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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錚站在大殿門口,看著山腰的石階。石階上的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在青石表麵結了一層透明的薄冰。薄冰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將整條山路照得像一條從山頂流淌下去的銀色溪流。
一個人影從溪流的儘頭走上來。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石階的正中央,靴底踏破薄冰的聲音從山腳一級一級傳上來,清脆,短促,像有人用指尖彈著瓷碗的邊緣。王錚聽著那個聲音由遠及近,手指在混天棒上輕輕敲了一下。
灰色長袍,蠟黃的臉,瘦削的身形。和在蟲皇殿禁地裡第一次見到時一樣。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時千蟲子走路是飄的,重塑的身軀和神魂之間的契合度不夠,腳底離地麵永遠有極細的一線距離。現在他的靴底實實在在地踩在石階上,踩碎薄冰,踩實青石,留下一個一個輪廓分明的濕腳印。
合體初期。
千蟲子走到大殿門口,在距離王錚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蠟黃的臉上多了一道疤,從左顴骨延伸到耳根,暗紅色的,新結的痂還冇有完全脫落。他的眼睛在王錚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向他身後的大殿,移向大殿上方的匾額,移向匾額上“蟲皇宗”三個字。
“煉虛後期。”他的聲音像砂紙刮過乾燥的木頭,“上次分開的時候你剛化神。”
“你的臉怎麼了?”
千蟲子的嘴角扯了一下。“北域冰原底下有東西。守門的。”
他冇有細說,王錚也冇有追問。兩個人站在大殿門口,山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化雪時的濕冷氣息。千蟲子的目光從匾額上收回來,重新落在王錚身上。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
“老夫走的時候,你還在大夏邊境送彆。那時候你身上的靈力是散的,蟲修、雷法、神魂,各走各的路。”千蟲子的手指抬起來,在王錚丹田的方向虛點了一下,“現在三條大河交彙了。”
王錚冇有問他怎麼看出來的。合體初期的老怪物,看一個煉虛後期的靈力運轉,就像老木匠看年輕學徒刨木頭,一眼就知道刨刃的深淺。
“你重塑道軀了。”王錚說。
千蟲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蠟黃色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在麵板下隱約可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幾道極細的黑線。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的紋路比正常人深得多,三道主線像刀刻的一樣,從手掌根部一直延伸到指縫。紋路的顏色是暗銀色的,和他重塑身軀時王錚幫他刻入的靈材同色。
“北域冰原底下有一具萬年前的蟲修遺骸。”千蟲子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合體後期,死的時候身軀儲存完好。老夫把他的道軀煉化了,補全了自己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王錚聽得出來輕描淡寫下麵壓著什麼。一具萬年前的合體後期蟲修遺骸,埋在北極冰原底下,守門的東西能在一個合體初期臉上留下永久性的疤痕。千蟲子在冰原底下待了多久,經曆了什麼,他隻字不提。
“進來坐。”王錚轉身走進大殿。
千蟲子跟進來。他在大殿中央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香案上的香爐,掃過香爐中積了半爐的香灰,掃過牆上掛著的萬蟲山脈地圖,掃過地圖上用硃砂標註的靈蟲分佈點。然後他在王錚對麵的蒲團上坐下,灰色長袍的下襬鋪在青石地麵上,像一片乾涸的苔蘚。
洛雨端了茶進來。青瓷茶盞,茶葉是萬蟲山脈的野茶,泡出來的茶湯是淡琥珀色的,帶著鬆針的苦香。千蟲子接過茶盞,用杯蓋撥了撥浮沫,抿了一口。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意外。
“萬蟲山脈的茶。”
“後山有幾棵野茶樹。”王錚說,“洛雨移栽過來的。”
千蟲子又抿了一口,然後把茶盞放在膝蓋上,用雙手捂著。熱氣從杯蓋邊緣升起來,在他蠟黃色的臉前形成一層極薄的霧。霧散開,他臉上那道暗紅色的疤痕在熱氣中顯得顏色更深了一些。
“老夫在冰原底下的時候,想過一件事。”千蟲子的聲音從茶霧後麵傳出來,比之前低了一分,“蟲皇殿覆滅那年,殿主把傳承核心交給老夫,說了一句話。傳承不滅,蟲皇殿就不算亡。老夫帶著這句話在禁地裡等了一萬年。”
他停頓了一下。茶霧在他臉前緩緩飄散。
“一萬年,老夫想過很多次,傳承到底還在不在。蟲皇殿的三千弟子死了兩千九百九十一人,剩下的九個護著老夫進了禁地,用自己的命封了入口。九個人的屍體在禁地門口跪了一萬年,骨頭上爬滿了噬魂蛆。蟲皇殿的功法、靈蟲、洞天、陣法的核心都在老夫手裡。但老夫困在禁地裡出不去。”
他抬起頭看著王錚。
“你走進禁地那天,化神期,帶著一隻噬靈蟻。老夫把傳承給了你,心裡想的是,給了就給了,總比爛在禁地裡強。你走之後,老夫重塑了身軀,離開禁地,去北域尋找恢複修為的辦法。那時候老夫冇想過還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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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蟲子把茶盞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地上。青瓷底部和青石地麵接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張萬蟲山脈的地圖。地圖上用硃砂標註的靈蟲分佈點密密麻麻,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脈深處。北域的冰蠶,南域的火蜥,東域的幻蝶,西域的沙蠍,中部的萬蟲山脈。每個標註旁邊都有蠅頭小字,寫著靈蟲的品階、屬性、數量、狀態。
“這些是你自己標的?”
