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養望
通告是晚上九點十七分發布的。
“違法行為人路某，因毆打他人，依法處以行政拘留十日，罰款一千元。”
寥寥數語，公章鮮紅。
辦案民警發完這條通告，還鬆了口氣——
依法辦案，程式合規，證據確鑿，該拘的拘了，該罰的罰了，這事兒應該就翻篇了。
他看了一眼評論區，準備關機下班。
然後他的手指僵在了滑鼠上。
“十日？”
“一千塊？”
“就這？”
“哈哈哈哈哈哈，開路虎的打人拘留十天，騎電驢的被打活該忍著是吧？”
“警察同誌，我想問一下，一千塊對路傑來說算什麼？算他加一箱油的錢嗎？”
“我算了一下，路傑公司去年納稅三千七百萬，這一千塊相當於他資產的……我數學不好，誰幫我算算？”
“我來算：相當於你月薪五千，被罰了一分錢。”
“一分錢？那一分錢我也出得起啊，我能不能去打人？”
“樓上別急，你先看看你有沒有國家部委的公務員給你打。”
評論區的數字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跳動。
一千條。
三千條。
五千條。
一萬條。
辦案民警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頁麵，發現熱搜榜已經變了：
#行政拘留十日算嚴懲嗎# 新
#一千元罰款的購買力# 新
#路傑公司招標記錄# 新
#普通人為什麼憤怒# 爆
他的手開始抖。
電話響了。
“喂？”
“你他媽發的什麼玩意兒？！”
局長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你自己看看評論區！咱們被罵上熱搜了！”
“局、局長，我是依法辦案啊，毆打他人情節較輕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並處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罰款——
咱們已經頂格處理了，十日加一千，頂格了！”
“你跟網友講法律？！網友聽嗎？！”
電話結束通話了。
辦案民警看著螢幕上還在瘋狂重新整理的評論，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一句話：
法律是底線，但老百姓要的不是底線，是公道。
他不太懂這兩者有什麼區別。
但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
局長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三個人圍著電腦螢幕，誰也不說話。
螢幕上，一條高贊評論被頂在最上麵：
“我知道法律上拘留十天是頂格了。
但我想問一句：路傑開的那輛路虎，頂格了嗎？
他公司那些見不得人的招標，頂格了嗎？
他睡別人老婆的時候，頂格了嗎？
你們就欺負我們這些不懂法的，拿個‘依法處理’就想糊弄過去？”
點贊數：四十七萬。
局長狠狠掐滅煙頭。
“那個沈磊呢？聯絡上沒有？”
民警搖頭：“電話打不通。他單位說他已經下班了。”
“去他家找！”
“找了，沒人。鄰居說看他騎著電驢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兒。”
局長站起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他前妻呢？謝美蘭？”
“也聯絡不上。她那個男朋友……不對，路傑，現在在拘留所關著呢，她估計在找人撈他。”
“局長，我聽說他和謝美蘭好像沒離婚？”
“沒離婚？”
局長有些震驚。
他停下腳步，盯著螢幕上的評論。
四十七萬點贊。
四十七萬個憤怒的人。
他當了二十年警察，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不太認識這個世界了。
“局長，要不要讓沈磊發個宣告？就說他對處理結果表示滿意，願意諒解——”
“你腦子進水了？”
局長瞪著他，“他要是願意諒解，下午就不會把協議書撕了！他前妻跪下來磕頭他都不鬆口，你現在讓他發宣告？”
民警縮了縮脖子。
窗外，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
局長忽然想起那個年輕人的眼神。
平靜，冷，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他當時覺得那是個爺們。
現在他忽然有點發毛——那眼神，不像是看完了結局的人，倒像是剛翻開第一頁的人。
沈磊坐在護城河邊的石階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正在看評論。
四十七萬點贊那條，他看到了。
“路虎頂格了嗎？”——他輕輕笑了一聲。
這個評論，是他用小號發的。
當然，不止這一條。
他註冊了七個賬號，在不同的時間段，用不同的語氣，在不同的評論區裡，埋下了幾顆種子。
“法律是最低的道德，可咱們想要的，是最高的公道。”
“他不是打了普通公務員，他是打了所有騎電驢的人。”
“不諒解，是因為不相信，這個社會隻能這樣。”
這些話，有的是他發的，有的是網友自發說的。
但最初的那幾條，是他。
他收起手機，看著河水。
夜色裡的河水黑沉沉的，隻有對岸的燈光碎在裡麵，一片一片地晃。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剛從學校畢業，騎著那輛破電驢去單位報到。
門衛攔著他問：“送外賣的？往那邊走。”
他笑著解釋：“我是來上班的。”
門衛看了他半天，又看了他的電驢半天，那眼神他記了十年。
手機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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