘留著張偉畫的那個巨大的圓圈和問號。
“但剛才那個叫張偉的年輕人,問了一個讓我們所有人都不敢回答的問題——這條路上,跑的到底是貨車,還是垃圾車?也就是空間裏的‘內容可信’有機製保證麼?我們所有人都忽略了——軟體!”
劉副局長轉過身,看著同僚們,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同誌們,我們一直盯著‘不可篡改’,因為這是技術指標,是可以寫進合同、可以驗收、可以拿來考覈的。哪怕鏈上存的是一坨屎,隻要它不可篡改,我們的專案就是合格的。”
“但是,”他指著那個問號,“那個張偉問的是‘真實發生’。這是業務指標,是要背鍋的,是出了問題要掉帽子的。”
“如果未來,國家用我們這個‘可信資料空間’裡的資料去訓練產業AI,去製定宏觀經濟政策。結果AI學出來,說應該用‘意大利麵攪拌42號水泥’,或者根據虛假的繁榮資料製定了錯誤的補貼政策。”
劉副局長的目光如刀,刮過每一個人的臉:“到時候,誰來負責?是提供技術的華為?還是負責運營的騰訊?
不,是我們。是我們這群製定規則的人。”
會議室裡靜得可怕,隻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剛才還沉浸在“專案順利推進”喜悅中的官員們,此刻背脊發涼。
他們突然意識到,張偉不是來搗亂的,他是來當那個喊出“皇帝沒穿衣服”的小孩的。
而且,更可怕的是,這個小孩手裏,真的有一件衣服。
“這就有點意思了。”科創局的王處長推了推眼鏡,他是搞技術出身,反應最快,“如果按照這個邏輯,我們現在做的所有‘可信’,其實隻是‘物理層可信’。就像聯想,做的是硬體,是管道。”
“而橫豎縱搞的這個‘企業語言’,”他指了指那本字典,“是‘語義層可信’。這是內容,是邏輯,是作業係統。這就像是……微軟。”
他看向眾人,目光中透露著一些蒼涼,“聯想出貨量第一,有什麼用?微軟纔是那個真正的霸主。兩手都要硬、兩手都要抓。”
“微軟 聯想。”工信局的張處長接過了話茬,“軟、硬結合,這纔是完整的可信資料空間體係。”
劉副局長重新坐回椅子上,眉頭緊鎖,但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盛。
作為一局之長,他的思維不僅停留在技術層麵,更迅速切換到了“政治賬”和“競爭賬”上。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兩份紅標頭檔案,又掏出手機開啟了一張地圖。
“老張,老王,既然話說到這份上,我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
劉副局長把那份《國家資料局關於開展可信資料空間試點的通知》攤開在桌上。
“這次‘可信資料空間’是國策,全國都在爭。北京那邊你們也知道,政務資料、央企資料,那是人家的自留地。
我們深圳想在‘政務可信空間’上跟北京爭,那是拿雞蛋碰石頭,沒戲。”
另外兩人點頭,這是共識。
“那我們能爭什麼?隻能爭‘麵向工業的可信資料空間’了。”劉副局長手指在桌麵上重重一點,“這是深圳的底色,也是我們的基本盤。”
“但是,”他話鋒一轉,點開了手機上的一條新聞,標題赫然是《杭州釋出“中國視穀”及工業AI大模型計劃》,“杭州最近勢頭很猛啊。DeepSeek、宇樹科技,還有阿裡係的那些雲工廠。他們在工業AI和新製造上的聲量,最近一直隱隱約約壓我們一頭。”
“杭州也很清楚,政務搞不過北京,所以他們對‘工業可信資料空間’這塊牌子,也是勢在必得。如果我們隻是拿著華為、騰訊的那套通用方案去報,同質化太嚴重,憑什麼國家要把‘工業口最大的可信資料空間節點’放在深圳?”
張處長和王處長對視一眼,神色凝重。
這纔是真正的痛點。
技術可以買,但“定位”買不來。
“還有一點。”劉副局長指了指窗外,那是通向大灣區、通向世界的方向,“歐盟那邊,‘Gaia-X’資料空間搞得風生水起,正在向全球推廣他們的標準。如果我們中國的可信資料空間,沒有一套能與之抗衡、甚至超越它的‘核心規則’,那最後隻能是自娛自樂,又是一套關起門來自己玩把戲。”
說到這裏,劉副局長深吸一口氣,再次拿起了那本《企業語言字典》。
這一次,他拿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個沉甸甸的“籌碼”。
“就在剛才,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我們把這套‘企業語言’和‘語義校驗’納入到深圳的方案裡,意味著什麼?”
劉副局長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那是興奮的顫抖。
“意味著我們不再是建一個‘倉庫’,而是在建一個‘文明’。”
“意味著我們深圳,擁有了定義‘什麼是工業資料’的立法權。”
“北京有政務資料;杭州有模型;我們不但有模型,還有‘企業語言’的基座,還有橫豎縱打下的260萬家企業和80多個國家的疆土!”
“重點是這個語言基座,目前還沒有那個城市意識到,大家都隻是在建‘硬能力’,完全忽略了‘軟能力’。”
“要是能把這事做成,這可不是一般的政績。這是能寫進國家‘五年’規劃的,甚至能作為中國方案輸出到‘一帶一路’國家的戰略底座啊!”