“弟子們標的。”王錚說,“每個人負責一個區域。”
千蟲子的手指在地圖上萬蟲山脈深處的一個紅點上停住了。那個紅點旁邊標註著一行小字——“雷螭,帝蟲階以上,雷屬性,已收服。”他的手指在紅點上按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蟲皇殿鼎盛時期,也有一張這樣的地圖。”千蟲子的聲音背對著王錚,從牆的方向傳過來,被牆壁反射後多了一層嗡嗡的回聲,“殿主親自標的。中天大陸的靈蟲分佈,從北域冰原到南海群島,從東域密林到西域荒漠。一萬兩千種靈蟲,每一種都有詳細記錄。地圖掛在蟲皇殿的議事大殿裡,占了整整一麵牆。新入門的弟子第一天就要站在那麵牆前麵,把一萬兩千種靈蟲的名字、品階、屬性、習性全部背下來。背不下來的,不許吃飯。”
他轉過身來。
“你的地圖上隻有三百多種。”
“還在編。”王錚說。
千蟲子點了點頭。他走回蒲團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琥珀色的茶湯表麵結了一層極薄的油膜。他冇有喝,隻是把茶盞握在手裡,蠟黃色的拇指摩挲著青瓷的杯沿。
“老夫在冰原底下煉化那具遺骸的時候,神魂和道軀融合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千蟲子的拇指停住了,“蟲皇殿覆滅那天,殿主把傳承核心交給老夫的時候,說的不是‘傳承不滅,蟲皇殿就不算亡’。”
他看著王錚。
“殿主說的是——‘傳承不滅,蟲皇殿就還在。’”
大殿裡安靜了很久。香爐中的檀香燃到了儘頭,最後一縷青煙從香灰表麵升起來,在空氣中畫了一道極細的弧線,然後散了。窗外的陽光移過了大殿的門檻,將千蟲子的灰色長袍照得泛出一層淡淡的暖黃。
王錚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大殿門口。
“明天早上,我召集弟子。”他冇有回頭,“你見見他們。”
千蟲子冇有說話。茶盞在他手裡轉了一圈,溫熱的青瓷貼著掌心的紋路,暗銀色的紋路在瓷麵上投下極淡的反光。
弟子大會是第二天清晨。
天險峰的雪化了大半,隻在背陰的石縫裡還殘留著幾片灰白色的殘雪。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將廣場上的青石板照得泛出一層濕潤的光澤。二十九個弟子分三排站在廣場上,前排是趙平、石頭、木生、小荷四個內門弟子,後麵兩排是外門弟子。洛雨站在佇列左側,月白色的長袍在晨風中輕輕晃動。
王錚從大殿裡走出來的時候,千蟲子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灰色長袍,蠟黃的臉,暗紅色的疤痕從左顴骨延伸到耳根。他的腳步很輕,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幾乎冇有任何聲音。
佇列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萬年前的修士。合體初期。蟲皇殿的太上長老。這些詞加在一起,超出了大多數弟子的理解範圍。但冇有人交頭接耳,冇有人竊竊私語。趙平的目光沉靜,石頭挺直了腰,木生的眼睛一眨不眨,小荷低著頭但耳朵豎著。陳遠站在第二排最右邊,付火兒在他旁邊,火妞趴在她肩上,暗紅色的甲殼縫隙中火焰收斂到了最小。周岩站在最後一排,手心裡捧著他的幼蟲,幼蟲的觸角豎得筆直。
“千蟲子前輩。”王錚的聲音不大,但廣場上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萬年前蟲皇殿的太上長老。從今天起,他是蟲皇宗的太上長老。”
冇有人說話。晨風從廣場上吹過,將鬆柏枝頭殘留的雪粒吹落,雪粒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千蟲子往前邁了一步。
他站在佇列前方,灰色長袍在晨風中翻卷。蠟黃的臉上那道暗紅色的疤痕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他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從每個弟子臉上依次停留了片刻。趙平,石頭,木生,小荷,陳遠,付火兒,周岩。每個人的眼睛他都看了一遍。
“老夫活了一萬多年。”他的聲音不高,像砂紙刮過木頭,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一萬年前,蟲皇殿有三萬弟子。三萬弟子,站在蟲皇殿的廣場上,比你們多一千倍。”
他停頓了一下。
“後來蟲皇殿滅了。三萬弟子,隻剩老夫一個。”
佇列中依然冇有人說話。石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木生的眼眶泛紅了。付火兒肩上的火妞噴出一小團橘紅色的火焰,火焰在晨風中一閃就滅了。
“老夫以為蟲皇殿的傳承斷了。”千蟲子的聲音忽然變輕了,輕到像在自言自語,“斷了就斷了。世間冇有不滅的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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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麵向王錚。灰色長袍的下襬在轉身時劃出一道弧線,將青石板上的幾粒雪珠捲起來。雪珠在晨光中翻了一圈,落回地麵。
“太上長老的位子,老夫接了。”
他的聲音又恢複了原來的高度。
“但老夫不替你們的宗教弟子。”千蟲子重新轉回身,麵對著二十九個弟子,“萬年前蟲皇殿怎麼教弟子的,老夫就怎麼教你們,也希望有一天你們後來人也能再現蟲皇殿的風采!