“這可是享譽全球的政績啊!或者叫功績!”
一瞬間,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被點燃了。
這哪裏是填補了一個漏洞?這分明是撿到了一個核武器發射按鈕!
“必須上報。”工信局的張處長猛地一拍大腿,“這事兒不能拖。要是讓杭州那邊反應過來,把橫豎縱像‘黑神話悟空’那樣被挖過去,哪怕隻是挖個分公司過去,我們都要後悔一輩子。”
“挖過去?”劉副局長一愣,隨即看向科創局的王處長,“對了,這個橫豎縱到底什麼來頭?以前怎麼沒聽說過?這種級別的企業,不應該在深圳默默無聞啊。”
聽到劉副局長的疑問,工信局和科創局的兩位領導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那是一種“你居然不知道?”的荒誕感,混合著一絲“這就是ToB企業宿命”的無奈。
工信局的張處長苦笑了一下,開啟隨身的平板電腦,調出一個內部備案係統,搜尋“橫豎縱”。
“老劉啊,不是他們默默無聞,是你……或者說咱們資料局,平時光盯著那些天天上熱搜的大廠了。”
張處長把平板遞給劉副局長,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紅字標註,那是重點扶持企業的特殊標識。
“橫豎縱,在我們工信局的‘產業鏈強鏈補鏈’名單裡,優先順序是‘特級’。比‘金有浪’還要高兩個等級。”
“特級?”劉副局長瞪大了眼睛,“我怎麼不知道?”
“因為他們不怎麼申請宣傳補貼,也很少參加那種花架子的路演。”張處長嘆了口氣,“你還記得去年那個‘VR主腦座艙’專案嗎?那個讓海外8個國家、幾百家工廠實現遠端協同指揮的係統?”
“記得啊,那是省裡點名錶揚的數碼化轉型標杆。”劉副局長點頭。
“那個座艙,就是橫豎縱的。”張處長指了指螢幕,“還有,前幾個月海關總署來深圳調研‘跨境電商資料合規’,最後帶走的一套參考方案,也是他們提供的。”
旁邊科創局的王處長也補了一刀:“老劉,這次橫豎縱能來參加你們這個會,其實是我們科創局特意打招呼塞進來的。我們關注這家公司兩年了。”
“兩年?”
“對。他們是典型的‘ToB隱形冠軍’。”王處長語氣感慨,“橫豎縱這家公司很奇怪。如果你看新聞、看熱搜,它好像不存在。但如果你去拆開那些大企業的供應鏈係統,去翻開那些跨國貿易的底層單據,你會發現,哪兒都有它的影子。”
“ToC的公司,是為了讓老百姓知道;ToB的公司,是為了讓世界運轉。”
王處長這句總結,像一記重鎚,砸在劉副局長的心上。
他突然感到一陣羞愧。
作為資料局的領導,他天天喊著“資料要素”、“新質生產力”,結果真正的生產力就在眼皮子底下,他卻差點因為“座位排在牆角”而錯過了。
“ToC天天上新聞,ToB默默做實事……”劉副局長喃喃自語,重複著這句話。
他想起會議開始前,自己對那個坐在角落裏的年輕人的輕視,想起小吳那個緊張的眼神,想起那個連桌牌都看不見的位置。
那是何等的傲慢。
而張偉,又是何等的自信與從容。
他不需要爭那個座位,因為隻要他一開口,整個會場的重心就會自然而然地偏移過去,因為他手裏掌握的,是企業世界的真理。
“幸好……”劉副局長擦了擦額頭上不知何時滲出的冷汗,“幸好今天最後給了他五分鐘。幸好沒讓他們跑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眼神中的猶豫一掃而空。
“不用等明天了。就現在。”
劉副局長大手一揮,對秘書說道:“馬上起草一份報告。不是資料局一家的,是資料局、工信局、科創局三局聯名!”
“報告的抬頭怎麼寫?”秘書拿著筆,手有點抖。
劉副局長看向另外兩位同僚,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瞬間達成了默契。
“就寫——《關於建議將“企業語言與語義治理”納入深圳市可信資料空間頂層設計的緊急報告》。”
劉副局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深圳繁華的夜景。
深南大道車水馬龍,流光溢彩。
在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無數根光纖和伺服器裡,正流淌著龐大的資料洪流。
以前,他看到的是流動的雜亂資訊。
現在,透過張偉給的那副“眼鏡”,他看到了流動的規範化資料,這是改變世界的資料洪荒之力。
“告訴分管的陶副市長,這不僅僅是一個技術補丁。”劉副局長背對著眾人,聲音鏗鏘有力,“這是深圳在未來十年,爭奪全球企業資料話語權的唯一機會。”
……
當晚十一點。
一份蓋著三個局紅色公章的加急檔案,被送進了深圳市政府的辦公大樓。
張偉並不在那間辦公室裡。
此刻,他或許正在回公司的路上,或許正在橫豎縱主腦座艙裡揮斥方遒。
但他那個關於“秦始皇”的比喻,關於“企業語言”的邏輯,已經像一串不可逆轉的程式碼,深深地植入了這座中國最具創新活力城市的作業係統中。
張偉不在會議室。
但整個會議室,都在替他向未來遞交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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