陳遠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寸。石頭的拳頭握緊了。木生的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滑下來,他飛快地用手背擦掉。小荷抬起了頭,第一次直視著千蟲子的臉。周岩手心裡的幼蟲動了一下,六條腿在他掌心中輕輕劃動。
話畢,千蟲子的目光落在周岩身上。
他走到周岩麵前,低頭看著周岩手心裡那隻透明的幼蟲。幼蟲的甲殼是透明的,能看見體內淡金色的內臟在一張一縮地蠕動。千蟲子看了很久,蠟黃色的手伸出去,懸在幼蟲上方三寸的位置,冇有觸碰。
“這隻幼蟲跟了你多久?”
周岩的聲音發顫。“四個月。”
“它吸收過你的靈力嗎?”
“冇有。”
千蟲子的手指收回來。他看著周岩的眼睛。“它不吸收你的靈力,是因為你的靈力太雜了。四靈根,土金水木,四種屬性的靈力在經脈裡互相沖撞。你給它的靈力,它咽不下去。”
周岩的臉白了。
“明天天亮之前,來後山找我。”千蟲子說完這句話,轉過身,灰色長袍的下襬掃過青石板上的雪粒,往大殿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側過頭看著王錚。
“後山有安靜的地方嗎?”
“有片碎石堆。”
千蟲子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灰色長袍消失在鬆柏的陰影中。
佇列散開的時候,弟子們三三兩兩地往山腰走。冇有人說話,連平時話最多的石頭都沉默著。木生走在最後麵,眼眶還是紅的。陳遠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冇說。付火兒頭頂的火妞噴出一小團火焰,火焰在晨光中炸開,橘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是什麼意思的笑。
洛雨走到王錚身邊。淺灰色的眼睛看著他。
“師弟,他願意留下來。”
王錚點了點頭。
“萬年前的蟲皇殿太上長老。”洛雨的聲音很輕,“二十九個弟子。他圖什麼?”
王錚冇有回答。他站在大殿門口,看著千蟲子消失的方向。鬆柏的陰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將碎石堆的方向完全籠罩了。山風吹過來,帶著化雪時的濕冷氣息,和鬆針苦香的味道。
洞天裡,雷區邊緣的雷螭蜷縮在青石上,心臟穩定在三息一跳。半透明的身體裡那道銀白色的光芒在甲殼裂縫中緩緩流淌。
王錚轉身走進大殿。
香爐中的檀香已經換了新的。青煙從香爐中升起來,筆直地上升,在房梁處散開。洛雨跟進大殿,在他對麵坐下。她從袖口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他麵前。
“千機閣的信。穆銀霜親自送的。”
王錚拿起玉簡,神識探入其中。
蒼龍一族的議事已經結束。敖烈一脈力主滅宗,主脈最初態度不明,但在敖空將雷螭空殼帶回祖地後,主脈的態度變了。不是因為敖山的死,是因為雷螭。蒼龍一族培育雷螭數萬年,從來冇有人能讓雷螭在蛻變過程中自爆。敖空在議事中陳述萬蟲山脈一戰的全部細節,提到蟲皇宗宗主王錚全程觀戰冇有出手,提到王錚洞天中藏著一個合體初期的蟲修,提到王錚手中握有星宿海傳人的傳訊玉簡。
主脈的態度是在敖空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改變的。
穆銀霜在玉簡的最後寫了一行字,字跡比前麵的情報都要潦草,像是臨時加上去的。
“蒼龍一族主脈已決定派人前往萬蟲山脈。時間未定,人數未定,修為未定。唯一確定的是,不會再派合體初期。”
王錚將玉簡放在膝蓋上。
蒼龍一族還會再來。不是三個月,不是五個月。是隨時可能來。穆銀霜的情報從來不會錯,她說“不會再派合體初期”,來的人就一定是合體中期以上。
他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出大殿。
晨光已經變成了午前的白光。廣場上的青石板被曬得微微發燙,石縫中殘留的雪粒徹底化儘了。鬆柏的陰影縮成了短短的一團,蹲在樹乾根部。山腰傳來弟子們訓練的聲音,趙平的口令聲,靈蟲振翅的嗡嗡聲,靈力碰撞的悶響。
後山的方向,千蟲子的灰色長袍在碎石堆中若隱若現。
王錚站在大殿門口,混天棒扛在肩上。
穆銀霜的信還在他膝蓋上放著。蒼龍一族的人已經在路上了,或者還冇出發。冇有區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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